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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火照之路

  “秋离冬归,雪染万苍,祝冰雪不融,灯炽不熄……”3XzJp1

  “啊啊啊啊啊啊啊!”3XzJp1

  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谣声在村子的上空漂浮时,孤儿在一声惊恐的尖叫声中从梦中醒来。3XzJp1

  她瞪大着眼睛,张大着嘴巴,在急促的呼吸中,脸颊间的冷汗如同冰锥下的水滴止不住地往下滴落。3XzJp1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不停地寻找着什么。3XzJp1

  等到她确定了自己的脑袋还挂在脖子上的时候,她的手又立刻往下,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3XzJp1

  惊魂未定的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胸膛并没有被刺穿,也没有多出来一个空洞。3XzJp1

  “呼……”3XzJp1

  原来是梦啊。3XzJp1

  那个梦,真的好可怕呀……3XzJp1

  当孤儿确定自己还在阳间,而不是在去往阴间的路上时,她大松了一口气,挥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3XzJp1

  但很快,她便发现,自己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变了样。3XzJp1

  她明明记得昨天晚上,她是睡在山洞里的。3XzJp1

  可现在的她环视四周,却发现自己正身处在村子里的泥土路中间。3XzJp1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已经倒塌、或者正在燃烧的房屋,村民们在村里和村外来回奔走,有人在扛着装满水的水桶,朝着正在燃烧的房屋扑去;有人正徒手拆除着散落一地的木桩,想要将被压在下面的人给拽出来;还有人像是现在的孤儿一样,心如死灰地坐在地上,或嚎啕大哭,或泣不成声,或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曾经的家,不知所思何物。3XzJp1

  远方的山峦间,原本橙黄桔绿的秋叶林里,到处都是冒着滚滚浓烟的黑色疮疤,甚至有些地方仍旧在闪烁着熊熊火光。3XzJp1

  原本湛蓝的天空,被灰色的云雾给笼罩了起来,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到处都是一团又一团的乌云,就连太阳的光辉都被遮挡,彷如现在仍在深夜之中。3XzJp1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过于诡异,让孤儿无意识间又将自己的手摸向了自己的喉咙,她想要再确认一下,这里是梦境还是现实。3XzJp1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3XzJp1

  而将孤儿的思绪拉回现实的,是那些村民们的哀嚎与哭喊。3XzJp1

  所有人都走在村子里的大路上不知归处的到处乱跑,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夜之间,自己原本所拥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灰烬。3XzJp1

  “大家快去看啊!”3XzJp1

  就在孤儿和其他人一样地坐在地上,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喊声叫住了他们。3XzJp1

  “村子外面!村子外面,有些奇怪的东西!你们快去看看,那是什么啊!”3XzJp1

  总算是听到了一些有意义的声音,包括孤儿在内的许多人都站了起来,朝着村外走去。3XzJp1

  村子外面,通向远方的道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怪物的尸体。3XzJp1

  那些怪物身形庞大,面目可惧,即便已经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人们也依然只敢远远地眺望,不敢靠近。3XzJp1

