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及曾经她最亲近，但最终也伤害她最深的那个女孩时，圣娅依然是，那副已经完全认命了的表情。而与此同时，尼克尔的杯中，也浮现出了未花被充满恶意的枪托打中后脑勺，扑倒在地的情景。她本不应该被这么一下“普通”的枪托打倒，因为她是圣园未花，连SRT的精英们都要忌惮，连无情的自然都要臣服，连尼克尔能想到的最强大的武器和最精密的配合都无法阻止的，圣园未花。尼克尔甚至相信，即使与神角力，她的“强”都能够取胜。3XzJpZ
但现在，只是这么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扬起的枪托再落下，击打在她的身上。她就像个普通的，弱不禁风的小女孩一样倒下了，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即使是如此有冲击行的光景，都没有能让圣娅脸上的表情再起什么变化。她只是那么漠然的注视着天花板，如堕梦中，然后又看向尼克尔，如梦初醒。3XzJpZ
“未花她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道最初的裂痕。”她淡然的评论道，就像是已经看过剧目的观众再次观剧时所做出的感怀一样：“‘如果我们能够更早的注意到那裂痕，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一定有人，比如我，比如渚，比如老师您，甚至，比如未花自己，一定有人会这么想，不是吗？但是谁也没来得及，谁也无法预料，小小的裂痕最终铸就了这场分裂，她所阐述的希望……只是一个谎言。”3XzJpZ
“而真实已经在不请自来的梦境中显现，事情一定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因果轮转，恩怨生生不息，一切都导向最终的这个结局……啊啊，是啊，这个结局。”3XzJpZ
圣娅的嘴角牵起一个自嘲的笑，似乎终于失去了力量，瘫倒在了本不该出现在避难所里的豪华靠背椅上。尼克尔慢了一拍，才意识到，她此时此刻的姿势，或许正是现实中她肉体的姿势，靠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能看见的只有身边的一方天地……以及这个天地中的自己。3XzJpZ
或许在梦中，这个女孩反而还能看到更多，或者说，她看到的东西多过头了：在确确实实的经历过爆破，受伤，虚弱，被救到医院之后，按照圣娅自己的说法，她渐渐已经失去了对梦和现实的边界感，也许只有现在这样，被卷入另一个过于陌生的回忆，才能刺激她的神经，提醒她这是真正的梦中。而除此之外的梦境，已经全都变成了一场注定的戏剧——梦是初登场，而通过梦中所看到的现实，不过是既定故事的再演……3XzJpZ
尼克尔低下头，看向杯中的倒影。和上一次低头所窥见的景象并无不同，倒在地上的未花，任由那些远比她弱太多的普通女学生拳打脚踢。明明都应该是教养良好，端庄得体的大小姐，但现在，围在未花身边的女孩们，一个个的面部表情却狰狞的犹如恶鬼一般。怨恨，欲望，以及愤怒在她们之间共振，扭曲了她们的面孔与行为……就像昨日重现。3XzJpZ
就像昨日重现，在曼哈顿，在首都特区，在罗斯福岛，在暗区……在被钱流感席卷的每个大街小巷，在一个已经失序的社会中，当正义与道德荡然无存，与女学生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无数次的上演，更无数次的上演在尼克尔的面前。也许对于尼克尔而言，这也不过是一处已经看过的剧目，唯一不同的就只有每一次的演员，从无名的暴徒，变成了同样不知姓名的女学生。她们肆意对毫无抵抗的对象拳脚相加，大声咒骂：3XzJpZ
“好不容易特地把你从牢里放出来，还在这叽叽歪歪！”3XzJpZ
“都是你害我们失去地位，失去权力，现在你倒在这里胡扯些‘没有心情’？呸！”3XzJpZ
“认清自己的立场吧！你早就被茶会赶出去了！你以为是谁大老远的来救你啊！”3XzJpZ
