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师。”梦境中的少女，用她虹彩色的瞳孔注视着尼克尔，说话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在外界的世界，契约，交易，类似的‘约定’有多么重要，作为大人的您，应该很了解吧。”3XzJpB
契约，交易，约定之事，对于尼克尔来说，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已经成为风暴之眼的伊甸条约。但若是回望过去的世界，他首先想到的，却是曼哈顿东侧第一大道上，那栋高耸入云的大厦——很奇怪，不是么？曼哈顿，合众国无可争议的经济中心，在这里，每天都流淌着数以亿计的契约，交易，股票，期权。但尼克尔仍然首先想到了联合国总部大楼。3XzJpB
那是因为，它的奠基石中埋藏着联合国宪章，还是因为，那是将在未来的岁月中凝结出近乎永久仇恨的两个意识形态，最后一次争取彼此和平的机会？事实上，尼克尔很清楚，联合国没有带来和平，而是核武器带来了它；但是，自天真的威尔逊至理想主义的罗斯福，全人类经历了那么多的牺牲与死难，终究有那么一次机会，为全人类共同拟定一份基于人类共同愿景的约定。3XzJpB
这毫无疑问是崇高之事，尽管在随后的岁月中，联合国被铁幕两端的强权扭曲成了超级强权的角斗场，但是在历史上，总有那么一些时刻，它回到了它的奠基石中所埋藏的约定之前，证明它是尼克尔过去世界中，最为长久，最富韧性的明文国际体系。3XzJpB
但圣娅想要谈及的话题似乎并非如此，因此，通过梦境窥视的能力看到了尼克尔的想法的她，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之后，摇了摇头：“强大而恐怖的武器奠定了约定的基石……也许在基沃托斯之中也是如此吧。”3XzJpB
“嗯。”圣娅并没有否定这一点：“因为，就是有这种说法不是吗？‘和恶魔做交易’。”3XzJpB
“和恶魔做交易……”3XzJpB1
“另外，在古老的传说中，也经常出现‘鲁莽的与超然的存在立下契约而招致毁灭’，或者与之相反，‘凭借这样的契约克服了阻碍’，之类的故事。”圣娅好像耐心的老师一样为尼克尔解释，但是这仍然与尼克尔所能想到的，关于“契约”的话题若即若离。确实，那样的故事当然存在，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的故事，海格力斯的十二试炼，劈开红海的出埃及记，浮士德博士和恶魔梅菲斯特……3XzJpB1
浮士德。尼克尔在心中又咂摸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自称普通但有时候会做出惊世之举的姑娘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奇妙之旅似乎就是从一个普通的约定开始的：为了报答帮助了她的对策委员会，她要帮助阿拜多斯找寻黑市之中隐藏着的秘密。3XzJpB
“所以，老师，可以这么解读吧？”而这似乎就是圣娅想要向尼克尔讲述的事情：“尽管只是寥寥数语，书面，或者只是口头，但是这些约定有时会牢牢的束缚，定义某些事情。其本身就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与力量。”3XzJpB
“契约，戒律，约定……正如同那些古老的传说一般，在基沃托斯，它们也是非常重要的概念……”少女闭上眼睛，但尼克尔却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身上。而她接下来的话题，又理所当然的回到了尼克尔的身上，以一种他没有料到的形式：“但也许……并不需要我来向您如此解释，不是吗？毕竟您已经利用过类似的概念，拯救了您的学生，不是吗？无法对阿拜多斯施加强硬手段的数秘术，只能通过契约的要求来达成他们的目的……但您找到了契约中的漏洞，加以妨碍，才能救下那位同学……”3XzJpB
原来，说的是星野那时候的事情么？尼克尔心中喟然，然而却也感到奇怪。尽管他确实通过作为顾问老师的权限挡下了星野的“退学”……但是，在拯救星野的整个作战中，真正重要的部分并非这样的小聪明，而是那把落在黑服脸颊旁的手斧，以及所有那些满怀义愤的学生们，所贡献出的齐心协力的力量……3XzJpB
