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海惊愣在原地,久久无法用喉咙发声,他的脑中纵有千思万绪,却连一句成形的语言也组织不出。3XzJlN
王言方亦然,他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甚至连林修海的表情也不敢直视,他无法想象当面前这个青年在知道真相以后将有何等的心理落差,他只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和苦涩。3XzJlN
“驱逐出犸奘省?他们能被赶去哪里呢?那现在的犸奘省居民又是什么人?”3XzJlN
王言方眉头一抽,重整片刻思绪后,他将视线重新投向林修海解释道:“在犸奘省的西北部,也就是我国与中立国家妲罗堡的边境线中间,存在着一片无人区。那里是一片巨大的戈壁,方圆几百里都是砾石荒漠。接到柳锋宏的命令以后,军队采取了行动。在胥狼团遗留下来的那些平民当中,只有少部分人因为曾支持收复而得到了特赦。但在此过程中,军队杀死了数以万计的拒绝离开犸奘省的原住民,有人即使活了下来,也被强制押运到那片境外无人区里。因此,犸奘省政府才会在番波地区修建长龙关,正是为了将犸奘省与那片不毛之地隔绝起来,任其自生自灭,也避免他们接触到现在的犸奘省居民。那些得到特赦的人虽然在犸奘省留了下来……但他们后来的生活,也没好到哪里去。”3XzJlN
“在我从小接受的教育中……”林修海开口道,“只讲述了犸奘省在艾山江·阿尔维什和肖迪克·阿尔维什的统治下民不聊生,这里的人民对他们评价——‘仅仅是那个普布·桑布扎之后的又一对狼’。如果真实情况如你所言……导致皇后遇害的是一伙失控的暴民,那也只是部分人的错误,何至于波及其他无辜的人,怎能将多年来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全部流放,那可是他们的家啊。那么现在犸奘军的入侵,不就是在……重新夺回自己的家园。”3XzJlN
林修海没有把话说下去,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对92年前犸奘省的收复战争有了重新的认识后,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犸奘军士兵和木槿卓玛会说那样的话了。如果他早知道这些事,恐怕就会在刚才的战斗中无言以对。以至于,他担心自己在王言方面前也说错什么。3XzJlN
王言方自嘲般哼了一声:“我猜你也会这么想。不过,在正华国政府事先表达出善意的前提下,先动手杀害皇后的也是胥狼团一方不是吗。说到底,如果不是阿尔维什兄弟执意拒绝,使当地居民普遍产生对抗心理,恐怕也不会滋生出后来极端的暴行。柳峰宏也因此悲痛欲绝——他认为自己一直以来想传达的善意、想要实现的理想,原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我感动,还因此害死了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皇后袁璟,那是与他同甘共苦多年的爱人。原本信心满满的抱负就在这一刻化为了无法烧尽的怒火……”3XzJlN
“继续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吧。”在王言方看来,讨论已经成为历史人物的柳峰宏在当时的心境已经没有意义,“剩下的原住民被放逐出境后,首都政府下令将此事掩盖。他们开展了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工作,所有参加了收复战争的士兵与其亲属都被留在犸奘省定居,并且签署了效力世代沿袭的军令状——参与了行动的士兵或其相关知情人士永远不可对后代提及事件本身。一旦造成机密外泄,哪怕间隔再多代,相关亲属都会被连带追究责任。被特赦允许留在犸奘省的那部分原住民,实际上连正常生活的权利都无法拥有,他们被规定只能在划定的管制区内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那里的公共设施十分落后,终其一生都享受不到任何国民待遇,且有专门的机构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禁止他们接受教育、离开管制区。在那里——他们就只是如同原始人一般自生自灭,纯粹为了活着而活着,也没有未来可言。”3XzJlN