但即使如此，即使被如此恶毒的咒骂，即使毫不留情的拳脚如同窗外的暴雨一样密集，一下，一下，又一下的落在少女的身上，将她代表着地位的披肩扯下，将她细嫩呃皮肤击打的通红……圣园未花的脸上，依然带着释然的微笑……又或者是，像是快要坏掉的人偶一般的微笑？3XzJpZ
“挺好，嗯，挺好呀。”被拳脚相加，迎来女生之间最高等级的欺负，未花却仍然能够露出那样的笑容，说出这样自嘲，自轻，自我伤害的话：“这是我应得的……这是‘魔女’应得的结局嘛……”3XzJpZ
“毕竟……我可是，伤害了小圣娅，用阿里乌斯对付渚，连老师都欺骗利用的……魔女嘛。”3XzJpZ
女孩的嘴角咧的更高，原本的自我嘲笑，也变得越来越崩坏，血泪从她的眼眶中淌出，流在华贵的手织地毯上，但尽情在她的身上发泄负面情感的激进派们，却对此毫无察觉——直到有人终于被握住了脚踝，她们才意识到，被她们肆意欺凌的可怜姑娘，身负的“强”——3XzJpZ
这样的画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只占据了杯中的半幅倒影；而在杯中的另外半边，暴雨仍在下，泼洒在圣三一某处的钟楼上，也与钟楼一起，被映照在某位瑟瑟发抖的娇小黑衣少女眼中。她目睹着憎恨，咒骂，滔天的恶意与负面情感，紧紧握住自己的爱枪，“正义之黑”时，究竟是因为恐惧，又或者是因为……3XzJpZ
她小声嘀咕着，努力舒张紧握的手指，但是小春最终没能做到，她只听见紧握枪杆的手指嘎吱作响，从指尖流溢而出的，仿佛是若有实质的愤怒——正义之怒（Wrath of the Righteous）。3XzJpZ1
“小春，别擅自行动！”“小春同学，不要做有勇无谋的事情！请等待我们的增援！”“喂喂喂正义委的，别做自寻破灭的事情啊！姐姐我可是最清楚那是什么氛围的，我看你现在身上就全是那种氛围啊！”3XzJpZ
并非同伴，但也和同伴同样关心自己的人们，她们的声音萦绕在下江小春的耳边，充满着关切，充满着理智，在扑面而来的负面情感之中，她们的好意宛若黑暗中弥足珍贵的温暖——但那仅仅只是温暖而已。3XzJpZ
小春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挎包，它上面缝制着正义实现委员会的徽章，还有些许缝补的痕迹。小春知道，那是莲见前辈的手艺，她更清楚的记得，在帮小春缝补摔坏的挎包时，莲见前辈所说的话：正义委并不仅仅只是圣三一的武力机关，正义委同样也是心向正义的修行之地，即使有的时候会因为各种现实条件而蒙尘，但心中的那份最朴素的是非之心，永远，永远都是一个正义委的精英，必须时时刻刻，不忘打磨的东西。3XzJpZ
如果是在更加富有幻想感，充斥着魔法，神迹，以及其他更加不可思议的事物的世界的话，少女此时的身影，一定会大放光芒，宛若神明垂泪，足以震慑宵小，并且赋予她超脱常规的力量，足以击溃一切不义，一切罪恶——但是，这个温柔的基沃托斯，同时也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世界。尽管少女头顶的光环仿佛呼应着她的决心一样闪闪发光，但，下江小春，仍然是那个，笨拙的，并不强大的，倔强的，小小正义委员。3XzJpZ2
而现在，这个小小的正义委员，就这样，单枪匹马，端着她的枪，喘着气，一路旁若无人的向前冲，无视了激进派跟班们举起的枪，叫嚷的声音，宛若天使，宛若巨龙，宛若天界而来的审判者，宛若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冲向正在欺凌未花的帕特尔派众人。3XzJpZ
“你，你们在做什么！”但她没有超凡脱俗的力量，她能做的，就只有厉声呵斥那些，被负面情感支配了一切的帕特尔派们：“都给我住手！”3XzJpZ
“哦……老天，她真的冲出去了！”直升机上的咲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的看着增强现实界面中转播的一切。而同样目睹了小春有勇无谋的义举，萌惠的脸上却是一片铁青：“我焯我焯我焯她疯了吧！你们俩得赶紧去，我可不想给外校的小姑娘收尸啊！——喂，宫子，说句话啊！”3XzJpZ
