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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正宗之正宗

  灯一向以为自己只有在多媒体作品里才能看到这样阴森恐怖的人。3XzJlO

  面前的女生——应该是女生,爱音说过她才上大一的,只比自己大三岁——最开始趴在街边店铺的桌子上,额头枕着胳膊,缺乏打理的长头发在身前背后耷拉着;她穿了件黑色长袖大衣,看上去就是一大团普普通通的黑色,和旧本州街道上曾随处可见的女学生没什么区别。她似乎是在睡觉,不过没睡着。3XzJlO

  她抬起头,把灯吓了一跳。3XzJlO

  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灯当然见过样貌更凄惨得多的,在几个星期前,回想起来和昨天发生似乎也没什么区别的那场灾难里,她见到了很多尸体,他们的眼珠上翻,或呆呆地注视着目光最后的焦点,要么就被摧残得已经看不出任何的情态,只剩下一些破烂的血肉——或者甚至只剩下骨头,或者甚至只剩下其中的一小部分——了无生气地耷拉着。旧本州的生活区普遍是无菌环境,除了尸体体内的肠道菌群。3XzJlO

  那么换个问法:一个活人应该是什么样的?3XzJlO

  活人不该有死人相,她不该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不该露出那样尸体般的笑容。灯不用恶意揣测他人,但她不得不使用这么个比喻,尸体一样。如果走得再近点,灯又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略有点油腻感的淡臭,又与劣质洗发水与肥皂的香混在一起,倒也没太过刺鼻,但绝对没法无视。她求救似的看向爱音和立希,她们也求救似的看向灯。3XzJlO

  “啊,抱歉。”她说,“我……这味儿洗不太掉。我叫叶欣,欢迎来到欧楚·布雷斯。听说你们被蛋糕打了?”3XzJlO

  “喂喂,叶小姐!”爱音看起来不太高兴,“这和你证件照上的样子可不太一样,而且——”3XzJlO

  “那件衣服卖了。”对方站起身来,她长得很高,但身体蜷得像个矮子,“抱歉,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呃,离我远一点。”3XzJlO

  叶欣裹着衣服和挂着顽固污渍的围巾,在队伍前方的寒风中瑟缩着,似乎每迈出一步都很沉重。这里是中城区,欧楚·布雷斯中心巢都的中城区,今天不是节假日,现在也不是高中生休息的时候,但大街上仍然能看到一些年轻人,和她完全不一样。这些年轻人中也有人面色不是很好,但起码都衣冠齐整,身体健康,不至于被冷风一吹就筛糠似的抖,似乎她正是这座还算繁华的,有数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某个特定区域的唯一。3XzJlO

  “你不是大学生吗?”3XzJlO

  “我是从下城区考上来的。”她回答了立希的疑问,“我知道你们那儿的好,我能理解你们的惊讶——别担心,中城区挺干净的,在这里应该能找到点你们家乡的感觉。你们喜欢逛什么?商场吗?港口?我还知道几个我自己从没感兴趣过的景点……”3XzJlO

  大家面面相觑,灯才发现乐奈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素世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办,而且她给灯发了消息,大抵意思是她想一个人呆着。灯当然不放心让她一个人伤自己的心,但……3XzJlO

  好吧,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她只是选择了相信素世。3XzJlO1

  “灯灯想逛什么呢?”3XzJlO

  “我?我……我都行吧?”3XzJlO

  “那立希呢?”3XzJlO

  “我不知道。”3XzJlO

  这当然不是一起逛街约会时的好答案,爱音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但灯感觉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所有人的目光最后又都回到了向导身上,对方回过头来,愣愣地和三个人对视。3XzJlO

  椎名立希叹了口气。3XzJlO

  “我们……不太擅长做选择。你比我们都更熟悉这儿。”3XzJlO

  “那我先问一下,你们有洁癖吗?”3XzJlO

  “应该没有——别太脏就行。”灯和爱音一齐附和着点点头,“怎么了?”3XzJlO

  面前的女大学生阴森病态地裂出一个笑容,灯说不清楚叶欣嘴角弯曲的弧度表达了什么:欣喜吗?大概有吧;优越感?好像也有一点,但不强烈;还有……3XzJlO

  残忍?3XzJlO

  叶欣维持住了那个有点残忍(为什么?)的笑容。3XzJlO1

  “这里的一切都是狗屎,我带你们去下城区。”3XzJlO

  ……3XzJlO

  虽然是那样说的,但叶欣还是拉着大家先去了就近的商场,按她的话说,就是“万一你们的富贵心态又作祟回来了,这能让你们更快反悔”。3XzJlO

  旧本州也有商场,灯不是商场大师,她感受不出来两地的商场有什么区别。可能人流量更大点,店铺种类更丰富点,占地面积也更大,似乎不同规格的殖民地在商场规格上不约而同地在进行某种雄竞,大的殖民地一定要有更大的地方让人们花钱。这些店铺都有一个共同点:向导自己全都没去过。3XzJlO