“这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犸奘省现在的居民不是原住民的后代!?”林修海听完激动地反驳道:“我之前可是民兵队的成员,相当于水轮县的警察,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这种事——”3XzJlN
“民兵队?”王言方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我刚才说的是‘专门的机构’吧?民兵队在犸奘省算是最低级别的单位了,怎么可能有资格知道这种事。”3XzJlN
听到这样的答复,林修海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双臂霎时汗毛立起,他僵住表情,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背叛了,却又捋不清这种关系。3XzJlN
“皇后不是被暴民杀害的吗?如果我们真是名正言顺的一方,这种悲剧就应该坦坦荡荡地说出来让后人铭记才是。”片刻后,林修海垂下脑袋不甘心地嘟囔起来,“而且……也并非所有原住民都参与了暴动吧,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所有人无差别追责呢?”3XzJlN
王言方就像听到孩童在强行理解大人的话语一般,苦笑道:“理论上,这件事本应在当初收复犸奘省的那代人离世后就永远尘封,但那些留下来的原住民们也有后代,只不过已经越来越少了。他们所生活的那片范围被称为‘管制区’,平时对外宣称是高危设施所在的禁入区域,禁止普通人接近。因此你们平时不曾听闻,也基本不可能想象到里面住着另一群人。另一方面,即使是到了现在,也依然有犸奘省人通过自家人口述而得知真相,只是他们不敢明说。”3XzJlN
王言方深呼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道:“在犸奘省,有一个99%的人都没听说过的名字——‘犸奘省事务管理局’,也就是刚才提到的‘专门的机构’。他们全权负责对原住民后代的管理以及保密工作。犸奘省的大部分电子设备所连接的公共网络都是经过特殊设计的。管理局那些工作人员只要想——他们随时都能够调取连接了公共网络的设备内的信息,街上的监控设备通过人脸识别就能直接读取到对象的个人履历、家庭、存款等所有信息。自从犸奘省收复以后,接管这里的政府便立刻着手建设这项工程,时至今日这套系统早已完全成熟了。”3XzJlN
“管理局……”这个陌生的名字确实让林修海不知所措,“一纸令状就真能将真相掩盖吗,在那之前……就没有人阻止皇帝的决定吗?”3XzJlN
“你可别忘了那时候的正华国还没有议会存在,全凭皇帝一个人说了算。再者,且不说私下交流,任何公然宣传这件事的人,整个家族都将以叛国罪论处,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敢贸然以身试法。纵然他自己愿意,也总得为家人的性命着想。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你都从未在犸奘省有所耳闻的原因,尤其——你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个‘外来者’,本地的居民也会对你们一家有所戒备吧。柳锋宏当初下令要将此事永远保密,达到这般地步,才算泄了他心中一半的愤。最后,官员们也为这个国家最后的收复战编造出了更加光亮的解释——也就是你从小在课本上学到的那些内容。”3XzJlN
林修海的脸霎时灼热起来,认知的崩塌所带来的混乱干扰着他的思考,明明是自己在一直追问,可现在竟一时不知该怎样面对回答。想不到这次王言方就这样爽快地把各种问题的答案说了出来,其荒谬程度差点令他差点跟丢话题的方向。3XzJlN
半晌,林修海重新抬起头,向王言方问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也不是犸奘人吧?”3XzJlN