“啊？”萌惠惊掉了下巴：“不是，宫子，你在说什么胡话啊！？”3XzJpZ
“正义乃是从不变的真理中导出的正确道理——那不就是，我为什么要成为SRT，成为特工……成为老师的学徒的原因吗？”3XzJpZ
撩起被风吹乱的鬓角，宫子的脸上露出了从激战开始至今最清爽的微笑。而清爽的又何止是她的表情，尽管身处雨中，但宫子的思绪却仿佛拨云见日一般清明。所有的犹豫与焦躁被一扫而空，只有敏锐的战术意识和千锤百炼的技能存乎彼女之心——然后，生根发芽：3XzJpZ
“在前方的十字路口放下绳索！Rabbit 2 ＆ 3，做好索降准备！”3XzJpZ
“啊？我也要！？”萌惠惊得眼镜都歪了：“那直升机——”3XzJpZ
“安娜小姐，请托管直升机！如有必要，提供近空支援！”宫子大声下达命令，接着将索降器挂上了绳索。她并没有等待安娜的答复，以为他感受到了，来自不知何处的赛博空间中，那饱含着敬意与赞许的视线：“任务目标明确！在事情变得最坏之前——尽我所能，阻止它！”3XzJpZ
“Rabbit 2明白。”“Rabbit 3……啊啊啊！做就是了啦！不就是区区破灭吗！看我把它推回去！”3XzJpZ
那是那些女孩们的背影，在雨中的大钟的背景之下，留给尼克尔的最后一幅画面。看着定格在茶杯倒影中，被阴沉的天幕染成黑白质感的这幅画面，尼克尔仿佛在看着过去那些王道的冒险动画中，勇者和同伴们一同冲向最后魔王的背影一般。他久久凝望着这“半边”摄人心魄的画面，然后才意识道，只有组合上另外半边，才是这个映照出现实的梦幻倒影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如果梦境，真的想要表达什么的话，如果这梦境的一角，想要表达的东西，并不是“圣娅”想要表达的话。3XzJpZ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倒影想要传达的信息，并非营造了这个梦境的圣娅所想要传达的话，那么……是谁，想要传达这个信息？3XzJpZ
——那并不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你的选择，你所谱写的，新的故事。3XzJpZ
尼克尔收回了落在杯中倒影上的视线，抬起头来，看向圣娅。她正露出茫然的表情，疑惑的眼神则打量着尼克尔的脸。她显然注意到了尼克尔脸上的表情，那表情成竹在胸，已经有了属于叛变特工自己的答案——这很正常，不是么？叛变特工就是在那个乱世中，最会寻找自己答案的人，不管是基纳，刘菲，凯尔索，或者是其他人。3XzJpZ
那并不重要，尼克尔微笑着，心想道。然后他开口，给出了那个来不及对应问题的答案。3XzJpZ
“圣娅——原谅我的直截了当。”他说：“但是，我想，你应该……还没有看过接下来的故事吧。”3XzJpZ
“你说这个故事的结局就是这样，从头到尾都是虚无的，一切都在向着破灭收束，向前方眺望，也只能看到无尽的苦痛——但是，虽然这样的心情，站在你的立场上我可以理解。但是果然，圣娅，还没有看过从我倒下之后，直到真正未来的预知梦吧——不。”3XzJpZ
尼克尔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低下头来，看向面前同样与避难所的环境格格不入的茶杯。杯中的倒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琥珀色的，温热的，清澈的——普通的红茶。但尼克尔绝不会错过，曾经，在这个他与圣娅共同编织的梦境中，这杯茶成为了他观察现实……也许还有眺望过去和未来的窗口。那是毫无疑问的，仅存于一瞬之间的真相。3XzJpZ
“——应该说是。”所以，他在圣娅急忙隐藏的震惊表情中，继续说道：“圣娅因为想要逃避痛苦，所以，就没有敢看，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吧？”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