傍晚,一天的基础课程结束。幼驹们陆续散去。一位额顶生有大白条流星斑纹、挽着栗色发髻的小马娘刚走到队舍拐角,便听见一声轻唤。她转过身,看见一位身形肥硕、毛发颜色与自己无二的成年马娘朝自己走来。3XzJpM
“妈妈~”栗毛马娘快步迎了上去,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欢欣,“您特地来见我吗?”3XzJpM
小马娘习惯性地拉住母亲的手臂。“您是不是又胖了?”她伸手要去揉对方的肥肚子。3XzJpM
“八一山,稳重点,别让人觉得美善家的孩子缺教养。”成年栗毛马娘神色收敛地抽回手臂,低声说道,“有件要紧的事,跟我来。”随后她不动声色地朝队舍旁边走去。3XzJpM
小马娘眼底的雀跃淡了些许,乖乖跟上了对方的步伐。3XzJpM
成年马娘在队舍后方的阴影处站定,环顾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低声问道:“明天的日程,参观牧场史馆和阵营高层的训话,你听说了吗?”3XzJpM
“我认为这个日程安排不像是走走过场那么简单,可能与阵营近期的某项决策或大事件有关。”成年马娘面色有些凝重。3XzJpM
八一山愣了一下,随后一连串的疑问浮上心头,但话到嘴边时,却只问道:“您觉得明天有什么要留意的地方?我该怎么做?”3XzJpM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确定,但我总觉得藤田先生有点想法,想借着这次的训话做点什么。”成年马娘下意识地把声音压得更低,连马耳都警惕地向后贴了贴。3XzJpM
“平时不都是明光先生在照顾我们吗?”八一山看到母亲提到藤田这个名字时神情的变化,有些不解,“藤田先生不过是偶尔来牧场看看的马主,训话这事……”3XzJpM
“闭嘴。”成年马娘打断了她,哪怕嗓音压得很低,也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藤田先生不仅对咱家有恩,更相当于妈妈的养父——”3XzJpM
她猛地攥紧了八一山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小马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养恩大于生恩的道理,你还不往心里去吗?”3XzJpM
八一山吃痛蹙眉,抿了抿嘴,把嘴边那句“但明光先生对我们更亲切”咽回了肚子里,乖巧地点了点头。3XzJpM
“不说这个了,谈正事。”见女儿表示服从,成年马娘的语气才稍稍缓和。她从工装口袋的夹层里,摸出几张草草折叠过的纸,快速往小马娘手里一塞:“这是美善家的资料,我整理的,你先看看。”3XzJpM
八一山接过资料扫了一眼,上面列着一些各个年份的美善系马娘的赛场成绩——其中一部分比赛结果,她平日里都听大家聊过了。3XzJpM
“妈妈,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看不出什么门道,知道了这些,与藤田先生训话有什么关系呢?”她歪着头问道。3XzJpM
“我想领导们这么安排日程,应该有他们的考量。”成年马娘解释道,“既然猜不透训话的内幕,不如把注意力放在参观牧场史馆这件事上。”3XzJpM
不过是逛公园一般的课外活动嘛,至于搞得像预习作业一样吗?3XzJpM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啦,别什么事光顾着看热闹!”小马娘的情绪反应没有逃过母亲的眼睛,成年马娘伸手拍了一下八一山的头:“借着参观史馆的机会,好好了解一下阵营的发展历程和前辈们值得留意的成绩,将来遇到机会才能把握住,懂吗?”3XzJpM
八一山缩了下脖子,连忙答道:“知道了,我看就是了……明天的史馆参观,我会用心的。”3XzJpM
“你今晚可别熬夜,不然明天脑子昏昏沉沉的,万一在人前惹出笑话可就丢脸了。”成年马娘又嘱咐了一句。3XzJpM
“诶?但现在离宿舍熄灯的时限没剩几个小时了啊?”栗毛马娘翻了翻纸张,“这么多页的内容,我怎么记得住嘛……”3XzJpM