  孤儿是第一个踏过满地的黑色血液,朝着它们走去的人,她也很害怕,但毕竟她已经见过他们了。3XzJp1

  这些怪物,与自己在“梦境”中见到的那些,一模一样。3XzJp1

  她的手颤动着,从地上捡起了一柄被折断的长矛。3XzJp1

  她甚至还清晰地记得,这柄长矛是如何被折断的。3XzJp1

  “没能渡过三途川,没有去往阴间的……”3XzJp1

  恍惚间,孤儿的脑海里,浮现过了那个如同银铃一般的声音。3XzJp1

  “他们是鬼魂……”3XzJp1

  那个和自己共享供品的人,那个带着自己赴宴的人,那个把自己从毒打中救下的人……3XzJp1

  “快进去,躲起来,别出来……”3XzJp1

  她放下了手中的长矛,无助地望向四周。3XzJp1

  那个女孩,在哪里?3XzJp1

  这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的“梦境”一模一样,唯独没有那个女孩。3XzJp1

  “不……”3XzJp1

  已经快要绝望的孤儿,在不经意的低头间,看到了那个地藏像的神龛……3XzJp1

  的残骸。3XzJp1

  那间小木屋已经在烈火的席卷中化作了灰烬,只剩下一截烧焦了半截的木板插在地上,看不出来它曾经的样貌。3XzJp1

  “不,不不不……不!”3XzJp1

  原本立在神龛里的地藏像仍旧立在那里,只不过,现在的它只剩下了一节身体,胸膛上被凿出了一个贯穿的洞,脖子上空空如也,掉落下来的石头浸泡在黑色的血液中,在腥臭的风中微微摆动。3XzJp1

  “四季映……原来你就是四季映!”3XzJp1

  此时此刻,孤儿才意识到,那个时不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女孩,那个一次又一次帮助、拯救自己的女孩,就是这个被供奉在神龛里的,被人们唤作四季映的地藏像!3XzJp1

  “不,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3XzJp1

  孤儿的手颤微微地捧起了那个石雕的头颅,瞪大着眼睛端详着她的面容。3XzJp1

  石头上雕刻出来的表情不会变化,即便是现在,它仍在在朝着别人,温柔地微笑着。3XzJp1

  “人死了之后,他的灵魂就必须离开阳间,前往与阳间一川之隔的彼岸……”3XzJp1

  灵魂、彼岸、阴间……3XzJp1

  孤儿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着女孩曾经说过的话,完全无法控制。3XzJp1

  这尊石头雕刻的地藏像,她有灵魂吗?她死了吗?她的灵魂,会去往另一个世界吗?3XzJp1

  不,不行,绝对不可以……3XzJp1

  突然,孤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站起了身子,朝着村子跑去。3XzJp1

  她完全顾及不上女孩曾经对她说的话,完全没有询问别人,就从一间已经倒塌的屋子里,翻找出了一张还算完整的布匹,然后又跑到一旁,从一间正在燃烧的房屋外,扯下了一张已经被烧破了的麻绳渔网。3XzJp1

  她不在乎这是偷窃还是抢夺,不在乎这样做会不会让自己在死后经受惩罚。3XzJp1

  她将地藏像的身体从原本的神龛中拔出,并将它的头颅拼回了原本的位置,再用布匹将拼合好的地藏像包裹好,之后,她拿出渔网,将它绑在了自己的背上。3XzJp1

  这一尊地藏像的重量,比满满当当的一筐稻谷还要沉。3XzJp1

  但孤儿一点都不觉得。3XzJp1

  她背起了它,站起身来。3XzJp1

  她不知道阴间在哪,但她能够看到,眼前那令人胆寒的烈火和阴云。3XzJp1

  如果地狱就是那样的地方……3XzJp1

  孤儿没有多想,她背对着村民们的目光,朝着面前那个更加可怕的世界跑去。3XzJp1

  这一跑,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3XzJp1

  从白天跑到黑夜,又从黑夜跑到白天,再从白天跑到黑夜,直至眼前的天空只剩下了黑夜,不再能够看到白天。3XzJp1

  她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在烈火中哭嚎的山峦,蹚过了一条又一条汹涌湍急的溪流,踏过了一座又一座摇摇欲坠的桥梁。3XzJp1

  不眠不休,不停不息。3XzJp1

  腥臭的狂风中裹挟着无数的砂砾,填饱了孤儿的肚子,污浊的暴雨里夹杂着无数的黑血,滋润着孤儿的喉咙。3XzJp1

  孤儿什么都没有想,她只是在不停地奔跑。3XzJp1

  当环绕着自己的空气越来越难以呼吸,当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厚,当承载着自己与地藏像的双腿越来越沉重,孤儿知道,她离那个分隔着两个世界的界线已经越来越近了。3XzJp1

