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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再见阔别已久的女人

  C.A.和烛卿称得上青梅竹马,但当她意识到这段关系的本质时,她们已都是大姑娘了。在广州,女孩子之间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乃至于嗔骂着相互亲吻脸颊,并不是多么出格的事情,而爱索小姐也是很久之后才得知这一点的。依C.A.自己的体感,伦敦的社会风气,一贯是对男孩子严防死守,而对女孩子放任自流,但对她和烛卿之间的事情呢,即便是这座城市,也没有那般包容。这也成就了那句名言:法国女人已经够糟糕了,而英国女人还要糟糕些。3XzJlO

  “我是个糟糕的女人吗?”她顶着一脸浓厚的烟熏妆,流里流气地向小女友发问道。这是在爱索家的衣帽间里,场地开阔有如篮球场馆,衣柜鞋柜如站岗的哨兵般点缀在房间的每溜边缘、每个角落。烛卿对大小姐家对土地的渴望见怪不怪,她伸展较之同龄女孩健壮得多的两腿,把头侧着靠在大腿底部,整个人呈倒V状坐在纤尘不染的松木地板上,笑道:3XzJlO

  “还不够糟糕呢,C.A.,你没见过真正糟糕的人。如果你在脸上乱画几笔就称得上糟糕的话,那我认识的挺多人都够枪毙了。”3XzJlO

  她们俩一个说英文,一个讲汉语,各说各的。反正都能听得懂。3XzJlO

  C.A.瞪起眼睛,叉起腰走到烛卿跟前,半蹲下来狠狠推了她的肩膀一把。她知道,照理说自己决计推不动小女友——她太壮了,跑起步来简直像匹夏尔马,自己几个伊顿公学的傻瓜男同学自以为运动细胞发达,扎堆和她比试过三英里,结果是烛卿越跑越快,最终他们几个都被套了两到三圈不等。没想到烛卿顺势躺倒,还不忘左手在自己腰间轻点一下,结果就是自己也跟着倒在了小女友身上,要不是淑女爱索的体重不大,就要把烛卿的上半身压扁了。3XzJlO

  她下意识地做出两手撑地的动作,然后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直起身子,C.A.茫然地向小女友发问道:3XzJlO

  “啊?这样...这样合乎礼数吗?”3XzJlO

  她终究还是个大小姐脑子。烛卿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边笑边说:3XzJlO

  “你看你,脸上画得再花,心里终究还是发带束腰蓬蓬裙。”3XzJlO

  爱索小姐很不服气,而且她发现这种不服气由来已久。她的血液里流动着不安分的基因,这基因告诉她,决定她身份的并非万贯家财,而是别的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仔细想想,她短暂生命中最为珍视的,不就是眼前这个姑娘么?这姑娘却以为,自己只是大小姐精彩人生中一枚可有可无的荣誉勋章、路边一丛嗅完即弃之荒野的矢车菊,用一个最平庸的庸人眼光来看待她,这难道不是千错万错吗?那么为了证明她是错的,她就不能简单地留在伦敦、不能一放暑假就不远万里飞赴岭南见小女友,和她疯上一个月后再把她接到伦敦来,而应该共同吃些苦、受点罪,先品尝一番失去的痛苦,再共同追忆失而复得的甘甜。3XzJlO

  俄国人的“阿尔忒弥斯”号不是在木卫二上发现了生命迹象吗?中国人也说他们要在那里建立科考基地,甚至有传言说外星城市也已进入规划阶段,那她就带着小女友上那儿好了。在此之前,她还要多谈几个女朋友,先将这个无聊的直女充分麻痹,再打她个出其不意。她C.A.爱索已经做了充分的战争动员,而烛卿没有,那么结局一定是小女友一败涂地!3XzJlO

  她没有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奇异。同样一件事,有的人干起来会有负罪感,而有的人不会,这两种品质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更易不得。3XzJlO

  “哎,I’m not You,烛卿。要是咱俩投胎时掉个个儿,你一定不会像我这样。”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酸溜溜地回击道。3XzJlO