——等等，这是不是……尼克尔的脑海中突然犹如电光一般，闪过了一个念头。可惜，他没能抓住这个念头……3XzJpB
“而现在所发生的事情，也正是如此吧。”而圣娅这次也没能抓住尼克尔的一闪之念。她只是注视着她面前的茶汤，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伊甸条约本身是学园之间订立的协约，这一点当然毫无疑问。但是，也许有很多人已经和老师说过了吧？因为联邦学生会长的推动，缔结条约的仪式备选在了特别的地方，再加上缔结条约的代表者们所拥有的‘资格’……具有重大意义的约定诞生了。然后，被曲解了。”3XzJpB
“尽管如此，被曲解的条约，也是拥有举足轻重意义的约定，而守护这样具有重大意义的约定，即为‘戒律’的优丝缇娜圣徒会……通过古圣堂的特殊地位，以及古代流传的仪式，被‘复制’，被摹写，从而显现，成为了受曲解条约之人所驱使的大军……这就是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事情。”3XzJpB
圣娅的解说，到这里告一段落，她睁开眼睛，看向尼克尔，却又仿佛没有在看。她的眼神之中没有任何索求，仿佛只是单纯的传达客观的事实。而这份“事实”，也包括了她接下来所说的这些，某位尼克尔还并不熟悉的学生，所试图传达的话语：“‘除非‘干掉伊甸条约组织的所有人’这样极端的办法之外，只有让圣三一和格黑娜的所有敌对行为停止，圣徒会复制才会被断绝。’……啊啊，老师，请不要误会，这并非我的结论，而是我通过梦境所窥视到的她人之言。”3XzJpB
尼克尔的问题，通过眼前茶杯中浮现出来的画面得到了解答。他惊讶的看着那位非常抗拒与他人接触的古书馆馆长古关忧，竭尽全力按住不知为何出现在图书馆中的，下江小春的肩膀。那看起来很像是森林深处的女巫正在胁迫闯入森林的无辜少女……但是少女却不假思索的接受了“胁迫”，将女巫睿智的结晶，传递给了同样冰雪聪明的公主……3XzJpB
浦和花子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的表情，握住手机的纤纤素指也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苍白。但是，当她注意到身旁的玛丽所投来的不安视线时，她将所有可能看起来像是动摇的表情，收回了心底：3XzJpB
“大家！请冷静一点！”她拉高音量，让她那总是带着一丝魅惑感的声音，盖过了大圣堂中所有学生的争论：“我受到樱子同学的委托，请允许我稍微讲几句话！”3XzJpB
实际上，这样的委托可以说并不存在。说到底，樱子和花子之间的协议，不过只是意向性的“在修女会面临难关时，需要花子提供帮助”而已。当时在场目睹这个约定的修女还有很多，其中肯定有人正在现场。如果她们出来质疑，花子的说辞必然会破功。捏着一把汗的花子抓紧最后的时间开动脑筋，准备好了几个用来辩驳的说辞——但是有人的宣告比她的思绪更快：3XzJpB
“是，是这样的！樱子同学曾经说过！‘如果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就让花子同学代行，指挥修女会！’她，他真的这么说过！”3XzJpB
不，她没有。花子很确定这点，但是努力鼓起勇气欺骗在场所有修女的玛丽，看起来却又是那么的笃定。她可以看到，修女之中，有几个本来准备争辩的女孩，因为玛丽的这番保证而最终选择了退缩——因为纯真善良的玛丽非常受到樱子的信任，她们经常一起行动，也有许多独处时间。那么，私下里，樱子向玛丽表达过这样的意思，尽管并未公开，但在修女会之中也非常合理，不是么？3XzJpB
但花子知道那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玛丽紧闭的眼睛并非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不忍看到自己违背修女应当遵守的准则。她为了花子说了谎，但又不仅仅是“为了花子”——她抬起头来，蓝色的瞳孔中满是近乎于绝望的恳求：拜托了，花子同学，只有你……只有你。3XzJpB
