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素世换了身衣服,完全不像她平时穿的样式:公司高层专属的纳米布纺绸正装,领子一直收到喉咙,还兼顾了高领毛衣的功效;下半边是裤装,不过没有穿那种商务感很重的高跟鞋,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长筒靴,靴筒钻进了裤腿里。3XzJlO
对灯来说,自己的朋友当然怎么打扮怎么好看,尤其是素世本来就高,打眼一看完全不像十五六岁的样子——与之相对的是她的心情,随着离目的地愈发的接近,素世的胃口每天都在变差,今天早上轮到她做饭,她干脆没有做自己的那一份。大家吃饭的时候,她就躺在自己的卧室,也不知道在想什么。3XzJlO
灯把饭团塞进嘴里,她自己倒是没什么问题。几天的时间并不长,在超空间甚至有点无聊,连星星都看不到。3XzJlO
拉开房门,素世就坐在床上。她的头发很乱,大概没梳。灯把门带上,坐到素世旁边:3XzJlO
“啊,灯你可能会想:‘开个会不至于’这样的吧?”3XzJlO
“想象一下,有这么一个演唱会,只需要小灯一个人参加——台下有几十个观众,不多,但他们都是其它知名乐队的队员——听上去不错吧?然后你发现,这些观众们其实是冲着你来的,他们平时就惯于互相排挤倾轧,现在哪怕你唱错一个音节,音调没升高一次或者抢了慢了半拍,你会被打断演出,接着是指责、辱骂,这错误会成为丑闻传播出去,你再也不能到这个演出室演唱了,其它演出室也就觉得你的名声不好,然后……”3XzJlO
“我在这方面真的没什么特长,灯,所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素世搓着手指,灯看到她的大拇指甲的裂缝正向外渗血,“……或者只是我太悲观了。”3XzJlO
到达幽影岛的超空间跳跃点后,所有人都要进行一次转机,从门捷列夫号转移到风之侣号上。接着,这艘穿梭机会孤零零地穿过星系的近点跳跃点,有一支速子科技巡逻队在跳跃点边上候着。3XzJlO
“对方发了通讯请求,噢,这是识别码。”乐奈躺在沙发靠背上,“用客厅的投影吗?”3XzJlO
这事儿需要素世做决定。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素世抿抿嘴,迟疑——或者说,茫然了两秒钟。3XzJlO
客厅中央的商务通讯一体机投出一个平面方框,方框里显出一个神色振奋的青年女性,穿着整齐的公司军服,衬得几个在她背后操作台座位上打盹的船员格外显眼。一看到画面当中的素世,她把本来就很直的腰板挺得更直了点,几乎向后弯成一个弧形:3XzJlO
“波丽娜·德·纽同。”她说,“四十二号巡逻队,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娜格萨绮女士。我能核对一下人员吗?”3XzJlO
娜格萨绮女士。灯歪歪头,她发现这投影框正随着她视线的变动而自动正对向她——她侧侧身子,投影框仍然正对着自己,像一张被设置为永远朝向主视角的贴图,而在场的其他所有和自己角度不同的人都没出现任何异样,各自正常地看着各自正对着的投影。3XzJlO
“请吧。”素世几乎躺在沙发靠背上,看上去状态很放松。3XzJlO
投影里操着十足圆润跳脱的法语口音的波丽娜女士掏了掏兜,掏出个Pad来。像是小学班级点名,灯想。3XzJlO
“本次护送共VIP五人:索由·娜格萨绮、切哈雅·阿侬……”灯瞪大了双眼,“塔奇·西,唔,西诺欧,托莫禾依·塔昂卡马苏,哈阿娜·卡纳米。有其他随行人员吗?”3XzJlO2
投影框内的对方舰桥上似乎出现了一点小骚动,一个探头探脑的年轻人跑了过来。他看上去挺激动、兴奋,看上去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波丽娜仍然直着腰板,身体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掐断了通讯。3XzJlO
“激进派军官,公司里现在很少有这种人了。”素世耸肩,“要么他们的祖辈死在了第二次AI战争里,剩下活着的或者新晋的也都会被排挤。你看她这样子就是:被丢过来护送几个VIP,先花一整天去跳跃点等人,再花一整天把人从跳跃点送到星球上——你看,没有贪污空间,她总不能勒索VIP;立功空间也一点没有,这里的海盗八辈子也不敢打劫公司的船。”3XzJlO
“那刚才那个跑过来的人呢?”这次提问的是立希,“这算严重违规吧?”3XzJlO
素世眯起眼睛,显出微笑:“所以公司两次都输了啊。也许他是我们乐队的粉丝也说不定呢。”3XzJlO
按照原本的行程计划,素世一下船就得去上城区报道;但穿梭机的降落点是在中城区的星港,大家都属于公司外人士,也没什么特殊的其它身份,所以就在中城区晃悠上一段时间,直到素世把事情办完。按公司的办事效率,怎么也得花个三五天。3XzJlO
按自动驾驶的时间,风之侣号会在地球时间上午十点降落。灯难得睡了个懒觉,她拉开房间门,正好就看到了爱音和素世——爱音的手上挎着几条围巾,且刚刚把一条系给素世,于是灯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条围巾。等大家走到舱门边上时,连乐奈都有了一条蓝黄色的围巾。按爱音的说法的话,就是“这地方太冷了,要多穿点”。3XzJlO
