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竟然倚靠着石像艰难起身了。觉忙上前搀扶，被箱子挥手止住；她是打算独自出门去了。3XzJpQ1
“外面还有些天狗在等着。你打算就这样出去见你忠实的子民们？”3XzJpQ
箱子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弯着腰前行；她心情很糟糕，不想搭理任何人。3XzJpQ
——我没事。伤情反倒能在大家心中营造我的坚强形象。现在我得去百鬼家了。3XzJpQ
箱子的情绪从未如此刻般，像个赌气的小老太太。觉叹着气，在箱子身后一丈远处跟随着。3XzJpQ
走出神殿时，箱子第一时间便被数十名天狗围住了；心理活动重重叠叠，令觉难以看到箱子本人。不过很快嘈杂的人声便安静了下来，众天狗四下分散开，而箱子转身朝觉招手。3XzJpQ
——来陪在我身旁。这样便能让大家安心离开了。暂时扮演一下我的亲信吧。3XzJpQ
觉心下好笑，但还是走到箱子身旁；箱子暗中卸力，将身躯的一大部分倚靠在了她身上。在众天狗眼中，觉与箱子类似，都是能力、城府远远超出外表之人，也素来与箱子走得近，有她在确实能令人心安。于是觉与箱子几乎是肩并肩地离开了；众天狗也终于渐渐散去。3XzJpQ
夏雨刚歇，道路泥泞。从天狗岳至均的府邸颇有一段山路，箱子又脚步虚浮，觉少不得时时搀扶她，好在箱子很轻。遭了雷劈之后短时间内还能恢复至此，箱子的体质远比外表强劲，又或许她确实是天命之人——谁能完全否认呢？回想二者在古明地村初见时的处境，觉倍感造化弄人，自己终究还是与这位“危险人物”有了瓜葛，甚至连命运都深沉地纠缠了。3XzJpQ
“比起那个挥挥手就让几千鬼族人横死的你，现在的你软弱得不像样子。显然今天的局面，只要你事先有所提防，至少都能防住。你甚至没在即位礼前确认百鬼均的动向。”3XzJpQ
——更何况还有你和神奈子这些联合起来瞒着我的人在。哪有防贼千日的道理。3XzJpQ
箱子的思路自然而然地朝这个方向延伸了；不过觉完全能看清。这反倒相当于一种有默契的相处方式，觉知道箱子没有追责自己的意思，目前她忧虑着的全是百鬼家的事。3XzJpQ
“你现在这个状态，真还不如就卸任了。可惜暂时没什么合适的人选。”3XzJpQ
白莲曾向众人汇报过在盐海的所闻所见，箱子也就众位贤者的事表过态：八之岳已进入了新时代，她即是天狗今后的领袖，无需寻回前任贤者们。从内心讲，箱子对翔子确实尚有思念之情，但也仅是淡薄的一层。箱子很少顾念旧情，一直更着眼于当下，这大概是根植于她灵魂深处的本性，若说有谁算是她的软肋，能令她哪怕卸下部分责任感，展示她作为女孩的一面——那也只有命莲。或许……还包括百鬼绫目。其余的，哪怕是茨木华扇、八部众人、守矢二神、古明地觉、饭纲丸龙等，大抵都不过是“泛泛之交”，甚至包括圣白莲。3XzJpQ
在觉看来箱子与白莲至少在一处是相似的：她们都迷茫着。白莲迷茫于芸芸众生争斗不休，箱子迷茫于时光荏苒人情冷暖，她们都在走完了人生的一个阶段后暂时失去了目标。白莲给自己定下了云游、行善的行为准则，箱子则囿于责任感，必须继续施政，直到能找到足够合适的继任者。箱子最大的问题在于——向波旬乃至整个鬼族复仇后，她变得有些空虚了。若说她解放族人的行为全然是出于对子民的爱护、对暴行的憎厌，似乎并不尽然。3XzJpQ
当公主时箱子尽享前辈们的恩宠，与平民的接触实不算多，她像被精心呵护的鲜花，芬芳又骄傲；她确实被无情背叛，目睹了血雨腥风，自己也魂不守舍地苟活多年，她的感情已经不够了。她连自己尚且不知如何珍惜，又怎有太多余的情感去分给族人们。3XzJpQ
如此薄情寡义的箱子，反倒视一位异族少女如掌中珍宝，甚至心灵依靠——这只能令觉感叹，情感往往来得不讲道理。3XzJpQ
百鬼均在结界内的住处名为府邸，实则只有一道简陋的土墙环绕，拦不住任何人。当二者走近时，发现院墙下站满了鬼族人，或焦急地踱着步，或扒在墙头向内张望，但无论谁都没在喧闹；现场繁杂而安静。均甚得人心，可见一斑。当众鬼发现箱子与觉到来时，纷纷面露嫌恶之色，但尚无谁上前找茬；觉能从这群鬼的心中读出百般杀意，他们仅仅是克制着。3XzJpQ
