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层层叠叠地涂抹在天际,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吞噬殆尽。3XzJmL
老人踉跄一步,在侍卫的搀扶下艰难地沿着不久前才刚刚搭建起来的楼梯走下,一点一点,绕着坑壁破碎的瓦砾和废墟不断向下,直到银色的月光彻底隐没在了身后。3XzJmL
随着一行人一步步深入,大坑的内部环境愈发阴森陡峭。坑壁上不时有水滴甚至碎石落下,打在岩石上发出空洞的回声。坑底似乎隐藏着无尽的黑暗,伸手便不见五指。老人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噬,只留下护卫们的火把在黑暗中摇曳,如同微星在夜空中闪烁。3XzJmL
在最后一道不可挽回的崩塌痕迹之前,老教皇停住了脚步,最后,颤抖着跪了下来。3XzJmL
他低哼起来,悲凉哀婉,试图尽可能想把自己的声音投入眼前大坑望不到尽头的底部——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尝试这么做了,尽管从无回应,他也还是坚持着做了下来。3XzJmL
毕竟除此之外,老教皇也想不到其他自己能做的事了。3XzJmL
割人脸颊的冷风沿着坑壁盘旋,一圈一圈,直到一滴冷汗清脆一声从老教皇额头坠到了地上,身后的侍卫方才架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把他拉了起来。3XzJmL
老教皇站住了脚步,他咬紧牙关,双眼不可置信地瞪起来——随后,他僵着身子慢慢地转了回来。3XzJmL
狄索伦能在耳边感到些奇怪的声音,低低得不知在呢喃些什么,那耳语忽远忽近,一会像是紧贴在脑侧,一会又像是骤然逸散在了远处深坑的黑暗之中。3XzJmL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老教皇颤抖着手从衣襟里摸出了一颗血红色的圣灵药丸,犹豫片刻,一狠心便闭眼吞入了腹中。3XzJmL
如果他猜错了,那么药丸内已经失去控制的圣体会在一分钟内撕碎他的大脑夺走身体的控制权,并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完成狂化,干净利落地把自己身边这几个侍卫都杀了。3XzJmL
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感自他吞下药丸后立即从腹部弥漫开来,狄索伦痛苦地哀嚎起来,浑身脱力地跪在原地,冷汗宛若瀑布般从额头淌下……他感到意识已经模糊了。3XzJmL
就在狄索伦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的时候,那疼痛肆虐了很久,又似乎仅仅是一刹那,便慢慢地消退了下去。3XzJmL
那声音突然响在耳旁,不同于之前隐隐约约的未知呢喃,这一次它使用了标准的古语,语调空灵而悠扬,仿佛直接贯入人的脑海之中,清晰无比。3XzJmL
老教皇颤着手抹了一把浸满脸庞的冷汗,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确认好周边的几个惊慌的侍卫听不到这个声音,方才沉默着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3XzJmL
那声音的回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仍旧空灵而悠扬。3XzJmL
这不是狄索伦第一次尝试和『主』交流。事实上,在伊芙捷琳凭借一颗古代炸弹发动孤注一掷的袭击之前,『主』和教廷高层的大主教之间进行交流时还不必依赖如此代价巨大的方式——即使面对完全没有被圣体浸染的凡人,『主』依然可以通过多种『信使』与其直接交流。3XzJmL
『主,现在您的情况怎么样?』狄索伦焦急地在意念交流中这样想到。『不必担忧我……我本就没几天可活了。』3XzJmL
『没有大碍。』这个只存在于老教皇脑海中的空灵声音似乎确实没有对他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关心,只是自顾自地诉说着些什么。『但原计划已不可能继续执行——我,必须做出调整。』3XzJmL
『哦,那个该死的叛徒……』狄索伦试图在意识交流中做出唾弃的神态,并感到自己至少成功了一半。『主,我们能为您做什么?』3XzJmL
在狄索伦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那个声音沉默了好一会,方才再次响了起来。3XzJmL
『主』究竟是什么,对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绝大多数曙光教廷高层来说,这是个不敢想的问题——『主』就是『主』,至高无上全知全能的圣神,没有别的什么。3XzJmL