王言方将手在桌面上交叉起来:“军队是一个特殊的系统。到了一定级别以后,将要了解的机密不胜枚举,犸奘省的事情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我和你的反应也差不多。”3XzJlN
“但我身为军人,不能有掺杂自己的感情……”王言方又继续说了下去:“必须要站在国家的角度去对待这段历史。当年作出决定的是柳锋宏,但同时……也有许多官员支持着他。如今他老人家早已作古,而他虽然至死都未撤回那道指令,却也意识到采取这样的做法终究过于极端……他反倒畏惧起自己手上这份毫无约束的权力,更害怕自己的后代像自己一样铸下大错,所以才会选择在临终前亲手结束我国皇权专制的制度,让李志蕊建立了议会,现在国家的权力早已归于议会集体,对于这段一人冲动而铸成的错误,没有人愿意主动出头替收拾烂摊子,大部分高级官员都主张维持现状——如果没有现在这场战争,今后也会一直如此。”王言方攥紧双拳说。3XzJlN
林修海保持沉默,直勾勾地注视着地面。但是,无论多么公允地去评价已经发生的事情,在那当中逝去的生命或受到影响的人生都是无法挽回的——他在内心中默默想着。3XzJlN
“而现在的犸奘军,根据情报部门分析——他们由那些胥狼团残党以及被放逐的原住民的后代所组成。这是我的个人推测:恐怕当年肖迪克·阿尔维什最后并没有死亡,他通过某种方式在新城转移了残余部队,转向地下活动。胥狼团一直为了等待某一时机对正华国实施复仇而做着准备。而我们这92年来……竟然对此一无所知。”3XzJlN
林修海屏息而视,他在保持了一会儿沉默后才僵硬地开口道:“真的是这样吗……那真的是一个人就铸成的错误吗。执意抗拒时代变化的阿尔维什兄弟,还有那些杀害皇后的原住民们……皇帝和赞同他的官员、执行了命令的士兵,所催生出的结果只是同胞间进一步的自相残杀。人的感情与客观环境……它是多种因素交织出的结果不是吗?现在犸奘省居民所遭遇的一切,不就像是……大家在为92年前这个国家的选择付出代价?前人所犯下的错,最终还要由后代来承担恶果。”3XzJlN
“现在的战争的确是在那时候埋下了祸根。”王言方下巴托在双手上:“虽然我国军队对他们采取的极端措施并不称得上是正义,但那些原住民亦曾是先失控施的一方。皇帝无论是站在正华国的立场……还是身为一个失去妻子的丈夫,都别无选择。在胥狼团战败后继续抗议的原住民亦然。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在直接的利益与信念冲突面前,人总是优先坚持自己的‘正义’。我们都无法改变过去,但现在在犸奘省进行着的战斗,也会是一次机遇。”3XzJlN
“但我们已经和犸奘军互相厮杀了那么久,在旧恨的基础上又增添了新仇。”3XzJlN
“眼下我们缺乏对他们的了解。既不知道犸奘军的武装从何而来,也不清楚他们发动战争的最终目的。”王言方双眉紧锁地说,“我所忧虑的是……他们是犸奘省的原住民,如果是为了夺回自己家园,又有多大可能同意和解呢?且就算犸奘军愿意停止战争,议会里的官员也未必能接受他们重新住回犸奘省……因为那样就意味着要向国民揭示当年战争的真相,也将严重损害国家的形象。”3XzJlN
理解了王言方的想法,林修海不由得回想起事件本身来:“话说回来,原住民的抗议为什么会突然演变成暴动?在皇后所在的地方没有胥狼团的士兵维持秩序吗?皇后应该也带有军队护卫吧?”3XzJlN
王言方闭着眼摇了摇头:“很遗憾,关于当时抗议的人为何会突然开始暴动,后来并没有查到确切的原因。最终也只是推测他们很有可能是一开始就计划这么做——并且有胥狼团军队的人参与其中,刚开始的抗议只是在打掩护。至于皇后的护卫,为了不激起当地居民的反感,所以数量并不多……他们也履行了自己的职责,直至全军覆没。”3XzJlN
“照你所说,在那之前我国应该并没有采取什么过激的行动才对,原住民为什么突然会愤怒地使用暴力……其中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3XzJlN
