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娜小姐看着面前的罗飒兰男爵快乐地吃着曲奇，喝着与身份不匹的茶水，自己握着杯子的手指有些不安地颤抖。3XzJq9
罗飒兰先生穿着病号服。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骑士的脑海，她品了口茶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位男爵大人把钱都扔给自己治病，怕不是精神错乱发病导致的？3XzJq9
在等级森严的帝国，男爵确实地位要比自己一介四等公民强得多，但为了装点门面、维持尊严，很多乡村男爵的生活可以称得上步履维艰，必须精打细算到每一芬尼（一马克等于一百芬尼，一芬尼可以买到一根胡萝卜）。3XzJq93
骑士的第一念头，就是把罗飒兰先生的慰问金还回去。毕竟，自己的病大概率是治不好了，可男爵大人出院后还要继续生活。3XzJq9
打定主意后，骑士稍微安心了些，看着面前大口吃曲奇、大杯喝茶水、毫无贵族风度的罗飒兰，眼神中更是多了一层满怀母性的怜悯：这么一位仪表堂堂、体魄不凡的男爵，居然得了这般怪病，实在令人扼腕。他本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像自己一样，躺在病院里数日子。3XzJq92
不过，他既然是疯的……那么想必把钱还回去，只要哄一哄就可以了吧？骑士小姐为自己打气。说不准罗飒兰男爵自己都忘了这回事，反应过来后肯定会收回自己冲动的决定吧？3XzJq9
其实，豹猫只是单纯饿了，并不是失心疯了。昨晚梦里造了一瓶燃油，到了白天，胃里又是火烧火燎的饿。3XzJq9
至于吃相，克里斯蒂娜小姐只是看到了豹猫男爵就餐方面的不雅，却不晓得这个畜牲揍驴子更是虎虎生威，实属见识少了。3XzJq9
“那个，豹猫先生？”骑士小姐回忆起修女们照顾贵族子嗣的温柔声调，照猫画虎地学着。3XzJq9
果不其然，罗飒兰男爵对这个称呼很开心：“骑士小姐，你说？”3XzJq9
“您是不是……”骑士仔细思量着自己的措辞，“您是不是忘记了，钱能够做些什么？”3XzJq9
豹猫把吃剩下一半的曲奇推到女孩面前，认真严肃地说：“这种曲奇饼，一大罐子的价格是一马克，足够一户平民吃一天饱饭，还能买些煤炭生火取暖。也能从黑市搞到些药品，让他们结束自己痛苦的一生。”3XzJq9
如此尖锐的话语打在克里斯蒂娜的心头，她感觉自己清醒了很多，疯和傻完全是两个概念。罗飒兰男爵只是疯了，不是傻了。3XzJq92
“您既然清楚，就要好好过自己的生活。”骑士那本就缺乏血色的苍白面庞更显得恍若将死，“您看看我，一个即将步入坟墓的女人，为我治病，除了能让您良心好过些，什么都得不到。”3XzJq9
豹猫上下扫了眼骑士，倘若说起身材面容，这位克里斯蒂娜小姐绝对应该是被排队追求的对象。罗飒兰不明白，这么悲观的话语怎么会从她的口中蹦出。3XzJq9
“您听好，骑士小姐。这个世界本无公平，有人生来高贵显赫，有人穷困潦倒。然而生物学上每个人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当他们面对死亡的时候，绝大多数都会像幼稚园小孩一样尿裤子，谁也不比谁能多吃颗子弹，谁也没有比谁的命更加值钱。”3XzJq94
经过长达一个钟头的争论，克里斯蒂娜小姐的脸上多蒙了一层绝望的惨白。她根本不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对手，那套超然帝国外的逻辑，构造出了一套难以言喻的歪理邪说，并在世俗观念内无懈可击。3XzJq9
一字一句，都充斥着骑士想过却完全没听过的道理——即便克里斯蒂娜之前闻所未闻，也不明白人文关怀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却能本能地认同罗飒兰的话语。3XzJq9
“可是……咳咳！”骑士还想说些什么，病躯却已经无法继续支撑下去，蜷缩在椅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咳咳……咳唔！我的病，真的不大有希望了……”3XzJq9
罗飒兰端来温水递给克里斯蒂娜，轻抚着骑士的后背，那原本结实的背肌此刻恢复了女性的风貌，摸起来像是在摸一只可怜的瘦马：“我晓得，那个辐射造成的。”3XzJq9
骑士边咳嗽边摇头：“还有迷雾，大人，当时我的防护面具坏了，吸入了大量迷雾。咳咳……气管（语无伦次中），我的器官已经衰竭了。”3XzJq9
“我知道。”豹猫看着快咳出血的骑士，数着夹杂在红发里的白头发，“你还被自己的长官放弃了，他不肯为你花钱，把你扔在这儿自生自灭。”3XzJq92
一瞬间，克里斯蒂娜灰色的瞳孔里，笼罩上了无法言语的悲怆，仿佛被扔掉抛弃的丧家犬。3XzJq9
“这是难免的，男爵。”骑士恢复了些体力站起身，她无法忍受这种残忍的拷问，“我是将死之人，也是无用之人，我希望您收回自己的怜悯，把它用在一只小狗身上，也好在扔在我这儿。”3XzJq9
“不是怜悯，骑士，更不是一见钟情。”罗飒兰抱着肩膀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我问您，是您把我从那辆破车里拉出来，救了我的小命，对不对？”3XzJq9
“是我。”克里斯蒂娜艰难地回答道，“我只是……”3XzJq9
“您不是为了服务于哪个贵族，我那时候伤得像是个被摔烂的西红柿，您更不可能看出来我出身高贵。”罗飒兰盯着克里斯蒂娜，骑士感觉自己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温暖的祝福，“如果您救了一条狗，它也会在您遭遇危险时奋不顾身。难不成我还不如一条狗，报恩这种事都做不到吗？”3XzJq93
克里斯蒂娜身姿高挑，过去更是个强壮健康的战士，此刻却像孩子一样发抖：“请让我离开，男爵，您的话……让我很害怕。”3XzJq9
豹猫叹了口气，错开身，让出一条路，放任骑士拄着拐杖，逃也似的离开。3XzJq9
“骑士。”女孩听到男人在背后说道，“如果有任何麻烦，记得找我。”3XzJq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