从史书上那场彻底摧毁了整个旧圣城的『灾厄之日』算起,教会曾经在长达四百多年的光阴里没有得到『主』的一句提点,所有曾经有效的联络方式全部中断,所有的祈祷都得不到回应……失去了神力支持的普世教廷在大起义面前如风般土崩瓦解,并不得不历经十分痛苦的过程才终于学会了如何作为一个『政权』而存在,方才保住了如今伦恩斯特的一亩三分地。3XzJmL
『灾厄之日』的具体起因已经不可考,教会编修的内部史书甚至都有意识地剪掉了这一部分,而选择将真相交由少数高层口口相传,而那些半死不活的老头……现在都已经掉进了那个原本是通天塔所在位置的大坑里。3XzJmL
布哈林有理由相信,那场四百多年前的『灾厄之日』,也是一个类似伊芙捷琳的疯子,从不知道哪里的古代遗迹搞来了一颗威力大得多的炸弹,一发把圣神炸到昏死了四百多年。3XzJmL
它的确很强大,强大到凡人不可想象的地步,能够以一种近乎随便的方式操控人类的肉体和精神,并且肯定还有许多从来没有在教会的凡人面前展示过的手段……但祂能被某种手段伤害,甚至有可能被『杀死』。3XzJmL
布哈林将平摊在桌上的《圣神教会通史》合上书页,一边沉思着一边用右手的中指关节在书桌上轻轻敲了起来。3XzJmL
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狄索伦推开了他的书房房门走了进来,这个前几日还一副油尽灯枯模样的老教皇如今却是容光焕发,满脸尽是兴奋和狂热——他快步走过来,一下子按住了布哈林的肩膀。3XzJmL
“你和那个东西…和『圣神』联系上了?”布哈林愕然问道:“祂没有被伊芙捷琳扔下去的那颗炸弹炸死?”3XzJmL
作为教廷高层中唯二在不久之前的内乱中幸存下来的大主教,如今正不得不主管圣城日常工作以维持岌岌可危的局势不至崩溃的布哈林,当然知道狄索伦一有空就会去那个大坑边上神神叨叨地试图祈祷……这还真让他把『圣神』叫醒了?3XzJmL
“那该死的叛徒丢下去的东西根本无法伤到『主』!”狄索伦激动地叫道:“『主』没有抛弃我们,他已经指明了我们接下来应该怎样做……”3XzJmL
比起那些把自己封闭在通天塔里吊着命的老不死,他对狄索伦要熟悉得多,这个不久之前还一手策划了整场福塔雷萨内战以狙击那位艾伦•瑟莱斯的老主教,是个相当工于心计的老阴谋家,就算特别惊喜于『主』的回归,也不应该露出这样的神态……3XzJmL
“等等,你是如何和『主』联络上的?老朋友,你又不是经过三期实验的『天使』,难道说……”3XzJmL
“我吃下了『主』的寄生药丸。”狄索伦微微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开口回答道:“不用担心,『主』已经用祂的力量压制了我体内的圣体,那现在已经是无害的了。”3XzJmL
布哈林心底警钟大作,他见过不止一次那些可怜人吃下狂化药丸之后的惨状……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无害的?3XzJmL
但直觉告诉布哈林,现在出言反驳狄索伦,不是一个好主意。3XzJmL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了心底的惊愕,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3XzJmL
“没错。”狄索伦的眼底再次露出了狂热的神色,他颤抖着手,从衣襟里又掏出了一颗血红色的药丸。“你……要来试试吗?3XzJmL
布哈林感到老教皇单手发力便死死地把他按在了椅子上,随后把捏着药丸的手缓缓地移动到了自己的嘴边。3XzJmL
这一刻,求生欲迅速地从主教的心底涌起,直冲上头脑——3XzJmL
布哈林猛然用力挣脱了狄索伦的束缚,一个闪身同老教皇拉开距离,紧贴在了书房的墙壁上。与此同时,布置在门外的圣十字军守卫也听到了房内的异响,立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3XzJmL
听到守卫身上铠甲甲片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狄索伦困惑地看了一眼惊恐地贴在书房墙壁上的布哈林,眼中狂热的神色慢慢褪去,悠悠地叹了一口气。3XzJmL
布哈林没有回话,仍旧死死地盯着狄索伦的面庞,但很快——大概三到五秒之后,他的神色也平静了下来。3XzJmL
“布哈林主教阁下,请原谅,刚刚只是一场误会。”狄索伦微微摇了摇头。“但和『主』的联络确实让我受益匪浅……『主』给了我新的神赐。”3XzJmL
“新的圣药。”狄索伦随手丢掉了之前抓在手中的那颗狂化药丸,在衣襟里再次摸索了一阵,这次,他拿出了一颗淡金色的药丸。“没有副作用的……真正的圣药。”3XzJmL
原福塔雷萨东境公爵,现自立的摄政王,伊格纳茨坐在自己在要塞内书房的书桌后,正默然盯着眼前坐在书桌前局促不安的两人。3XzJmL
那两人,一个打扮得好像跑商队的中年商人,另一个则像是有点小钱的年轻小贵族,但伊格纳茨一眼就看出这是他们的伪装——那个看起来刚刚成年甚至有可能还没有成年的年轻人,即使显然因为逃亡路途颠簸而在脸庞上带了明显的疲惫之色,那举手投足间曾经嚣张得意过的痕迹却是藏不住的。3XzJmL
“……这么说,你现在就是图里克家仅剩的血脉了?”3XzJmL