王言方两眼一亮,他重新站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其中还有我们至今没弄清楚的疑点。虽然现在已经无法改变既定的历史了,但‘历史’就这是这样,我们现在看到的过去,亦是曾经的‘现在’,我们眼前的一切,也将是未来的过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会一直停滞,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正决定着未来。我们作为人有选择的空间,那么为什么不参与到历史的创造过程当中去,让更多人能够避免悲剧呢?因此我才会说这会是一次机遇,战争不是目的,我们不是为了杀人才上战场的,而是为了保护‘现在’的人们。如果我们这次能彻底弄清楚当年暴动的原因,找到历史的真相——抓住问题的关键,那么与犸奘原住民的冲突,是有可能找到解决办法的。”3XzJlN
“但不说一般的犸奘军士兵,他们现在的领袖恐怕多半不会认同你的想法,否则也不会采取战争这种极端的做法。”林修海反驳道。3XzJlN
“目前还不知道犸奘军的领袖斯坎德尔在打什么主意。”王言方摇头道,“签署停战协议的时候,我军在事实上处于劣势,因此没有谈判的主导权,也就没有进行多余的交流。但如果我们接下来能够逆转战争局势,就有资格向对方传达我们的意愿。那时便知道双方之间还有没有和解的可能。”3XzJlN
林修海目光黯淡地望向桌面喃道:“犸奘军的祖先被赶出家园,剩下来的人仍被限制着自由,现在又有新的伤亡。这份仇恨酝酿了92年,他们能轻易放下这个结吗?”3XzJlN
“当年的事件中,我们也有许多人牺牲。”王言方反驳道:“关键是,背后应该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重启调查。或许我们双方,都是受害者。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继续互相残杀……自私地坚持自己的想法,永远无法解决问题。”3XzJlN
林修海茫然地看着王言方摇了摇头道:“我也不希望这样。可是……一想到让自己痛恨的犸奘军竟然是原住民什么的……我有点无法想象他们能有和谈的可能性。”3XzJlN
王言方抱起双臂侧脸看向林修海道:“议会中一直有部分官员希望能够对当年的事件重新进行调查,但奈何多数人并不赞同。”3XzJlN
林修海没有回应,但他其实明白当中的原因:反对的一方想必也花了很大的精力来掩盖这个事件,在他们的立场上一定也不希望自己的付出白费……而且一旦将之公布,他们都会成为民众眼中歪曲历史的罪人。想到这里,林修海更替王言方感到担忧,他想实现的事情,将会面临许多阻碍。3XzJlN
“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但借助在前线作战的机会,可以想办法找到一些线索。”王言方语气一转,进一步解释道:“只要能复原当年事件的全貌,就能知道该如何与犸奘军沟通。毕竟同胞之间不应彼此自相残杀,如此下去隔阂只会越来越深,除了清楚他们的想法,还要将真相公之于众。不能再把仇恨和错误延续下去。面对困难携手共进、即使发生矛盾也应当彼此协商,这才是‘家人’间应有的态度。”3XzJlN
林修海下意识扶起额头,想让自己再冷静些。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目前所听到的一切都过于匪夷所思了,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但想到是从王言方嘴里说出来的,又不得不选择相信。他想接下来自己恐怕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来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3XzJlN
毫无疑问这样的真相是无比沉重的,可变成话语后却又让人感到轻飘。这种矛盾感让林修海非常不自在,明明是才知道这件事,却仿佛自己也做错了什么一般。3XzJlN
“这些往事,虽然说起来只需要几句话……但却包含了太多人的鲜血。”王言方仿佛看透了林修海的所想:“我相信你也有同感吧?我会给你时间慢慢想清楚的。”3XzJlN
林修海沉默了半晌微微点了个头,他又紧接着问道:“92年前的真相,杨江行、刘攘他们……其他陆战队队员知道吗?”3XzJlN
“他们并不知情。”王言方语气严肃地回答,“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就像基因强化人的事一样……你也不可以对他们提起这件事。”3XzJlN