从古至今都颇有身居高位者横死于野的事发生着。但箱子倒是向来敢单刀赴会的。3XzJpQ
箱子找了棵树便在树杈上坐下了；此时她还无法使用灵力，若这群鬼当真横下心要对付她，她恐怕真要遭殃。但她就是没在担心。觉不由感叹，这大概就是作为领袖必要的品质。3XzJpQ
——那么该去看看均的状况了。不知大小姐现在心情怎样，恐怕不是很好劝……3XzJpQ
古明地觉多少还是希望能尽量弥平箱子与绫目间的沟壑。于是她走进了百鬼府。3XzJpQ
源满仲从未如此切身地体味到“天伦之乐”与“舐犊情深”。他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赖光竟能重新站在自己面前，不仅身体健全，连精神上都更乐观开朗了许多；他更未曾想过父子重逢后，他最关切的不是赖光半年间去了哪里，过得怎样，而是极可能要面对丧父之痛的绫目；就仿佛自己确实也是她的生身父亲一般。见绫目悲坐于均的卧榻旁，始终握持着他的手，满仲也心有戚戚，担心这个看似坚强乐观的孩子会悲伤过度，挺不过去。3XzJpQ
“他们说父亲是‘灵魂烧尽了’，是这样吗，老师？”绫目终于发声。3XzJpQ
“嗯。均将灵魂转化为灵力战斗，所以，‘烧尽了’。人格与记忆都是。”3XzJpQ
“这是真的吗？我从来……从来不知道他能做到这种事。”3XzJpQ
“这需要极度坚定的决心。‘燃烧灵魂’来战斗，本质上与求死没有区别。”3XzJpQ
满仲尚未直接向绫目交代来龙去脉，他拿不准某些话当下是否该说，绫目的情绪是否会进一步崩溃——尽管目前看来，她还算坚强。满仲决定等剩下几位到后再说。3XzJpQ
“那几位都是这么说的？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3XzJpQ
“石像中的神明是这么说的。觉也说看不到他的思维。”3XzJpQ
“父亲的身躯还活着。也许他的精神只是睡着了。就算是死，灵魂也会飘到黄泉国去。我要亲眼见到他才行！既然身体完好无损，总会有办法……也许只是假死，还有希望的。”3XzJpQ
绫目仿佛在用这种话给自己打气。满仲自然希望她振作，便问：“你想到什么办法了？”3XzJpQ
“那边怎么说？你想向神明求助？”“是。神明一定会有办法的。”3XzJpQ
绫目如此笃定的语气令满仲不由心生疑惑：他知道诹访大社中供奉着一位神秘的神明，在信浓与一位看不见身形的神明交过手，今日又聆听了神明在虚空中的教诲，更曾在百鬼城与疑似神明的中年女子交谈过；这些令他产生了联想——这几次他见到的是否是同一位神明？这位神明是否就栖身于诹访大社？3XzJpQ
“是的。老师，如果您对那位神明很好奇，不妨随我一起去。也许我可以向她引见您。”3XzJpQ
满仲一怔；他是没想到绫目竟真与诹访大人有了联系。先前他对绫目外出一事的认识是“去诹访湖游山玩水顺便拜祭神明”。满仲早就想和这位神秘、强大又豁达的神明聊个痛快了。3XzJpQ
他还未回应，扇门被打开了；那位叫鹿十郎的年轻人传话道：“大小姐，茨木大人来了。”3XzJpQ
“快请她进来。”绫目拭了拭脸颊，起身去走廊外迎接。室内短暂的只剩下了源氏父子。3XzJpQ
趁这时机，赖光小声说：“我猜，那位神明怕是不太想见我们。”3XzJpQ
“八部进山之前不是在诹访附近驻扎过吗？当时莲子带我进过神社，说是为胜利祈福。然后她的母亲想留我吃饭，我借口军营有事先行离开了，让她和家人独处一阵。我是一直觉得，她母亲有些神神秘秘的。不如说整个诹访大社里都有秘密。”3XzJpQ
“不仅莲子，晴明也可能知道些什么。他们只是在保守秘密罢了。”3XzJpQ
“你确定吗？既然绫目都那么说了，我们这就去诹访大社一探究竟。”3XzJpQ
满仲白了晴明一眼，这时脚步声接近，父子俩交换眼神，迅速中止了话题。绫目领着华扇进入房间，华扇也不多礼，直接在均身边坐下探他鼻息与脉搏，随即轻叹，一时沉默。3XzJpQ1
“前辈，我父亲这个状态能维持吗？只要及时把他的灵魂带回来，就有机会……”3XzJpQ
绫目还未回应，满仲先会意了：华扇或许需要了解绫目目前对事态的了解到了哪一步，她既要向绫目阐明现状，又要保留一些信息。于是满仲说：“我告诉她，均凭借燃烧灵魂获得的灵力与箱子决斗，灵魂燃尽就成了现在这样。不过她不太愿意相信……我能理解。”3XzJpQ
