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樱舞弥天,求花草不凋,枝蔓不枯……”3XzJrt
这一次,只有孤儿独自一人,唱起了四季流转的歌谣。稚嫩而沙哑的歌声在一片死寂的阴间河岸上空飘荡,如同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唯一闪烁的星光。3XzJrt
那艘骨殖拼凑而成的渡船,在河水的流向上被推上了河岸,搁浅在了河滩上。3XzJrt
孤儿挣扎着从渡船里翻了出来,无力地趴在河滩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3XzJrt
鬼怪的爪子和鱼的牙齿,把孤儿的双臂弄得伤痕累累,让她连支撑着身体站起来都非常困难。3XzJrt
她没有看到什么死神,也没有看到什么宫殿,更没有看到任何道路。3XzJrt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就算前方是无底深渊,也一定要往前迈出那一步,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3XzJrt
她背起地藏像,紧紧握着已经被血水完全锈蚀了的镰刀,迈着几近千斤重的脚步,朝着那个空洞无比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3XzJrt
她睁大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她长大着嘴巴,却越发地难以呼吸;她向前迈出脚步,却总觉得自己是在原地踏步。3XzJrt
没有伤痛、没有饥饿、没有疲倦、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3XzJrt
就连眼前的黑暗都不是黑暗,而是完完全全的一无所有。3XzJrt
陪伴着她的,只有胸腔中,那仍在砰砰作响的心跳声。3XzJrt
她要做的,只有向前迈出脚步,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3XzJrt
阴间没有太阳,照亮天空的,是完全不同于阳间的火焰。3XzJrt
当孤儿再次看到那灰蒙蒙地天空时,她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会回到了最初的原点。3XzJrt
到处都是倒塌的、正在燃烧的建筑,天边闪烁着撼天动地的雷电,整个世界都被笼罩一团又一团灰色的迷雾中。3XzJrt
拨开面前的迷雾,孤儿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空地上、街道上、甚至是楼宇上。3XzJrt
有人、有飞禽、有走兽、有鱼虾蛇蛙,还有很多孤儿根本就说不上来的怪物。3XzJrt
她踏过了一个又一个尸体,朝着远方的云层中,那个最宏伟、也是最破败的宫殿走去。3XzJrt
那座宫殿悬在一座孤岛上,一眼看不到顶,也一眼看不到底。3XzJrt
连接这边与那座孤岛的,是一座非常长、非常宽的石拱桥。3XzJrt
桥上的光景跟身后差不多,到处都是正在燃烧的火焰,甚至无法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在燃烧。3XzJrt
除了被撕碎的躯体,桥面上还有很多被砸烂的甲胄、被踩花的旗帜、被折断的武器。3XzJrt
那个被称为死神的使者,应该将逝者的灵魂安然无恙的带到阴间,接受夜摩天的审判。3XzJrt
在他的职责之下,通往是非曲直厅的道路,绝不应该如此曲折,如此漫长。3XzJrt
站在宫殿的大门外,孤儿抬起头,望着面前这扇紧闭的大门,心中忐忑无比。3XzJrt
大门仍旧矗立在那里,但两旁的围墙,却都残破得不成样子,只要稍稍地抬高自己的腿,就能轻松地从围墙的缺口上翻过去。3XzJrt
但恍惚间,孤儿回想着女孩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没有侧身。3XzJrt
她毕恭毕敬地跪拜在了大门下,额头磕在了坚硬的石板上。3XzJrt
她沙哑地喊着夜摩天的名讳,额头从始至终不敢抬起。3XzJrt
“阴阳逆转,天地翻覆,所有的世界都已经岌岌可危,我恳请夜摩天大人能够倾听我的声音,我愿意为此献上我的一切。”3XzJrt1
在孤儿的呼喊声中,宫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既像是敞开了怀抱,又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3XzJrt
孤儿没有敢站起,直到一双非常温暖的手,将背着地藏像的孤儿从地上扶了起来。3XzJrt
牛首、狼尾、红眸、银发,孤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但她能够感受到,她跟火照之路上的那些怪物们不一样。3XzJrt
“你,你……”感受到这久违的触感,孤儿的牙关有些打颤。“你就是……夜摩天吗?”3XzJrt
“不,我不是。”那个人解释到。“夜摩天大人伤得非常重,他现在无法接见任何人。”3XzJrt
“夜摩天大人座下的死神不知所踪,直到现在都生死不明。失去了死神,两个世界之间便也没有了摆渡人,所有逝者的灵魂聚集在三途川的河岸边,无处可去,便只能带着一副极为扭曲的躯壳重新回到阳间,一并带去了那些非常可怕的灾难。”3XzJrt
“这……我都看到了,可是,为什么这里也是这副模样?”3XzJrt
“夜摩天大人会审判所有人生前的善与恶,善良的人会去往仙那度,罪恶的人会被打入地狱接受惩罚,但所有的秩序都随着死神的失踪而被打破。没有了死神的指引与约束,那些在生前犯下了太多罪恶的人们,担心自己被打入地狱,便拒绝接受夜摩天大人的审判,并转而聚集起来,围攻这座宫殿,试图杀死夜摩天大人。我们跟你一样,是阳寿未尽之人,自天涯海角而来,解救遭到围攻的夜摩天大人。”3XzJrt
“暂时安全了,但留给他修养的时间不会太多。就算我们守住了阴间,但如果没有人接过死神的职责,那些身处阳间却无处可去的灵魂,将会完全摧毁他们原本的家园,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难逃湮灭的命运。”3XzJrt