中城区的公司特属港口很冷清,由于不承接民用商业航空的缘故,偌大的星港只有几艘孤零零的穿梭机和特供货船,倒是风之侣号的降落点稍微热闹点:有十几个男男女女围在候机厅,旁边还多站了一个正打哈欠的保安。3XzJlO
这里确实很冷,刚下穿梭机,零下三十五度的冷风直接就往人的脸上以及衣服里一切可能的缝隙里钻,吹得灯打了个哆嗦。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几十米开外的那十几个年轻人吸引了,他们的目光也聚焦在刚下机的MYGO!!!!!乐队身上,甚至焦点都各有不同。大家没走几步路的功夫,她就听到了一声大喊:3XzJlO
这一声吓了在场的其他人一跳,包括保安,保安旁边的一个端着蛋糕的年轻人还有MYGO乐队的所有人,除了喊出声的人群本身。仿佛按下了某种开关似的,各种各样奇怪的大喊一时间响彻了空荡荡的机场:3XzJlO
“立希揍我!立希揍我!”3XzJlO1
“乐奈同学,我家是开甜品店的!有空来我请你吃……”3XzJlO1
那十几个人大吼大叫了一小会儿,机场在他们喊到断气之后又回归了冷清。看上去他们确实很喜欢……自己,还有队友们。灯有点尴尬,她向来不擅长应付兴奋上头的粉丝。3XzJlO1
“那个,请大家冷静一下。”素世走上去,冲着那十三位粉丝摆摆手,她挤出个很窘迫的笑容,”辛苦大家这么冷的天专门出——”3XzJlO
灯从刚才就一直在关注那个端着奶油蛋糕的人:青年,比自己大一点,但不多,女性,戴着黑色口罩。戴口罩在这个时代当然派不上任何隐藏身份的用场,但它当然还能保留一定的象征意义,更何况那口罩上写着个大大的A,外边还包了个圈。当她把那蛋糕丢出去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除了灯,但她也来不及拦住它或者做任何其它行动,素世先一步走到前面去了,和大家拉开了大概六七米远的距离。3XzJlO
那蛋糕在所有人回过神的注视中向长崎素世飞去,花了大概一点五秒,非常精准地撞在了素世的脸上。十二寸的大奶油蛋糕,它在素世的脸上“啪叽“一声溅得到处乱飞时还带来一股相当正点的香气,动物奶油与烘烤黄油和面组合而成的刻在每一个生日有钱吃蛋糕的孩子记忆深处的香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生。3XzJlO
保安冲上去,抓住了丢蛋糕的女生,她的身体扭动、挣扎起来,一边大声喊道:3XzJlO
“我们是奶油蛋糕袭击公社!——好疼别拧我——我代表公社有话要说!”对方的声音青涩、尴尬,带着激动与惶恐,“我们反对宗教、极权、过度商业竞争与战争,我们要和平!否则我们会用奶油蛋糕砸你们,就像今……”3XzJlO
长崎素世抬起手,把脸上大块的,好扒拉的蛋糕都扒拉下去。这确实只是个蛋糕,刚烤出来,挤上奶油,点缀上芒果、蓝莓和桃子,可能还没有两个小时。它很香,比素世吃过的大部分蛋糕都更香甜可口,她自己都忍不住吃了一点拍到嘴边上的;这可能还是手工烤出来的,价格绝对不便宜;它也绝对无毒无害,否则星港的安检不会放它过来。3XzJlO1
“……就像今天这样!”面前的女生叫嚣着,尽管保安已经把她的手拷到背后,还一边扯下了她的口罩,“呃。”她应该是把腹稿打好的台词喊完了。3XzJlO
对方噎住了,或者说,乌雷·阿布拉莫维奇小姐噎住了。素世在公司内网里查到了她的档案,二十一岁,大学生,父母经营着一家标准反物质燃料罐罐体铸造厂,典型的富裕家庭出身。没有购买酒精、成瘾性麻醉品、非法药品的记录,犯罪档案也干干净净;她甚至没有任何加入帮派或者打临时工的记录,一眼望上去乖得像个天使。3XzJlO
“先生。”素世把话题转向保安,对方应声朝她鞠了一躬,“放了她吧。”3XzJlO
这理由当然是正当的,除非素世选择控告公开侮辱,否则对方不构成任何犯罪,不管参考的法律是人之领刑法还是速子科技自己的公司治安法都一样。于是保安解开了乌雷的手,这位在读学生看上去被拽进了某种自责和内疚的漩涡中,肩膀都耷拉了下来。3XzJlO
素世低下头,嘟囔了几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话。再回头看——她其实不是很喜欢被朋友用这么关切的眼神盯着。素世下意识把手搭在跑到自己身边的灯的肩膀上,抹了对方一肩头全是奶油。3XzJlO
长崎素世低下头,被她面部温度融软的奶油钻进了围巾和领子里,黏糊糊的。她感到烦躁、焦虑,与之前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星期的恐惧像奶油和水果一样混在一起。她突然感觉自己不敢面对任何人了,不管是灯、爱音、立希、乐奈还是粉丝、保安以及那个奶油蛋糕袭击公社的社员,他们看素世的眼神都让她痛苦无比。3XzJlO
她把手从灯已经发粘的肩头解脱出来,闪开爱音和立希尝试拉住自己而伸出的手,逃难似的向她记忆中应该存在的员工生活区走去,她应该有借用更衣室和澡堂的权限。3XzJ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