林修海撇过脸,后知后觉地应道:“从他们刚才的反应中就能感受到,他们明显理解不了犸奘军的话语。你打算让大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继续战斗吗……”3XzJlN
“交战的时候,犸奘军偶尔会像这样对我军士兵喊话,但他们并不是为了交流,而是想宣泄愤恨,或是打算用真相颠覆他们的战斗信念,策反我们的部队。但他们大概没想到犸奘省的真相在正华国内部又衍生出更复杂的问题,以至于我们这些从外地来的士兵根本无法理解他们的话语。高层也已经提前打了预防针——告诉大家那是犸奘军用来干扰军心的谣言,不必理会。像我前面说的那样,我们必须先重新掌握战场的主导权,才能考虑下一步。现在还需要大家纯粹的战意,所以眼下还不是……让大家知道的合适时机。”3XzJlN
“是吗。”林修海重新抬头看向王言方,有些不满地反问道:“那么,单独告诉我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你明明也可以和我说——那些只是谣言。规则都是议会那些人制定的,我也只是一个……连自己身世都不清楚的渺小存在罢了,又能做什么呢?”3XzJlN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并不是出于睚眦号的角度去考虑的。”3XzJlN
林修海歪起头,疑惑地看着王言方:“这是什么意思?那又是因为我父亲的关系?”3XzJlN
“更不可能因为你是林许裕的儿子,就告诉你如此重大的机密。”王言方立刻打断道,“通过刚才的那段录音,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我希望你能够为这个国家的改善也贡献一份的力量。此外……还有一部分是我个人的原因,毕竟你是中途进入睚眦号,主动让你知道这些事,总比等你之后察觉到不对劲才说要好。”3XzJlN
那句“这是我个人的期望”让林修海莫名对他感到一阵既陌生又熟悉的惝恍,他明白自己眼下的境况并不是王言方造成的,自己也没有道理将身世的不顺迁怒在王言方身上。况且自己能从一个民兵成为正规部队的军人,毕竟也依赖了王言方的帮助。他小心地吸了一口气,问道:“今后你打算让议会中多数人支持更改犸奘省的保密政策,是吗?”3XzJlN
王言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此时距离谈话开始已经过去了6分钟,而这个动作在林修海看来他就像是在有意控制着谈话的时间一般。王言方开口问道:“你对议会各部内的派系了解吗?”3XzJlN
“派系?”林修海皱起眉头,他不由得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话题到底会进入什么范畴内。据他所知,派系是在正华国五贤议会的五个部门内部都存在的派别概念,个别部门没有派系,而有些部门则存在着复数个派系。部门内由议长任命部长,再分配派系在部门内的具体分工,每隔四年,议长都将围绕部门内部派系职权范围,从多个维度进行评分,根据结果重新分配派系人员的岗位。因而派系之间也存在着暗面的竞争。3XzJlN
“关于派系的体制,我基本了解,毕竟课本里也有提到过。但看样子,并不是要跟我聊那些常识话题吧?”林修海说。3XzJlN
在他看来,派系是一个无法深聊的话题。派系虽然是合法正当的存在,但其所产生的竞争背后却不乏阴暗。尽管没有摆到台面上承认,每年都会有官员因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而被罢职或暗杀,而结局也往往只是以简单的新闻报道公开,更有甚者连最基本的存在都被完全抹消,成为失踪人员。3XzJlN
有些宛如传说一般的故事林修海至今也半信半疑。在担任水轮县民兵队队长期间,他从各个方面听到一些只言片语。但生活中显然没有任何渠道能够证实那些传闻。联想到王言方刚刚提到的“改善”,林修海不禁开始思索他想说的是否与这些现象有关。3XzJlN
王言方哦了一声:“当然。我就说具体点吧,譬如,你对议会军部的派系了解多少?”3XzJlN
“军部……”林修海有些假惺惺地作出略显惊讶的表情,而这其实只是为了用多余的动作来争取思考时间。他有预感王言方会提到军部派系,但关于高层的事,初等兵的身份令他不得不选择慎言。3XzJlN