尽管那个人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但孤儿仍旧听得几乎忘记了呼吸。3XzJrt
“你呢,小娃娃。”她反问到。“有什么事情,一定要你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来告诉夜摩天大人吗?”3XzJrt
“呜……”孤儿犹豫了一下,才将背上的包裹卸了下来,拿出了那尊断了头部的石雕。3XzJrt
“这是被大家称为四季映的神明,是她一直在保护我,如果没有她,我无法活到现在。但在最后,她为了保护大家免遭鬼魂们的侵扰而死。她跟我说,人死了之后,灵魂会来到这里,我想要祈求夜摩天,不要带走她的灵魂……”3XzJrt
“呵呵呵呵,神明的灵魂吗……”那个人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你来这里,又能做什么呢?别说现在,夜摩天大人根本就无力处置这样的事物,就算他有心有力也做不到啊,所有的灵魂都滞留在了三途川的岸边,没有人为他们摆渡,他们就……”3XzJrt
她本来还想再说下去,但她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嘴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眼神也由原本的柔和变得凌厉了起来。3XzJrt
孤儿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多为自己解释些什么,仿佛那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3XzJrt
她似乎是在说,如果要再来一次,也随时可以,毕竟那易如反掌。3XzJrt
那个人紧紧地闭上了自己深红色的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3XzJrt
一道温柔的触感,顺着她的手心缓缓地流入到了孤儿的头脑中,让她的视野变得有些模糊。3XzJrt
这样的感觉,让孤儿感到了久违的安心,就好像,自己回到了那个一直注视着她的那个人的怀抱中一样。3XzJrt
恍惚间,她看到了那个头披绿色长发,身着素色长衣的女孩,正转过身来,望着自己,微微笑着,就好像他们的初次相遇那样。3XzJrt
这样的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当那模糊的幻觉渐渐消散,孤儿发觉自己的视野似乎有了些变化。3XzJrt
“他们,有些是在解救夜摩天大人的时候,英勇就义的将士,有些是自知罪孽深重,想要为自己赎罪的罪人。是他们在那些怪物们围攻这座宫殿时,保护夜摩天大人免遭残害。”3XzJrt
“正是。现在,你的眼睛能够超越肉身,同时看到阴阳两界的一切,包括你现在看到的那些灵魂。”3XzJrt
视野更加清晰的她,骤然发觉,自己手中的地藏像,其实就只是一块碎掉了一块的石头,没有任何灵魂依附于其中。3XzJrt
就好像自己只是背了一具尸体来到阴间,她的灵魂却仍然还在了阳间。3XzJrt
她明白了那个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她为什么要给予自己能够看到灵魂的能力。3XzJrt
“请替我安置好她,无论我是否能够找回她的灵魂,这尊石雕,对我而来都非常重要。”3XzJrt
在那个人接过地藏像之后,孤儿转过身背对着宫殿,朝着自己来时走过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3XzJrt
在那座孤岛的石拱桥上,孤儿从地上捡起了一只被折断了矛头的木杆,又从一只已经僵硬的手掌中取下了一并沾满了血渍的铁剑,再从一副已经被砸烂了的铠甲上抽出了其中的系带,将铁剑的剑柄缠在了木杆上,做出了一柄新的镰刀。3XzJrt
拿着这把大得多的镰刀,孤儿从三途川上折返的路途变得容易了一些,至少她不需要再趴在骨头上,几乎是靠手划船了。3XzJrt
将那艘骨殖拼合而成的渡船重新划回了阳间那一侧的河滩之后,孤儿跳了下去,环视着周围这片自己前不久才来过的地方。3XzJrt
在孤儿从火照之路上来到这片河滩的时候,她明明除了砂砾与石块,什么也没有看到。但在她从三途川的对岸那边回到这里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副更加可怕的景象。3XzJrt
彷徨在河岸前的灵魂们,滞留在这片既不属于生者,也不属于死者的地界上,无处可去。3XzJrt
一些灵魂像是刚刚来到这里一样,无所思无所念地坐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等待着;一些灵魂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待了许久,有些焦急地在河滩上徘徊,坐立不安;还有一些灵魂似乎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感到痛不欲生,他们来到了河边,从河床上搜寻那些破碎的残骸,将它们组成一幅拼凑而成的身躯,并驾驭着它返回阳间。3XzJrt
那也就是,四季映还有那些武士们,拼死阻挡的怪物们。3XzJrt
当孤儿从渡船上跳下的时候,那些无助的灵魂便同时望向了她。3XzJrt
她不知道在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些灵魂有没有像现在这样地望着自己。3XzJrt
“你……”孤儿举起镰刀,向前指了指。“跟我来。”3XzJrt
那个被他指中的灵魂,似乎还没有忘记自己生前的记忆。3XzJrt
他认出了孤儿,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小孩子;而孤儿也认出了他,那个在火照之路的战场上,护送了她最后一段路的武士。3XzJrt
带着这个灵魂,孤儿重新将渡船推回水中,再次朝着阴间那边驶去。3XzJrt
对于那些灵魂而言,孤儿的出现,意味着等待从毫无意义的煎熬,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期盼。3XzJ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