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夜空被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城市的轮廓线像是快要被这片天给压断了。3XzJna1
刚下过雨,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着点说不出的燥热。3XzJna
青年穿梭在街头的巨幅广告牌下,如同画布上游离的一点墨色,晕开在来往的人群之中。3XzJna
他提着画箱,黑色T恤洗得快要跟牛仔裤一个色儿,都是那种体面的破旧。凌乱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为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平添了几分阴翳。3XzJna
青年名叫孟棠梨,“棠梨叶落胭脂色”的棠梨,名字像姑娘家,脸也生的秀气。3XzJna1
这行当是个金字塔,塔尖上站着几个能把名字卖出天价的“大师”,塔底是无数自娱自乐的“爱好者”。3XzJna
而他,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别人问起来,只能含糊地说“搞艺术的”——听起来就像个随时会饿死的自由职业。3XzJna
反正他爹妈眼里,画画的就分两种,一种是挂在卢浮宫里的,另一种就是天桥底下摆摊的。既然孟棠梨还没混进卢浮宫,那他离天桥也就不远了。3XzJna
好在孟家家底殷实,老爷子早年也是号人物,攒下了偌大家业。退休后闲来无事养了条锦鲤。结果胖鱼不甘平凡,一跃龙门跳缸把自己给送走了,实现了鱼生的终极自由。3XzJna
老头大彻大悟,觉得人生苦短,再不折腾就入土了,于是把家业甩给儿子,自己找自由去了。3XzJna
孟棠梨他爹是个孝顺孩子,默默承担起了扛家的重任,至于孟棠梨……3XzJna
这位孟家三代单传的少爷,正揣着满肚子艺术和一身反骨满世界乱转,靠在街头画画维生。3XzJna
赚来的钱刚好够他体验一把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传说中的“艺术家人生”。3XzJna
而那通来自日本的电话打来之时,孟棠梨还在对着半包泡面思考人生。具体来说,是思考最后一包调料包能不能省着点用,明天拌白饭吃。3XzJna
电话那头是他那位据说混得风生水起的堂姐,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明亮又遥远,“小梨啊,听说你最近过得不怎么样?别死扛了,来日本,姐这儿有饭吃。”3XzJna
他当然知道,“过得不怎么样”是句场面话,“有饭吃”才是核心思想。他这位堂姐的职业叫“训练员”,一个听起来就像热血漫画里跑出来的词儿,大概薪水也很热血。3XzJna
搁在几年前,血也还热着的时候,他大概会梗着脖子吼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然后挂掉电话,继续跟那半包泡面相濡以沫。3XzJna
可现在他低头看看泡面箱子,觉得自己的少年时代大概是已经过去了,如今只剩下穷。3XzJna
胃很现实,胃只想吃点热的、带肉的。3XzJna1
就这样,在堂姐“机票住宿我全包,就差你人来”的热情攻势下,孟棠梨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就缴械了。3XzJna
“人呢……”电话那头只有没有灵魂的忙音在单调地重复。3XzJna
微信对话框里,他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绿着。说好的接机人,蒸发了。3XzJna
孟棠梨长长叹了口气,这初来乍到的新鲜感,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迅速过期了。3XzJna
找了张长椅坐下,他把宝贝画箱搁在一旁,开始翻腾起自己的全部家当:3XzJna
一堆廉价画具、牌子都认不出的香烟、几本讲妖怪的浮世绘册子、一把风干得快要碎掉的银杏叶、一对瞅着就不太聪明的木雕小马,以及一瓶标签上沾着墨点——但愿是墨点——的老干妈。3XzJna
翻来覆去,愣是没找到什么可以果腹的东西,他只好悻悻地把箱子合上。3XzJna
烟也空了,只剩下一根软趴趴起了皱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点着。3XzJna
打火机“咔哒”一声,在他指尖擦出了一朵小小的火焰。也就在这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伸到他面前,掌心向上,托着一沓厚厚的钞票。纸币崭新,散发着那种刚出库的、混合了油墨与纸张的独特味道。3XzJna
孟棠梨顺着那只手抬起头,打火机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轻轻一跳。他看见了一双眼睛,酒红色的,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透亮得有些不真实。3XzJna
视线上移,他看见了这双眼睛的主人。3XzJna3
一个穿着繁复洛丽塔裙子的小姑娘,棕色的长卷发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马耳朵。路灯的光恰好勾勒出耳朵的轮廓,在夜风里还很应景地晃了晃。3XzJna
“给你的。”女孩见他没动,把手里的钱又往前递了递。3XzJna
孟棠梨的目光在那沓钱和那对晃动的耳朵之间来回平移,开始严肃地思考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在哪个拐角走错了片场。3XzJna
他今天是没怎么吃饭,可饥饿催生出的幻觉,按理说不该是这么高清且具体的。3XzJna
“你……在做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3XzJna1
孟棠梨捏了捏眉心,“不好意思,风太大,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3XzJna
“我说,”女孩往前踏了一步,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来看他,路灯的光落进她酒红色的瞳孔里,像是两簇小小的火苗,“我想让你做我的狗,可以吗?”3XzJna
错愕,惊讶,还有一丝微妙的害怕,在孟棠梨心头飞快掠过。3XzJna
这是他活了二十二年以来,遭遇过最离谱的搭讪,对方还是个各种意义上都很不妙的豆丁。3XzJna
“小朋友。”他试图挽回一点现实感,“你知道‘狗’是什么意思吗?我是说,从生物学和社会学的双重定义上。”3XzJna
女孩歪了歪头,那对马耳朵也跟着一甩,显得有点无辜。3XzJna
孟棠梨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很好,没有闪着红蓝灯的警车,也没有举着手机准备发推的热心市民。3XzJna
他决定不深究小孩姐到底想干嘛,当下还是先走为妙。3XzJna
“小朋友,你叫什么?”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可靠的大人。3XzJna
“不是小朋友,是红宝石。”女孩眨了眨眼,声音很干净,有一种叮叮当当的质感。3XzJna
“红宝石?”孟棠梨在心里把这名字过了一遍,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有出道当明星的自觉了。3XzJna
“是‘第一’红宝石。”女孩骄傲地挺起胸,好像那个“第一”是什么了不得的爵位。3XzJna
“好的,红宝石小姐。”孟棠梨决定结束这场荒诞的对话,“关于您提议的让我成为您宠物这件事,我深思熟虑后,决定婉拒。那么,我还有事,先告辞了。”3XzJna1
“你还没开价呢。”名叫红宝石的女孩仰着头,“说个数,多少钱你肯当我的狗?”3XzJna
“这不是钱的事……”孟棠梨关于人格与尊严的长篇大论才开了个头。3XzJna
孟棠梨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3XzJna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