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宫殿前,有两方石台,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在石台下,满是被砸碎的石雕碎块。或许在不久之前,那两方石台上,正矗立着两尊巨大的石像,只是不知它们是在悬岛的震动中轰然倒塌,还是被什么人刻意地推倒了。3XzJof
四季映的石像被放在了其中一方石台上面,跟地上的那些石雕碎块比起来,它显得有些娇小,和滑稽。3XzJof
残存的阳间守军们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拳头大的石头放置在石像的脖子上,看上去还算安稳,只要这上空别挂起太大的风。3XzJof
她推开了那扇大门,然后用手指着门后的那座宏伟而破败的宫殿正堂,对那个武士的灵魂说。3XzJof
“我不知道,也许在,也许……你仍旧需要继续等待。”3XzJof
望着灵魂一步一步走进正堂,孤儿望见了放置在石台那里的地藏像,孤零零地,显得有些寂寞,就跟一路走来形单影只的自己那样。3XzJof
那个守卫在此地的阳间武士并没有告诉孤儿,石雕是不会有灵魂的,是四季映的神格选择了那尊地藏像,选择了孤苦无依的她。3XzJof
事无巨细的解释反而显得多余,或许,她已经知道了呢?3XzJof
送回了一个逝者的灵魂之后,孤儿转身朝着三途川那边走了回去,摆渡着渡船驶向对岸,将下一个灵魂送往阴间。3XzJof
每当孤儿送回一个灵魂,她都会站在宫殿的大门外,望着那尊地藏像,呆呆地笑一下。3XzJof
就好像是为她来回奔波的奖赏,只有能再多看那尊地藏像一眼。3XzJof
“夜摩天大人,感谢你愿意聆听我这渺小的祈愿。我跪拜在这里,祈求你,能够将四季映的灵魂还给她……”3XzJof
或许是她以为,只要自己一直摆渡下去,就终有一天能够找到四季映的灵魂;又或许是她以为,只要自己一直摆渡下去,就终有一天能够打动夜摩天,让他将四季映的灵魂还给自己。3XzJof
“凡间遭到了阴间鬼魂的袭击,四季映为了保护我还有其他阳寿未尽的人们,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鬼魂们,她的所作所为,是不可置疑的善,对吗?我在此祈求夜摩天大人,能够将四季映的灵魂归还于阳间,让她能够继续守护那一方土地,为世间善恶有别,行抑恶扬善之举……”3XzJof
摆渡在三途川的水面上,行走在阴间的道路中,孤儿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着夜摩天的名讳,在她的心底里,一直不停地向他祈求着。3XzJof
“如果她的灵魂来到了这里,我愿意在此地献上我的灵魂,用一个人的灵魂来换取一尊地藏的灵魂。我愿意替她面对审判,接受惩罚,承受折磨,无论在地狱里要经受怎样的痛苦,我都愿意……”3XzJof
对四季映的思念,对夜摩天的敬畏,让孤儿忘记了所有的伤痛与疲劳,几近忘我地指引着逝者的灵魂,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送往是非曲直厅。3XzJof
“如果夜摩天大人能够归还四季映的灵魂,我愿意永世驻足,留在阴间,绝不贪求往生与极乐。清扫我所视所见的一切污秽,将这座宫殿、这片土地、这片天空下的所有异象全部理归原位,永远为了彼岸之所赴汤蹈火……”3XzJof
在这一趟又一趟的旅途中,她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三途川的河水正变得越来越清澈,地上那些没有灵魂的尸骸也越来越少,就连阴间中弥漫的雾霾,都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3XzJof
“夜摩天大人,我祈求你,归还她的灵魂,只要她在,愿意引导三途川中所有流离失所的亡魂,愿意成为你的使者,在三途川上摆渡那些不知归处的逝者,愿意奔赴阳间,带回那些眷念温情、不愿离世的执念,我愿意,成为下一个死神,履行死神所有的职责……”3XzJof
就在她又往是非曲直厅里送去了一个灵魂,驻足眺望地藏像的时候,一团浓密而沉重地乌云,笼罩在了宫殿的上空。3XzJof
孤儿来不及感到惊讶,那团乌云便从空中落了下来,将包括孤儿在内的一切全部包裹了起来。3XzJof
伴随着视线被重重迷雾完全遮蔽,地藏像的那个方向上闪过了一道电光,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霹雳声响彻了整片天空,让孤儿捂着耳朵,倒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3XzJof
霹雳过去不久,一阵狂风从宫殿的内部卷起,朝着远方是非曲直厅外呼啸而去,如不是躲在大门后面,孤儿甚至有可能会被整个掀翻。3XzJof
等到风彻底吹散迷雾之后,孤儿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大门望向了殿中。3XzJof