“熄灯前能看多少是多少吧,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成年马娘转身欲走,刚抬起脚时又回头叮嘱:“还有,别声张,看完就收好。别让人觉得你偷摸搞事显摆自己,不然咱娘俩容易被戳脊梁骨。”3XzJpM
八一山听了,连忙把纸张对折后揣起来,随后她才想起要跟妈妈道别。3XzJpM
“啊,妈妈再……见。”话语含糊地说出口时,对方已经走出十几步,连头都没有回。3XzJpM
这次意外的见面,除了突然被交代任务以外都没跟妈妈聊上几句闲话——想到这里,小马娘隔着衣服攥着那几张纸,掌心传来一丝干涩的触感。3XzJpM
望着母亲融入暮色的背影,喉咙里那句没说完的道别,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3XzJpM
回到宿舍,八一山扫视着一排排信息,有些犯难。纸上尽是陌生低级赛事的名次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枯燥乏味。她一时摸不透这些数据的用处,也不知该从哪里背起。3XzJpM
正当八一山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资料上时,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位鹿毛马娘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草腥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3XzJpM
八一山猛地转头,看见来者正是与自己同届的长姐美善高砂。3XzJpM
“八一山,我跟你说……哦,你在看啥?”高砂刚进屋,一眼就瞥见了桌面上那叠八一山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资料。3XzJpM
“没什么,你……”在八一山用手捂住资料前,还是被高砂玩闹般地拿起一张。3XzJpM
“别藏着,是什么东西也给我看看嘛……”鹿毛马娘的好奇心被对方的反应勾起,但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后就面露嫌弃:“哎呀,字太多,看得我头疼……”3XzJpM
八一山压下一丝惊慌,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一张过期的日程表罢了,你想要就拿去,不过下周得帮我收拾餐盘。”话音未落,栗毛马娘脸上浮现出一丝谈条件的狡黠。3XzJpM
高砂一听,鼓起腮帮,像碰了烫手山芋般,把手里的纸丢还给八一山:“少来这套!上次你挑食不想吃秋葵,也是这么哄我的,害得我替你倒剩菜时被清流前辈骂了!”3XzJpM
“哎呀,咱们姐妹之间别提那档子不开心的事了嘛~”危机解除,八一山顺势把资料收进抽屉,随后换上一副无可挑剔的温顺笑容:“话说,你刚才进门时,嚷嚷着要跟我说什么事啊?”3XzJpM
“啊,让你一打岔,我都想不起来了,啥事来着……”高砂挠着脑袋,皱眉思考起来。3XzJpM
(我这次太不小心了,明明妈妈叮嘱过……还好只是被高砂姐姐撞见了,以她的性子,事后应该不会多想吧。)八一山继续维持着脸上的表情,缓缓将手从抽屉把手上移开,指尖因为刚才极度的紧绷而微微发麻。3XzJpM
“啊对了,我是想跟你说,今天的课程内容太烦了啊!”高砂坐在椅子上跟妹妹抱怨起来。3XzJpM
八一山歪了歪头:“你是在说算数的应用题和国语的阅读题?我没觉得有啥不对啊?”3XzJpM
“就是那个!”鹿毛马娘抱着头,马耳微微弯折,“你说,一道算术题为啥要给几个数字配上那么长的情景说明啊,我最讨厌看字多的东西了嘛!国语阅读也是,一件事不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地问?”3XzJpM
(姐姐啊,应用题和阅读理解,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嘛。)八一山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声。3XzJpM