“那些赤.匪十有八.九已经杀害了我的兄长和父亲。”北境公爵的次子——康萨拉•图里克愤恨地说道:“而至于我的妹妹……那是条喂不熟的小狗,现在说不好已经和赤.匪苟合在了一起——父亲早把她逐出了家门。”3XzJmL
“你的妹妹……”伊格纳茨眯起眼睛想了想,想起似乎在一两年前北境公爵还试图极力撮合一门亲事,那门亲事的双方就是自己和他最小的女儿……“身为公爵之女却投降了一群逆贼么?那真倒真是遗憾。”3XzJmL
“公爵大人,现在北境已经全境被那些该死的赤.匪占领,千百万圣神最忠实的子民正在蒙受难以忍受的暴政和压迫,能否恳请大人……”3XzJmL
“我没有多余的军队。”伊格纳茨打断了他的话。“很抱歉,康萨拉公子,尽管我也对在北境发生的那些亵渎之事深感愤怒,但眼下伪王艾伦•瑟莱斯的军队正压得东境喘不过气来,我实在抽不出人手去北境再发动一场战争——请原谅,公子阁下。”3XzJmL
康萨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身旁那个伪装成行商打扮的中年贵族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3XzJmL
“既然如此,我们理解公爵阁下的难处,只是眼下图里克家领地沦陷,有家难回,不知能否……”3XzJmL
“东境还是不缺两副吃饭用的刀叉的。”伊格纳茨轻声笑了笑。“二位就在这里住下吧。”3XzJmL
在那个看起来还有几分情商的中年贵族拉着洛伦佐的次子离开书房的过程中,伊格纳茨听到了很明显的几声“咕咕”声——那声音来自两人的肚子。3XzJmL
北境公爵,一境守护的家族,竟然已经落魄到如此地步了么……3XzJmL
他有些想笑一笑这曾经统治一方现在却只能寄人篱下的老友之子,但最终笑不出来。3XzJmL
伊格纳茨走到书房窗边,推开昂贵的水晶玻璃窗,看着远处要塞长城暗灰色的城墙,黯然神伤。3XzJmL
如果有一天艾伦•瑟莱斯的军队攻进这座城市,自己逼不得已要翻过这面城墙逃向对面的埃里温,那时的处境又能比这两人好上多少呢……3XzJmL
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他必须趁局势还未彻底崩坏前就开始未雨绸缪。3XzJmL
就在那一瞬间,阿加莎几乎以为『主』的天网已经重新接通,她听到了呼唤,顺着一根网中细丝跨越了数百座城市和村镇,直达她脑中触及她灵魂的呼唤——3XzJmL
她立刻停下了手中的一切行动,原地站立闭上了眼睛,试图屏除一切杂念静静感受体内圣体的变化,她感到了,感到了……3XzJmL
那是一个粗俗的女声,径直打断了阿加莎一切冥想的努力。3XzJmL
她有些狼狈地睁开了眼睛,恼火地看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然后她便看到了一个穿着已经磨花了的粗布围裙的中年女人,以及她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的……擀面杖。3XzJmL
曙光教廷秘密部队的最高指挥官,经受过三期改造而成功存活进化的高阶『天使』阿加莎,盯着打工餐馆老板娘手中的擀面杖看了两秒,就有些寒颤地抖了一下身子——在已经品味过好几次这东西滋味的情况下,她实在不想再品味一次了……3XzJmL
在现实的威胁之下,阿加莎立刻放弃了身为高阶『天使』的骄傲,低着头轻哼了一声,便转过身来——重新开始和水桶里一堆沾满了油污的盘子较劲。3XzJmL
在被迫无奈刷盘子的过程中,她又在心里愤怒地重复了十次之前已经重复过几百次的诅咒:等什么时候圣体恢复了力量,她一定要把这个胆大妄为到敢叫『主』的『天使』给她打工刷盘子的胖女人撕成碎片!3XzJmL
虽然说假如没有这个该死的胖女人,自己大概已经直接饿死在了那个夜晚……3XzJmL
阿加莎短暂地陷入了一点纠结之中,然后又立刻像之前几百次那样得出了符合『天使』思维方式的结论:先说谢谢,再把她撕成碎片。3XzJmL
她愣了一瞬,皱着眉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个令人不安的想法。3XzJmL
就在阿加莎把一个已经刷好的盘子放到一旁,又伸手去木桶里拿下一个盘子的瞬间,她再次感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3XzJmL
她感到天网的连接感越来越强,那连接着自己与『主』的网中细丝越来越粗越来越亮,直到她体内已经几乎完全失去力量陷入沉眠的圣体都显出一丝雀跃的时候——3XzJmL
意识界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刚刚还在不断变亮变强的天网登时土崩瓦解,千百道明亮的细丝碎裂成点点星光,消融在了背景的黑幕之中……3XzJmL
“你在抽什么疯——刷个盘子,这么让你不愿意吗?”3XzJmL
话音刚落,一记擀面杖就以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力度打在了她的屁股上。3XzJmL
“哎呦!”3XzJmL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