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鹰的父亲已经算是开朗豪爽之人,尤且感到一丝尴尬。好在神鹰的母亲还在忙一些事情,所以没有跟来,否则当挤进那间小房间的人需要再多一位时、当保利欧因为他们而在那里开始做额外的解释时,这种尴尬还会上升一档。也就是神鹰,还是懵懵懂懂的孩子,一点也不介怀,开开心心跟了进去。3XzJpZ
这一间屋子很偏僻,在客房对面的一侧,紧贴着主人家和厨房的夹角。在杜洛家借宿了这些时日,也还不是完全没留意过这一件小屋。不过它相貌平平,没有任何值得留意的特殊之处,也没有做出什么醒目的告示、标志,有的只是一扇相比其他屋子更窄几分,仅能容许一人、如保利欧,金这样的壮汉甚至需要略微侧身通过的、始终紧闭着的木门。3XzJpZ
迭戈已经抢先跑回去取来钥匙,他拧开门锁,一走进去,就贴着墙根退到墙角。不仅是门窄,这件屋子也像是——事实上就是在建筑都建成之后,于夹缝之间加盖出来的小房间。正应如此,会被外人当作杂物间就不奇怪了。3XzJpZ
然而这里对他们来说却是肃穆崇高的场所,是可以心安的所在。3XzJpZ
在保利欧的引导下,神鹰父女二人也走进去。五个人在屋子里站定,容许他们落脚的地方也就大约一张方桌的大小;正对着的是供奉着杜洛家族的祖辈相片。相片均有形式朴素的相框,框下缘扁而厚,铭刻着这位长辈的姓名和婚姻关系。照片一旁还摆放着许多玻璃盏上放着粗大的牛油蜡烛,有的长有的短,长的似乎是新安放不久,短的烛泪已经将盏灌满,长短似乎随机,之于相片新旧并无关系。神鹰的父亲暗自揣摩,像这般大的蜡烛在这静室里点燃,只怕是一两日都不会燃尽。3XzJpZ
“没有的事。这里很好。”神鹰的父亲断然否认、“这些都是你亲手做的吗?”3XzJpZ
他注意到了,摆放照片的灵台似乎并不是木匠精心打造的。那更像是并非专业的人的手工艺品。尽管柜面上铺着针脚细密厚实的毯子,但仍然能看到下面的木台面木料切口处理的不甚整齐。看得出来,制作者花费了不少心血,所有的毛边都被打磨光滑了,甚至每一个转角都被修整成圆弧。但是似乎是没有刨子吧,一些平面呈现出些微波浪状;至于结构,也过分方正,加固的木方横平竖直,毫无设计感。虽然是问句,但他已经十拿九稳,这些高高低低的专门摆放柜子就是保利欧,或者更早的谁自己制作的。3XzJpZ
保利欧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他掏出打火机交给迭戈,口中才喃喃说:“自己做的灵台,更亲近些。”3XzJpZ
迭戈点燃最上方的蜡烛,烛光照亮了照片中那对老夫妇的合影。3XzJpZ
“这是我的爷爷,迭戈的曾祖父。”保利欧介绍说。“我们家族向上追溯,也就只能到他老人家那一辈了。我听说,我们祖上原本是佛雷罗州人,从我爷爷那时候开始举家搬迁到了墨西哥州。再往前的家族谱系都遗失了,所以我们干脆重新开始计算了。”3XzJpZ
“闭嘴。安静,神鹰。”父亲轻声喝止了她。保利欧也没有说什么。他恭敬地为爷爷斟上一满杯龙舌兰酒。在他有记忆之后,老人已经时日无多,整天恹恹躺在病榻,嘴里偶尔发出抱怨,总是在说医生不许他喝酒,他死后一定要喝到心满意足。3XzJpZ
迭戈的祖母似乎是在举家搬迁的半道上就得病去世了,关于她,只流传下来老夫妻俩最后一次合照,和祖父时好时坏的残存的记忆。老头说不准妻子最爱吃什么,说是她吃什么都很香甜,倒是知道她不爱吃什么。“她胃口很好,身体硬朗,怎么反倒走在我前面……”老人家感叹道。那时候迭戈才刚刚能记事,老人却已经皱纹压垮了眉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3XzJpZ
不过保利欧知道,奶奶最喜欢万寿菊。他将盛放的万寿菊花束装进花瓶里。3XzJpZ