原本放置地藏像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摊碎石,以及一道被雷电劈打过的痕迹。3XzJof
大惊失色的孤儿,顾不得以前她听过的礼数,将手中的镰刀扔到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门,爬到了那方石台前面。3XzJof
那尊一直端坐在那里的地藏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白森森的骨骼。3XzJof
明明这一路上,她已经看过了太多可怕的血肉尸骨,但为何,这一具没有半点血肉粘在上面的白骨,会让她感到无比的恐惧?3XzJof
她颤微微地伸出手指,想要触摸那具白骨,但在她碰到之前,那些骨头便自己动了起来。3XzJof
她连忙将自己的手指伸了回来,后退了几步,看着它从石台上翻滚落下,重重地摔在了孤儿的面前。3XzJof
白骨似乎没有理会被吓得不敢乱动的孤儿,它无法站起,只能挪动着骨头,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动。3XzJof
它爬上宫殿前的石砌长阶,迈过了宫殿前那及膝的门槛,翻进了那被称为是非曲直厅的正堂之中。3XzJof
踏入宫殿之后,每往前迈出一步,旁边的梁柱上就会有一盏铜灯亮起,灯中闪烁着幽蓝色的火光,让本就寂寥的正堂变得更加阴森,让还是阳间未死之人的孤儿感到了一丝寒冷。3XzJof
一盏接着一盏亮起的铜灯,为孤儿和白骨铺出了一条狭长的道路,那点幽蓝色的火光只能照亮孤儿脚下,完全观察不到梁柱与铜灯后面的黑暗之中隐藏着什么。3XzJof
行走在其中,孤儿看不到任何尚且活着的生命,也看不到任何已经逝去的灵魂,就好像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3XzJof
或许在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又或许,那里确实空无一物。3XzJof
在蓝色火光的照映下,孤儿看到那具骨骼的骨头上,正一点一点地结出血肉,先是里面的内脏,再是外面的肌肉,缓缓地将它填充并包裹了起来。3XzJof
孤儿几次想要将匍匐在地上的她扶起,又几次被她那如花朵绽放般蔓延的血肉给吓了回去。3XzJof
直到血肉将骨骼完全覆盖,长成了一具没有皮肤、没有毛发的躯体,孤儿才惊觉,她们已经走到道路的尽头上。3XzJof
原本四四方方的桌案,被某种蛮力从中间砸成了两半,原本应该摆在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散落了一地,凌乱地落在了积满了灰尘的地上。3XzJof
桌案后面的高椅被削去了半边靠背和扶手,连同挂在后面的旗帜也被削成了半面,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3XzJof
孤儿被这具刚刚长出血肉的躯体吓得双腿发软,咚的一声跪倒在了高台面前。3XzJof
她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迈出腿,一瘸一拐地朝着那张高台上的公案走了过去。3XzJof
每向前走出一步,她的身上就会结出一点皮肤,覆盖在她的肌肉上。当她走到高台下的台阶前时,一身白皙而细腻的皮肤变完全将她的身体呵护了起来,头顶上也长出了一头翠碧色的短发。3XzJof
当她踏上台阶,她的身边就浮现出了一缕薄薄的白光,每走一阶,那缕白光就凝聚得越来越明亮。3XzJof
而在她站在高椅前时,她身边环绕着的白光便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十分郑重的冠袍,披在她的身上,显得无比的威风。3XzJof
她转过身,睁大着自己翠青色的双眸,注视着堂下跪在地上的孤儿,绷紧着自己的神色。3XzJof
等她缓缓地落下身子,在公案的位置上端坐下时,她的手中,多出了一块木板,上面雕刻着许多孤儿并不认识的字符,那是属于夜摩天的令牌——悔悟之棒。3XzJof
这张脸庞,是孤儿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朝思暮想的那一张,最亲切、最渴望的脸庞。3XzJof
可当她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被惊讶得牙关打颤,口齿不清。3XzJof
“我是是非曲直的决断者、黑白善恶裁决者、正邪对错的审判者……”3XzJof
孤儿不知道面前这个凛然伫立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回忆当中,那个温柔地呵护着自己的女孩,也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像女孩曾经的那样,无声地陪伴在自己的身边。3XzJo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