“姐姐说的有道理,”栗毛马娘点头附和着对方,“而且我觉得,学了这些东西,将来也不一定有用呢。”3XzJpM
“对吧,你果然也是这样想的吧!”听到妹妹这么说,高砂原本耷拉的耳朵立刻支棱了起来。3XzJpM
“嗯,按老师今天讲的,数学题是用已知条件求解未知,而阅读理解则是抓住作者的想法、顺着出题人的思路……”八一山用食指点着下巴,轻声细语,“可是生活中遇到难题时,谁来决定这一次是考数学还是国语呢?”3XzJpM
“呃……”高砂张了张嘴,表情如同吃年糕时被噎住一般,半天才茫然地挤出一句:“你说话怎么比那些题目还难懂……”3XzJpM
“抱歉,我不像姐姐一样聪明,没法总是把话说得简单明白。”八一山轻轻摇头,苦笑了一下。3XzJpM
话说到这里,高砂倒也不那么在意之前的烦恼了,又就着明天参观史馆的通知,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八一山闲聊起来。3XzJpM
等到高砂终于说得倦了,端着脸盆朝洗漱间走去后,宿舍里重新陷入了安静。3XzJpM
八一山脸上附和的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重新拉开抽屉,抽出那份资料。3XzJpM
她把几张纸并排摊开,视线再次扫过那些数字,随后停在某两个年份的间距上。3XzJpM
(细细想来,妈妈并未要求我把所有数据都背下来……嗯,我好像知道明天去史馆要看什么了……)3XzJpM
熄灯时刻将至,八一山麻利地将资料夹在几张空白作业纸中,塞进抽屉最深处,起身拿起自己的牙缸和毛巾。3XzJpM
第二天,一群年龄各异的马娘在一位黑鹿毛马娘的带领下集合。3XzJpM
“啧,果然是清流前辈带队参观么……”看到这位黑鹿毛马娘,高砂撇了撇嘴。3XzJpM
“美善高砂,你有什么意见吗?”美善清流转过头,语气柔和,眼神却透着冷厉。3XzJpM
八一山站在高砂身边,看了看周围的马娘们。她所属的81届是在场马娘年纪最小的一批,而80届那些快要出道和已经跑过出道战的马娘来了不少。相比之下,79届的前辈们则没来几个,而且她们的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也不主动跟其他马娘交流。3XzJpM
清流清点到场人数后,跟恰巧路过的奇迹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一大群马娘朝参观地点走去。3XzJpM
八一山的目光掠过奇迹的工作服,随后迈步跟上队伍。3XzJpM
“1975年到1976年是牧场的启动时期,这是当时的开业纪念照……”3XzJpM
“次年,正木美善在初春赢下OP级Queen杯,这对明成牧场和我们阵营来说,是个标志性的胜利……”3XzJpM
“1977年也是牧场走上正轨后的第一年,不少马娘来到牧场,我们美善系也因此扩充了实力……”3XzJpM
不知是谁,打断了清流的介绍:“我知道!77届的前辈们也很厉害,清流前辈就是其中一员,去年退役前还为阵营拿下了一场OP赛事胜利!”3XzJpM
清流带着营业式的微笑回复道:“谢谢,你说的没错,我们的胜利与阵营水平的提高是分不开的。”3XzJpM
她的话引起了年幼马娘们“好厉害”“我也想赢”的小声骚乱,而出道时间超过一年的马娘们神情则变得复杂。3XzJpM
八一山脑海里闪过昨夜翻看的资料。77届好手辈出,数人战绩亮眼;78届人丁兴旺但在高级赛事表现平平——奇迹前辈便出自这一届。再往后的79、80两届,留下的记录就单薄、潦草了很多。3XzJpM
待马娘的喧闹平息后,清流继续讲解道:“我们的明光先生,不仅是一位有为的牧场主,还是优秀的训练家。77年以后,凭借名下马娘的出色成绩,连续三年位列训练家排行榜前列……”3XzJpM
“这个阶段,牧场也在持续向上……这是我们牧场与中央特雷森学院的合作纪念照……”3XzJpM
身边又响起一片“明光先生真有两下子”“我想让他早点训练我”的议论声,但八一山没有参与周遭的议论,只轻轻抵着下巴,暗自思忖。3XzJpM
(明光先生表现出众的那几年,主要靠着前几届的前辈撑起来……而79届之后的马娘,她们的生涯好像错开了他那段风光时期?)3XzJpM
她无言地盯着墙上关于明光的介绍,以及内容乏善可陈的79年展板——比对着昨夜记下的所有数据,眼前的内容,一点点对上了心底的疑问。3XzJpM