“在亡灵节,我们会举家到先祖坟前扫墓,墓地到村子的道路都会被铺上花瓣,铺出一条道路来。我们会在灵台上摆上他们生前喜欢的食物邀请他们饱餐一顿——哦,还有必不可少的亡灵面包!你看,就是这些。”他展示给大家看。亡灵面包不是一种,而是一类,形态各异,有的做成人形,有的摒弃双脚,想必代表着幽灵。还有一些螺旋状的,不知道是何含义,“我们相信祖辈会在这个好机会挥来看望。我们会彻夜欢歌,告诉他们我们生活的很开心。祖先会检视我们:如果家族的成员在亡灵节还无法欢笑,那一定是家主的失职。他们会降下惩罚,让他得病。”保利欧乐呵呵地说着。“当然,如果整个仪式都操办不好,让亡灵生气了的话,那么更说明家族已经快要分崩离析了。他们就不再保佑明年的玉米丰收。”3XzJpZ
“……”神鹰的父亲想要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对别人的文化传统发表看法不太合适,最终没有说出口。3XzJpZ
“这听起来有点过头了吧,如果玉米收成受到影响,儿孙们可是要挨饿的。”保利欧说。“其实我并不相信这些传说的,哈哈,”3XzJpZ
他虽然这么说,看起来却十分虔诚。他小心翼翼的摘掉枯萎的叶片,轻手轻脚地挪动烛盏的位置。“每年我都要参加狂欢夜的表演赛,所以我们家没法像其他家庭一样安排时间。我们只好定在现在,点亮蜡烛,告诉他们早点回来。这样,他们也能赶上我的表演——好好看看,杜洛家淘气的小子,如今虽然说不上成为了大人物,至少也在整个街区赫赫有名了!”保利欧的笑容很富有感染力,一排整齐的大白牙,自信又健康。神鹰的父亲心想,他说的不相信只是不相信亡灵会害他们不能丰收;他大概相信着在比赛前的时刻点起烛火,祖先过一阵子会祝福他赢得胜利呢!3XzJpZ
“这是我的父母:雷德·杜洛·德卡奥,拉蒙娜·贝拉斯克斯·杜洛。”这张照片比上面的更清晰许多。可以看清画面上的男人身高中等,身材偏瘦。他脸上挂着笑容,额头上已经显现出岁月的痕迹,尤其是他那一双手,格外粗糙,还有一些伤口愈合后陈旧的伤痕。左手的食指蜷缩着。站在他身旁的妻子与他一般身高,体格却比他更强壮许多,长相敲上去憨厚里透出几分市侩精明。3XzJpZ
“我的父亲曾经做过木匠,后来为了能挣到更多钱,又去拜师学习制作吉他。他自己制作吉他,也悄悄看客人如何演奏,只靠自学就弹得一手好曲子,我们过去一到亡灵节,他就一边即兴演奏一边唱歌。后来他做工的时候弄伤了手指,就不再弹吉他了。”能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颇为遗憾。保利欧擦拭过相框上的灰尘,迭戈似乎觉得爸爸干活不够细致,紧接着又清理一遍。“我母亲也相当能干,家里的杂活全都包揽了,还能接一些缝补的活计。她在院子里养了好些鸡补贴家用;多亏了童年吃不完的鸡蛋,我才能像今天一样强壮。”他下意识地曲起手臂展示二头肌,却忽然想起自己介绍的对象里神鹰的父亲臂围比他还大一圈。“哈哈——总之,他们俩也没想到过我会成为角斗士。说出这个选择的时候他们都吓了一跳,但都支持我。”3XzJpZ
“在亡灵节的时候,他们经常对我说一句话。我把这句格言当作座右铭,它影响了我一生。迭戈,”他按住迭戈的肩膀。“等你成年那天,我就把这句话传给你。”3XzJpZ
现在还不行。言语总是被曲解。他希望找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把这句话深深留在迭戈心里。如果现在无法理解,也可以记住直到被正确理解的那一天。3XzJpZ
说罢,他们一家三口开始轮流上前,将剩下的花束放在桌上。他们对着灵台上的家人说话时换回了西语,神鹰父女不知道他们在和亡灵交流什么,时而也转身过来指指他们俩,似乎是在把他们介绍给祖辈。3XzJpZ
等着例行的仪式结束,时间就差不多了。现在他们就要结伴一起赶往决斗之夜的会场。利用身份的便利,给家人安排上最前面最佳的观赛席。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