  “我还活着的家人们会凑一些钱,大概一个月四块。”她伫在一家中档餐厅门口,“而我需要消耗每天的绝大部分精力维持课业。我还打一些工,所以一个月有六块钱;我抽烟,而且你们也闻到了——不是好习惯,但我需要提神,我在高中的时候就对咖啡因和牛磺酸免疫了。这样再花掉一块钱,吃饭花掉两块多点,还总有乱七八糟的事要花钱。”3XzJlO

  “你很想去这家店吗?”灯不再感觉到什么残忍了,“正好我们都没吃午饭。”3XzJlO

  对方把脑袋扭过来,直勾勾地注视着灯,似乎想从她的提议中揪出礼仪逼迫或虚伪。这眼神看得灯很不自在,但她最后又转回了头,插在兜里的手有点发抖。3XzJlO

  “我……我付得起,但是我还有别的地方用钱,呃……”她卡住了,“你刚才想说的是,你请?”3XzJlO

  灯看了看自己的账户余额,她点点头。3XzJlO

  “是啊。”灯说。3XzJlO

  一顿饭,哪怕在欧楚·布雷斯的中城区吃,消费等级再高,人数涨到四个人,无非也就花几十分钱,一块钱都用不到。看着自己账户里的那几千星币,灯实在有点按捺不住挥霍它的冲动。她不讨厌面前的这个人,虽然对方的行为方式让她很不习惯,但毕竟两个人出生长大的地方相隔了好几光年,灯觉得自己可以包容,她更想让自己认识的人开心起来,哪怕刚刚认识。3XzJlO

  对方手臂的颤抖转移到全身上下,叶欣抽动,或者说痉挛了一下。她再次转过头来看的时候,灯已经完全没法读懂对方的面部表情里包含着什么了。是感激吗?应该是吧……3XzJlO

  “不会在报酬里另扣钱吧?”3XzJlO

  “喂,别这么揣测她!”3XzJlO

  “不是,你们……不介意的吗?我身上还有这股味,我……”3XzJlO

  “磨叽。”灯叹了口气,她知道立希不喜欢这样,“灯,爱音,我们进去。”3XzJlO

  按外面招牌上写着的,这儿的名字叫“中华正统”,只可惜灯是在旧本州长大,什么是中华什么是泛亚,历史学上她不太明白,审美她还是能看出来的——要她说的话,这里唯一中华正统的装饰元素就是正门口摆着的那位冷兵器时代的将军:拿着长柄刀,穿着盔甲,面色红得像是熟过头的树莓,胡子长到快比一整个灯都更高。除此之外的东西都有种引人发笑的造作感。3XzJlO3

  正统地球文化的餐厅也许会有现代感丰富的,不刷漆的金属承重柱,也许也会有灯透过员工进出后厨,掀开门帘时露出来的微波炉,也许也会有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不算难闻,但灯一点都习惯不了的甜腻味和不知名的香料味儿,也许吧。但在旧本州的华裔绝对不会觉得这地方正统,不管是自己的同学、老师还是熟人,灯都能打包票。3XzJlO1

  这样不怎么正式的中档餐厅里自然充斥着年轻人,男女配对,女女配对,男男配对,或者四五个同性伙伴聚集在一个大桌子边上,往桌子中间的火锅里或添或捞,主厅的角落里还能见到一位穿着笔挺正装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正独自埋头对付一份同样孤零零的咖喱饭(咖喱,中华正统,好极了)。人工上菜的服务员们在后厨与客桌间往返,不时被某个顾客的叫喊呼唤过去,接着是投诉,问题,仿佛这样刻意的复古能让他们真的回到那个遥远、原始、朴素又残暴不输的陈旧年代。3XzJlO2

  一行人选择落座的是一处单排对座的桌子,不大,一边坐两个人。灯想了想,她的好奇心开始鼓动她。3XzJlO

  “我和叶小姐坐一块吧。”但先说话的是爱音。3XzJlO

  啊,爱音在平时总散发着能照亮身边人的力场,她肯定比自己更会安抚一个惶恐着的人。灯跨过立希向下压得笔直的腿,坐到座位内侧。3XzJlO

  “我一直很好奇。”叶欣的嗓子压着,她似乎不敢在这种场合大声说话,“呃,旧本州的中餐厅也这样吗?”3XzJlO

  千早爱音快速扫了下桌子上放着的菜单,灯看到她的笑容很快垮了下去——她也低下头,看自己面前的菜单。3XzJlO

  “饺子是烤的吗?”灯问。3XzJlO

  “这是更北边的做法。”爱音吐舌,“切阔莫斯托克人的祖辈这么吃,而且他们烤得很大,本质上是两种不同食物的互相误意译;拿番茄熬米汤算是传统,但那是人类超过卡尔达舍夫一级之后的事儿了,如果要对照旧地球时代的话,这样吃是会挨人骂的——还有奶酪,为什么有这么多加了奶酪的南亚菜,哪怕南亚也不——”3XzJlO

  “呃,所以……”3XzJlO

  “大杂烩。”她回应了向导的茫然,“当然,没人在乎什么正统,我们的种族主义早就转到只针对烤面包机而不是各自的肤色和鼻梁高度上了——这个饼不错啊,我还没试过用花生油烙的饼呢;灯灯你还想试试那个饺子吗?还有牛肠哎,素世可讨厌吃这个了……”3XzJlO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