  “Time for tea,ladies!”嘉雯不知何时端着一壶茶敲开了更衣室的大门,“Fast Delivery!”3XzJlO

  “Thanks a lot,Madame.”烛卿应道。C.A.没应。她跟嘉雯混得太熟,客气来客气去的阶段早已过去。3XzJlO

  后面的事情相当简单。西北风号舱底的对峙之后,C.A.彻底失败了。她真的成了个最刻薄的爱索家大小姐,和多年前烛卿不经意间对她做出的评判别无二致。于是过去金色的回忆都变成了灰色,只要她还活着一天,她就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她自己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自己当下最大的仇敌共度的,而这个仇敌早就看穿了她的恶毒本质,潜意识里从始至终都没有将她视为过爱人。所以她只能永远地憧憬,却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徒然地在一顿又一顿代餐中填补内心的荒芜、没有爱的荒芜。3XzJlO

  那么她拯救布兰妲、拯救自己还有什么意义?你早知道的,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若干年后,布兰妲会很幸福,她会懒洋洋地仰卧在温暖的日光下,给毛头小子们讲述自己当年奇迹般的爱情故事,但她C.A.不会。爱索小姐会是故事中绝佳的背景板、绝佳的陪衬和女二号,但最幸福者的名单上不会有她的名字。她的心一直在滴血,这也是为什么她必须把宝剑抱在胸前。3XzJlO

  在朦胧的白雾中、在朵琳娜邪恶目光的注视下,C.A.爱索几乎要跪倒了。若无心之血剑支撑,她的双膝早已接触冰面,只是双手还死死抵在剑柄上。3XzJlO

  “...卓玖,你说这幻术威力如何?你想学吗?”城外,下议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朵琳娜幻术的作用效果,而爱索小姐的不支叫她心情大好。“朵琳娜——陷幻术——苏醒”已经记在了她的小本本上。3XzJlO

  “这幻术效用虽大,但只对那些问心有愧、信念不坚定之人有效,虽可涉猎,却不宜精进。”作为伊瞳修道院出身的标准化产品,卓玖太知道怎么花言巧语讨先辈老师的欢心了。听了她的回答,师姐赞许地点了点头,而欧若拉也面色红润,还不忘用带刺的目光瞥了底下的芙蕾寇丝一眼,意思是说,这不比那半吊子的湖女剑继承人强多了。3XzJlO

  地下,黛拉也对朵琳娜的大招做了些研究,却得到个与卓玖完全相反的结论:如果它同时作用在卓玖和自己身上,那么对卓玖造成的伤害会比对自己造成的小得多。她敏锐地意识到,卓玖的结论浮于表面,后者妄想着有个客观的评价体系来评出到底什么是“问心有愧、信念不坚”,殊不知幻术本身就是想象的世界,是一种太主观的东西,很多情况下不分黑白对错,反倒是“我觉得是那就是”。3XzJlO

  也就是说,如果受术者本身就道貌岸然,毫不悔改、毫无信仰的话,这幻术反而在其心中掀不起一丝波澜。唉,朵琳娜还是把大多数人想得太好了!黛拉的不快又加重几分。3XzJlO

  C.A.几乎就要像一生都在犯错的玛丽瑞德那样迷失了。在悔恨和孤独的深渊中,她忽然看见一根灯塔,哪怕闭上眼睛,她也能说出守塔人的名字。凯瑟琳!她提着橘黄色的油灯来到自己面前,笑也不会笑,只是面无表情地对自己说:3XzJlO

  “跟我来。”3XzJlO

  于是两人相跟着走到了灯塔基座旁边。这时爱索小姐才惊异地发现,这灯塔之下是黑洞洞的地牢,暗无天日的地穴中尘土飞扬、蛛网丛生,不知关着什么可怕的怪物。凯瑟琳放下油灯,从背后摸出一把生锈手铐,将它晃得叮铃作响:3XzJlO

  “代我守塔,或者戴上它,滚到下边去。”3XzJlO

  “你在说什么?”爱索小姐不敢相信这是她冒死从锐意地铁系统中救出的凯瑟琳,她的外事部长,“无论选哪个,我都不会幸福的!难道你不知道吗?”3XzJlO

  “我知道啊,我一直知道,”凯瑟琳露出一缕惨淡的苦笑,用左手捂紧自己身上霉变发臭、生了苔藓的黑白条纹风衣,”但是选守塔,有人会幸福——他们从海上来,又从海上去。”3XzJlO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