  她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双腿却依然在向前奔跑。3XzJp1

  她的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使得她重重地摔了下去,但她连喊都没有喊叫一声,腿动不了,就用手抓着地面,朝着那更加扭曲的方向,一点一点的爬过去。3XzJp1

  直至最后,她连爬都爬不动了。3XzJp1

  孤儿的眼睛已经没有办法睁开,四肢都已经动弹不得,但她的脑海里仍旧抱有一个念头——去阴间,找回地藏像的灵魂。3XzJp1

  ……3XzJp1

  当孤儿重新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天空还是那样的昏暗,空气还是那样的污浊。3XzJp1

  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自己正处在微弱的光晕之中。3XzJp1

  那些光晕如同火焰一般,紧紧地包裹着自己,却完全没有火焰的温暖,那些光晕靠得越近,她就越觉得冰冷。3XzJp1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发出这些光晕的,是一朵又一朵血红色的花朵。3XzJp1

  那些花的枝干跟自己差不多高,绚丽绽放的花瓣泛着荧荧微光,它们紧紧地拥簇在一起,将孤儿脚下的土地完全点亮。3XzJp1

  “永不熄灭的道路……”3XzJp1

  在这片盛开的花田里,孤儿放慢了自己的脚步,惊愕地望着每一朵闪烁的花朵。3XzJp1

  这些花朵,似乎也在凝视着孤儿。3XzJp1

  它们如同浪潮一般,缓缓地朝着孤儿流动,越垒越高,似乎是想要留住来到此地的人。3XzJp1

  而孤儿也望着他们,望得出神,来到这里的目的,似乎正在一点一点的被花朵们吞噬。3XzJp1

  直到远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3XzJp1

  当孤儿回过神来,她听见了一些,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的声音。3XzJp1

  低沉诡异的吼叫声、声嘶力竭地呐喊声、兵刃交接的碰撞声……3XzJp1

  孤儿把自己的身体放低在花海之中,朝着那些声音的方向悄悄地走去。3XzJp1

  在花海的中央,无数赤身裸体的怪物,正如潮水一般涌向了花田的另一边。3XzJp1

  而在那边,是由无数披坚执锐的武士组成的战阵,他们紧密地站在一起,共同抵挡着怪物的攻击。3XzJp1

  就像是那时的女孩一样。3XzJp1

  有些怪物在利刃或者箭矢刺穿,身体倒下之后,又立刻有怪物踏着它的躯体,前仆后继地冲向战阵;有些武士被怪物扑到了以后,砸碎了身上的盔甲,躯体也随之被利爪撕成碎片。3XzJp1

  殷红色的血液,与乌黑色的血液流动到了一起,汇聚成了一条溪流,流向了周围的花海,滋养着每一朵闪烁着光晕的花瓣。3XzJp1

  藏在花丛中,孤儿很清晰地看到了怪物们奔涌而来的方向,她的心里很清楚,那个方向,就是从阳间通往阴间的唯一道路。3XzJp1

  可是,自己要怎样穿过面前这个血肉横飞的战场呢?3XzJp1

  举起那把不过一尺长的镰刀,加入到武士们的战阵之中吗?3XzJp1

  孤儿那瘦小的身板,还没有那些怪物的一条腿结实,怎么可能去像那些武士一样地搏杀?3XzJp1

  她只能把自己的身躯伏在花丛中,神经紧绷地观察着前方的战场,想要找到了一个空隙,让自己可以悄无声息地从中穿过。3XzJp1

  在鲜血泼洒过的地方,那些闪烁着微光的花朵正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着,几乎只是眨眨眼的功夫,只从地上冒出来一点点的嫩芽便完全盛开,绽放着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张开了自己的怀抱一般,等待着那一个精疲力竭的躯体无力地倒入它们的怀中。3XzJp1