林修海回想起点什么后才继续开口:“我记得军部的派系有两个,查干巴拉和郑系。查干巴拉的领导者是巴克图尔,郑系则是郑志义。他们好像都在新闻中/出现过,因为明年正好要重新选举议长,近几年电视上时有关于他们的报道。”3XzJlN
“都是通过媒体或者私下闲谈了解的吧。”王言方摇着头轻笑了一声,“不过也很正常,普通人就算加以留意,能知道的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了。以及——你所说的信息其实已经过时了。”3XzJlN
王言方抱起双臂向后一靠:“你刚才提到的郑系,现在已实质解散了。”3XzJlN
“2个月前,犸奘军发起决战,向东部防线全面进军,我军位于布拉科地区的一处据点首当其中。”王言方解释道:“时任‘武狩’总司令的郑志义最终牺牲在了那里。自此‘武狩’也只剩下睚眦号一艘战舰。由于战争还未结束,出于特殊时期的考虑,如果贸然将这样的剧变公布出去,恐怕会在社会间产生新的不稳定因素,议会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内外混乱了。因此议长还没有打算公布这件事情。”3XzJlN
“查干巴拉么……”林修海眯眼回忆道:“印象中是一个经常引发争议的派系,他们频繁地进行军演,并且每年都在要求增加军费,让国民认为是在浪费钱。也经常在采访中提到战争……”3XzJlN
“只是宣传的噱头罢了。”王言方无奈地摇了摇头:“巴克图尔打算用绝对的军事力量垄断军部管理权。因此,为了证明自身的能力,他们的行动指导便趋向军事扩张,进而在议会掌握中更大的话语权。所以才会时常渲染外部的威胁,这样才有理由进行军演或要求增加军费,以此凸显国家军事力量的强大,至于国外的抗议,反而会被用来证明他们的主张是正确的。而巴克图尔的最终目的是……将正华国变为军队专政的国家。”3XzJlN
林修海对王言方突然如此深入地谈论查干巴拉感到奇怪,他听到这些觉得有些夸张,也只得瞿然道:“这……这是真的吗?如果这样做恐怕只会加剧东圣联合王国与另外两个联合国之间的矛盾啊。”3XzJlN
“那就正合他们意了,查干巴拉一直都想通过战争换取更大的权力。”王言方低声道,“眼下犸奘军的出现,就给了他们非常好的机会。自从开战以后,查干巴拉部队的行动非常激进,反击过程中完全不考虑敌军据点里的平民俘虏,多次进行无差别攻击,用这种‘有效打击’来换取所谓的战功。”3XzJlN
“竟然连平民也一起攻击!?”林修海感到难以置信,他愤然问道:“这种事议长难道能容许吗?”3XzJlN
王言方叹了口气:“议长也不是万能的,他肩负了许多担子,现在他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处理战争带来的各种内外影响上。巴克图尔私底下还通过各种威逼利诱手段,让其他部门‘自愿’让渡利益。议长应该知道这些事,只是碍于,没有采取行动。”3XzJlN
林修海犹豫片刻:“你突然提到派系,这跟犸奘军有什么联系吗?既然郑系已经不存在了,军部为什么没有被查干巴拉接管呢?”3XzJlN
王言方听罢,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走到橱柜旁,打开了靠右下的玻璃门,从里面抽出一份黑色封面的文件夹。将其开启后快速地向后翻页,最终指尖停在了将近末页的某一面。3XzJlN
“你是否有想过——2个月前,我们突然与犸奘军停战十分诡异?如果你和其他士兵聊到这个话题,他们也不会知道具体的原因,虽然难以理解,但此前九死一生的战场已经淡化了他们对这方面的感知。”王言方掖着那面纸,伸手把文件夹递给林修海说道,“原因……就在这里面。”3XzJlN
林修海带着不安的情绪接过沉甸的文件夹,这里面夹着的文件起码有百余页。他开始将视线扫向王言方所掖着的那一面,一行行地默读起纯白纸面上格外突出的黑字。从最上方停火分界线、缓冲区的划分,到中间对停战后具体事宜的安排,林修海略过了那些冗长的说明与细则,他从王言方眼神中能感受到——对方并不是想让他花时间看这些,又翻过十几页后,他看到了协议书的最后一项。3XzJlN
「为确保停战协议生效后局势维持稳定,自本协议签署并生效之日起,正华国将保留对犸奘军实施核打击的权利。若犸奘军违反本停战协议的任何条款,正华国将立即对犸奘军控制地区实施核打击,以维护本国的和平与稳定……」3XzJlN