(79、80两届的前辈们,为什么赛事表现与前辈们存在断档式的差距呢……)3XzJpM
清流跳过了大部分1979年以后其他马主名下的成就,反而介绍起牧场在1978年夏季到1979年秋季的一场防疫运动。3XzJpM
“……总之,这场主要由蚊虫传播的人畜共患病对牧场造成了一定影响。”3XzJpM
“好在当时大家众志成城,积极开展疫苗接种和治疗,以及灭虫措施……”3XzJpM
比起这两年的比赛成绩展示,几张医护人员给马娘打针的照片更加显眼。3XzJpM
一位已经退役的鹿毛马娘盯着抗疫时期的照片,低声自言自语:“啊,真是不好的回忆呢……”3XzJpM
“没错,”另一位80届的栃栗毛马娘皋月美善附和道,“我超讨厌打针的。”3XzJpM
“呵呵,我可听说,皋月你第一次打针时吓得直哭,‘不打针不打针’的叫嚷声都传到屋外了。”高砂捂着嘴偷笑。3XzJpM
“瞎说!那一次只是用注射器针头挑破我被蚊虫叮咬后的水泡,然后做了点消毒处理而已!”皋月的尾巴甩了一下,马耳向后弯折,“再说,我要是事先知道那不是打针,怎么会被吓到!”3XzJpM
高砂晃着脑袋:“那你就是承认自己看到针头就吓得直叫唤了呗~真糗~”3XzJpM
“安静。”清流低喝一声,额头微微泛起青筋,猛拽了一下高砂的胳膊。“想吵架就去外面吵,别在这里丢人现眼。”3XzJpM
周遭的争吵与惩戒声掠过耳畔,八一山来回扫视着疫情记录,握了握拳。3XzJpM
(原来是这样……79、80届的前辈们出道那么晚,是因为训练和其他日程被疫情耽误了。)3XzJpM
(但即便如此,79届前辈的生涯平均不超过半年,此外还有不少马娘连一场像样的出道赛都赢不下来就草草退役,这些好像不能全归咎于疫情吧?)3XzJpM
另一边,清流在高砂的小声道歉下,平复了心情,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解道:“进入80年代,日本赛马业逐渐与国际接轨,其中日本杯的设立标志着……”3XzJpM
清流的讲解继续推进,可往后的展板内容里,属于美善系的亮眼记录,已然寥寥无几。3XzJpM
在参观完毕的马娘们开始往出口处移动时,队伍末尾的八一山还在原地盯着照片中一些退役马娘在牧场中工作的身影。3XzJpM
“八一山,我们该走了。”清流停下脚步,出言提醒道。3XzJpM
栗毛小马娘觉得,把自己的名字留在玩具上,是为了表示所有权。3XzJpM
但作为美善系的马娘,退役后还独自在身上展示冠名标签——这是为了什么?3XzJpM
在离开史馆、前往厩舍的大房间的路上,八一山跟在队伍后面,低头回想着史馆中的各种记录和照片。3XzJpM
这两年,牧场和美善家,靠什么吃饭,分别在哪些事上留下的照片最多。3XzJpM
那些陈列的高光照片里,明光先生的脸出现得太频繁了。几乎每一张夺冠的合影里,要么是他,要么是他和他的徒弟。3XzJpM
清流前辈和妈妈平日总说,她们照顾一个马娘就够累的了。明光先生那么大岁数了,还要管理偌大一个牧场,能一个人就把那么多前辈送上领奖台吗?3XzJpM
就在这时,皋月对身边同伴的发问把八一山的思绪拉了回来:“你说,待会儿明光先生和藤田先生会跟我们说什么?”3XzJpM
史馆里,藤田先生的脸出现的次数,好像比明光先生少很多。3XzJpM
母亲对藤田的态度、史馆里藤田与明光截然不同的存在感、平日里明光对马娘们的安排,一幕幕细碎印象在脑中快速叠合。3XzJpM
八一山在心里慢慢描摹出一副画面轮廓:若是家里置办宴席,感觉藤田先生是坐最中间的人,而明光先生则是决定给大家盛多少饭的人。3XzJpM
大家叽叽喳喳谈论着史馆看到的事和之后要听什么训话——除了79届的马娘,她们从集合之后就异常安静,甚至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样子比自己的存在感还低。3XzJpM
眼前的景象,似乎对应着史馆里那几页潦草单薄的记录。3XzJpM
八一山不确定之后藤田明光都在场的训话会是怎样的光景,心底却隐隐浮起一丝沉甸甸的预感:那可能不会是一场能让人轻松听完的普通讲话。3XzJ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