  紧接着,又是眨眨眼的功夫,刚刚绽放的花朵被穿着战靴的脚或者裸露着的蹄给踩成碎屑。3XzJp1

  在战场的中央,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入地下,花朵的枝丫发了疯似的从地下钻出,却又在含苞待放的瞬间被碾碎,正如还在战斗的人和怪物们那样,前仆后继,无休无止。站在远处看,那片没有花朵的地方,就像是一片海洋中的一座孤岛。3XzJp1

  那里没有茂盛的花朵可以让孤儿藏身,但那里堆尸如山。3XzJp1

  几乎所有的武士都在搏杀中被鲜血染红了双眼,他们的眼中只有手中的刀枪与弓箭,以及它们需要指向的地方,似乎没有人能主要到,在他们的身侧,多出了一个只齐他们腰的小孩子,正蹑手蹑脚地穿梭在尸堆中。3XzJp1

  只要把头埋得足够低,无论是武士还是怪物都无法注意到她。3XzJp1

  比起被挥舞的刀刃砍中或者被飞过的箭矢射中,孤儿更需要担心的是她会不会被毫不在意地一脚踩死,就像是那些花苞一样。3XzJp1

  几乎就是把自己埋在尸骨堆中,孤儿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摸到了战场的正中央。3XzJp1

  已经很接近了,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能回到花丛当中,将自己重新藏匿起来。3XzJp1

  而这几步路势比登天。3XzJp1

  孤儿还在躲在尸堆里,等待着那个可以让她穿过的,稍纵即逝的瞬间。3XzJp1

  “小娃娃……小娃娃……”3XzJp1

  战场中央,愤怒的吼叫声与兵器的交接声似乎都已经成为了风的一部分,而正是因为如此,那一点沙哑而低沉的呼声反而让孤儿觉得有些刺耳。3XzJp1

  她转过头去,发现一个武士,正跪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孤儿。3XzJp1

  尽管铠甲已经四分五裂,尽管身躯已经千疮百孔,尽管双腿已经无法再支撑着他站起,但他还是用手里的长矛支撑着自己,让这副即将陨灭的躯体能够再晚些倒下。3XzJp1

  也只有跪在地上,他才能抬头看到,这里有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3XzJp1

  孤儿连忙靠了过去,即便他已经奄奄一息,但他的身边仍旧比尸堆旁要安全一些。3XzJp1

  “快走……快走……快回去……”3XzJp1

  他的嘴角下正滴落的血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3XzJp1

  “不,我不能走,我要去阴间,我要去见夜摩天!”3XzJp1

  孤儿像是其他武士那样的嘶吼着。3XzJp1

  “阴间……夜摩天……还有阳间的人,都自身难保了,你找到他……能做什么?”3XzJp1

  “我要找回一个非常重要的灵魂,如果她不在阳间,我就要去阴间找她!”3XzJp1

  “你去不了阴间……三途川上摆渡的死神……失踪了……没人能载你过去……”3XzJp1

  “不,我一定要去,就算是游我也要游过三途川!”3XzJp1

  “咳咳咳!!!”3XzJp1

  他可能是被孤儿这幼稚至极的话给逗乐了吧,但他笑不出来,只能带着血滴,干咳几声。3XzJp1

  他抬起头,望着孤儿,面上有些笑意。3XzJp1

  随后,他跪在地上,将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汇聚在他的手臂上,将长矛举了起来。3XzJp1

  他将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丝气息,连同长矛一并投掷了出去。伴随着长矛朝着另一边飞去,那个武士也就势伏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动静。3XzJp1

  长矛刺中了一只怪物的胸膛,那怪物的身躯十分庞大,以至于被长矛刺中都只是打了个踉跄。3XzJp1

  孤儿眼疾手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趁着那个怪物还没有站稳,连忙冲上前,从它的胯下钻了过去,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另一侧的花丛之中。3XzJp1

  她没有阻挡任何怪物前进的步伐,而怪物们似乎也对这个瘦弱的身躯不感兴趣。3XzJp1

  她只祈祷着自己不会被撞倒或者踩到。3XzJp1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