林修海花了好几秒才又意识到——这是停战协议,在这一大段的文字中,“核打击”三个字在他的视线中被无限放大。3XzJlN
“意思是……犸奘军现在撕毁协议再次进攻,军部就会在犸奘省发射核弹吗?”思索了许久,林修海抬头向王言方确认道。3XzJlN
“不,已经不会了。”王言方摇着头否认道,“但原本,巴克图尔是这么打算的,他想通过核弹一举消灭掉犸奘军,从而占据‘结束战争’的功勋。不过,在今天凌晨的时候——也就是两个小时前,在首都开了一场关于应对犸奘军撕毁停战协议的会议。如果军部依然只有查干巴拉一个派系的话,按照原定计划发射核弹将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在啸山派发言人的努力下,这一条款已经被修改了。”3XzJlN
“如果发射核弹,只会毁了犸奘省的土地,还有千千万万无辜的人正被犸奘军俘虏,难道他们的生命就可以为了结束战争而弃之不顾吗……”林修海松了一口气,他把手里的协议书递回给王言方说道,“等等,啸山派是……?”3XzJlN
王言方清了清嗓子,显得微微有些沉重地同林修海解释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提到派系的原因。郑系解散以后,大量军人的身份变成了无派系的状态,但他们的主张无疑没有改变,他们不可能加入巴克图尔的查干巴拉。郑志义曾是我的上级,也是我多年的好友。因此我从他那里接过来了这面旗帜。建立了新的派系——啸山派。”3XzJlN
“就在两周前,成立的申请已经被议长通过了。他也不希望军部只有一个派系,是我事先秘密联系了那些曾经在郑系的同志,邀请他们成为啸山派成员,然后一同以新的身份参加了今天的会议。在会议上我们的发言人成功说服了多数议员以及各部部长,修改了刚才你看到的那份协议。核弹的发射也被就此取消。”3XzJlN
“听起来,现在似乎不止要应对来自外界的犸奘军,还要警惕内部的查干巴拉。”林修海握紧了拳头沉声道:“我又能做什么呢?”3XzJlN
王言方摆摆手,一脸严肃地朝林修海道:“我赘述这些的原因——是希望你能够加入啸山派。”3XzJlN
林修海一脸不知所措地看向王言方,愣了足足三四秒才赶紧回应道:“让我加入啸山派?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又能做什么呢?”3XzJlN
王言方刚要回答,林修海突然又觉得自己反应似乎有些强硬,于是缓和下语气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既不了解之前郑系的内部情况,也不了解现在的啸山派……我对权力的斗争并没有兴趣。如果只是想和查干巴拉争夺军部的权力……就请恕我拒绝。”3XzJlN
“我知道你会这样想。”王言方等他说完后沉默了一会,“反过来,我也想问你,在知晓了犸奘省收复战争的真相后,你又想要做什么。假设我们结束了战争,你又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在这之后呢?”3XzJlN
林修海稍加思索:“战争结束以后,我想我不会继续留在军队里。我当然希望将来议会、犸奘省政府能够不再隐瞒真相,让原住民的后代恢复正常的生活。但这跟我自己的事情不一样,需要许多人共同的努力才能实现,也许我会继续在犸奘省生活,这样也能在战后为这里的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3XzJlN
“可查干巴拉的人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实现的。他们一定会为了‘维护’所谓的国家名誉而继续维持现状。”王言方敛容屏气地看着林修海,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尤其在战后,如果犸奘军和过去的联系再次被修改,他们只可能更加严苛地对待这里的居民。”3XzJlN
那一瞬间,林修海与王言方四目相对,他注视着王言方那沧桑的面孔,不禁从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空洞的无力感。这让林修海愈加感受到自己和面前这位舰长之间的距离有多遥远。3XzJlN