多么沉重啊，沉重到花子甚至无法为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而苦笑。趁着修女们交头接耳的功夫，她又一次看了看手机上发来的信息，虽然那来自不小心走散，却承蒙意外相遇之人搭救的小春，但她也告诉了花子，那是谁所做出的结论……与花子的结论一模一样。3XzJpB
开什么玩笑，这是什么狗屎的挑战？虽说淑女不应当如此骂人，但是早已放弃当一个淑女的花子真的很想如此破口大骂。让圣三一和格黑娜的所有纷争停歇，这场战斗才能终止？看看门外那些已经在和战斗修女部队交火的笨蛋们，要做什么才能消弭这样的纷争……3XzJpB
握紧拳头，然后再松开，少女眼前浮现出的那张脸，究竟是某个大人，又或者是某位同学？问题的答案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她并不准备将这件事告诉面前的任何人。取而代之的是，她采取了行动：“茶会现在已经失去了对圣三一的控制，如果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整个圣三一会变成一团散沙，真的会彻底瓦解的！现在有能力重新稳定局势的，只有围绕着尚有余力的修女会，重新构建应急管理机制……至少要，阻止激进派继续在圣三一内部制造混乱！”3XzJpB
花子的话立刻惹来了抗议，修女会的行政官中有人如此反驳道：“说到底，我们选择不参与政治的避世之道……”3XzJpB
“Extremis Malis，Extrema Remedia。”3XzJpB
花子毫不留面子的，用一句“古代语”的谚语打断了修女会行政官的质疑。她曾在老师的臂章上看过这句话，但现在，她才真正明白这句格言的含义：“苛症猛药，乱世重典！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权力去坚持过去的矜持了，如果现在没有人挺身而出……”3XzJpB
“——报，报告！”一个穿着重甲的战斗修女突然推门，惊慌失措的报告声正好接上了花子近乎于威胁的陈述，仿佛是为她所言的可怕未来作注脚一般：“这里也出现了在古圣堂附近出现的‘幽灵’！它们无差别的攻击我们和激进派……造成了惨重的伤亡！”3XzJpB
“首先压制那些‘复制’！”花子当机立断，开始全力运转她的才华。也许这其实远远不够，但是花子下定决心，要做她能做的事——就像过去在补课部中一样：“打开地下的甲仗库，启动‘内环决议’！停！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这种事情，现在我们没时间讨论！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以最快速度击溃古圣堂当面之敌，建立安全区，然后抓紧时间收容伤者和避难者！另外，我需要组织一支突击队，至少要夺回被激进派控制的校园广播……”3XzJpB5
“可，可是我们的兵力不足……”另一位修女会的行政官愁眉苦脸的辩解道：“就算启动内环决议，但在这里的修女本来就并非专职战斗的部队……”3XzJpB
“……能联系上正义委吗？”花子环视四周，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圣三一的官方武装集团。但是她马上想起，现在正义委也正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委员长鹤城和副委员长莲见都在掩护老师逃脱的过程中力尽，而平时负责常务运作的一花和一大批伤员也被困在了沙洲校舍。现在，偌大的圣三一境内，竟然没有一个有权指挥所有正义委员的人……3XzJpB
“那也要做！”花子以完全不容商量的口气命令道：“一个一个联络下面的小队长！把所有现在在这里的人全都用上！一个个去打电话！发Momotalk！——我知道谁有人员清单，马上给你们找来！”3XzJpB
花子蛮横的阻止了想要质疑自己的人，同时终于腾出手来，给小春回去信息——尽管那并不是小春所期望的内容：《小春，麻烦给我一份正义委中层队长们的通讯录清单——也麻烦你帮忙联络你认识的人！告诉她们，现在由我指挥……为了我们的圣三一，对吧？》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