不等林修海作答,王言方又继续说道:“啸山派作为军部派系,确实无法避免与查干巴拉竞争权力,但也只有啸山派能够阻止查干巴拉。我们认为军队只能在必要时进行防御性行动,并努力避免战争。军人的职责是让国家免受侵略、保护人民的自由和权利,所以……才会想要解救那些被管理局控制的原住民后代,因为他们……也是正华国的一份子。”3XzJlN
听完王言方的解释,林修海感到有些纠结。他明白王言方将这些事全盘托出的意思就是希望自己能够为啸山派的理念出一份力——尽管他还不知道自己又能为此做些什么。但在犸奘省爆发战争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进入军队。选择留在睚眦号的原因一方面是希望能够解救被犸奘军俘虏的平民,早日结束发生在自己家乡的战争,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兑现和吴娜霞的约定。而加入派系意味着一份更加沉重的责任,也意味着他的人生将从此走向不同的方向。3XzJlN
“但是,”他终于开口:“我的初衷只是想找到我父亲……还有结束这场战争。并没有考虑过那么复杂的事情。”3XzJlN
“我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王言方抬眼望向林修海,再次将手肘撑到桌面上:“可是,别忘了基因强化人的事,某种意义上来讲,你已经不可能恢复普通人的生活了。为了保全你自己……还有你的家人,你需要一个有‘位置’的身份。因此,你需要啸山派。而我,则希望你能够运用你的能力,在将来协助我对抗查干巴拉。如果让他们为所欲为下去,即使我们击败了犸奘军,查干巴拉也一定会像当年那样,将犸奘军的俘虏全部斩尽杀绝,甚至有可能让本就遭受控制的其他原住民后代也被连坐。巴克图尔根本不在乎这场战争的原因和结果,他只想利用功绩让查干巴拉占据更大的权力。那时候……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3XzJlN
听到王言方提及基因强化人的能力,林修海警惕地试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互相利用吗……”3XzJlN
王言方叹了口气:“这只是一点提醒,我希望你能慎重地考虑自己的未来,国家的命运也将与每一个普通人息息相关。”3XzJlN
“既然如此,”林修海不依不饶道:“为什么之前不直接告诉我我成为基因强化人的原因,告诉我关于我父亲的事呢?”3XzJlN
“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就如我之前所说……有些事你现在还不必知道,任何事物的发展都遵循着相应的规律,在没有揭露真相的条件之前,就算你知道了答案也没有意义,只会徒增烦恼与风险。”王言方说完,双臂撑起下巴看着他。3XzJlN
面对由掌握一切的人来规定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的傲慢,这种仿佛在说“这是为了你好”的话语让林修海的心中很不爽。但直觉却又告诉他,父亲可能给王言方带来了某种麻烦,而他现在恐怕还摆平不了这个麻烦——且很有可能就与他是基因强化人有关。父亲的事,还有自己身体的秘密,说不定连犸奘军或是查干巴拉也全部都有所关联,所以王言方才会这么“谨慎”。3XzJlN
想到这里,林修海又觉得有些能够理解王言方的反应。这些天来许许多多的烦恼都在他的脑中交织,各种答案仿佛已经将摆在了眼前,但又充其量只是设想,反复的内耗压得他喘不过气。而这份窒息的灼烧感,只源于问题无法立即得到验证。想要撕碎谜团的冲动已如火山下积压的能量般按捺不住。3XzJlN
但没有经历实践,就不可能得到真相。为了弄清现状背后的真相,也为了修正无数人共同铸下的错误——甚至是验证问题本身是否成立。无数的事情在等待着他去观察、思考、判断。3XzJlN
在水轮县平民撤离时做出加入军队的决定的自己,事到如今哪还有逃避问题的立场?哪怕这是可能会令自己受伤的道路,自己也要亲自走一遭。3XzJlN
“我知道了。”林修海沉默半晌,忽然对王言方怒目而视道:“既然我们要做的是同一件事,那么,我同意加入啸山派。”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