满仲给绫目的信息相当有限：他没说是千岁点燃了均的灵魂，也隐瞒了神明显灵的环节。3XzJpQ
“就算各位前辈这么说了，我没法就这样说服自己……我要自己去看看，我不能撒手不管。”3XzJpQ
“是。我结识了诹访大人，她带我去过黄泉国。所以我觉得她也许有办法。”3XzJpQ
“你去诹访大社，然后结识了诹访大人？是第一次去吧？”满仲有些难以置信。3XzJpQ
“是。先前我觉得如果您在即位礼后就离开多少有些遗憾，想着帮您再找找您的儿子，便到诹访大社碰碰运气，认识了诹访大人，由她带着去了黄泉国，多少了解了灵魂。”3XzJpQ
“原来你突然跑去诹访，是去找这小子了……也不通知我一声。”3XzJpQ
满仲百感交集，他未曾想过绫目会对自己的事如此上心，而且最终她还真把赖光带了回来；她理应是他的家人，他现在完全支持绫目向神明求助，没准诹访大人真能创造奇迹。3XzJpQ
“茨木前辈，刚好您来了，我想拜托您立刻送我去诹访大社。”3XzJpQ
华扇自然乐意帮忙。不过从她的视角看，此事尚可处理得更周到些。3XzJpQ
“你在神社见到的神明是什么模样？你确定那是诹访大人吗？”3XzJpQ
“在诹访大社见到的神明，应当就是诹访大人吧？她没有身体，但能用水显出身形。是个戴着大草帽的小女孩的形象。”绫目倒是知无不言。3XzJpQ
“但现在山路泥泞不好走。就算我能背着你去神社，也不方便。倒不如派一位天狗飞过去，又或者……你写封信，我带过去，请诹访大人来神社里。你还是在均身边守着为好。”3XzJpQ
华扇亦有所考虑：先前她对绫目的神社之旅的认识亦仅限于“游山玩水”，没料到绫目与诹访子成了忘年交；诹访大社负责接待的一半是神奈子，但绫目的言语似乎表明她不了解神奈子——至少，没将她当成与诹访子地位对等的神明提及，说明绫目或许根本不知道神奈子的存在。二神似乎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接待了绫目，这其中有值得探明的地方。3XzJpQ
绫目看了均片刻，喃喃说：“那好，麻烦前辈跑这一趟了。”3XzJpQ
“诹访大人：您好。我拜托茨木华扇前辈带信给您。因为现在我的父亲情况危急，需要灵魂方面的帮助。如果您愿意，请来我家，我需要您的帮助。”3XzJpQ
绫目匆匆写完字条，交给了华扇；其实华扇本人便足够有说服力，但有字条更好。3XzJpQ
“这上面没写的，我会向诹访大人说清楚。那么我先走了。”3XzJpQ
华扇轻轻拥抱了绫目一下，随即离开了；她从即位礼至今也未曾整理过着装，狩衣上泥水淋漓，脏乱不堪；不过时局紧迫，谁也顾不得体面了。于是房间内又只剩下了两对亲子。3XzJpQ
均的状况不容乐观。他仅仅是还有气息，但如果无法苏醒，他将无法正常进食。或许比起灵魂方面的救治，此刻的均更需要一位神医。绫目心乱如麻，她只有这一位亲人。3XzJpQ
寂静。房间内几乎只有呼吸声。绫目握着均的手始终不肯松开，令人揪心。3XzJpQ
满仲起身打算带着赖光离开，听到绫目问：“两位是要去哪里？”3XzJpQ
“我看这种场合还是留给你们独处为好。我们去外面等着就好。”3XzJpQ
“如果老师没有要事要做的话，您留在这里会让我稍稍安心一些。赖光桑也是。”3XzJpQ
有些出乎意料。但赖光还是借口要整理着装仪容离开了房间，于是房间内只剩下了三人。均刚被运回家中时，百鬼城中的常驻医师已经来探视过均，结论是没有外伤，状况尚可，但他没有医治“失去灵魂”之人的经验。于是绫目只能在床边陪伴，目前没有其他能做的事。3XzJpQ
毗羯罗与招杜罗目前正在各处鬼族村落处奔走着，以行通知、安抚之职。尽管对箱子毫无好感，他们还是按照偏向于均的意思传话了——包括神明的意思。3XzJpQ
源满仲以往沉默寡言，但此刻绫目默默垂泪的样子令他着实想说些什么。3XzJpQ
“我该向你道歉。均向箱子提出要决斗时，茨木华扇很想调停，但我阻拦了她。我认为决斗是均的愿望，应该帮他实现。但如果当时大家都想调停，决斗也许就不会发生。”3XzJpQ
“他问过我有没有办法克制箱子的飞行能力，我说八部的办法是靠灵力和符咒。不过我没教过他如何修行，他去地下勘探后我便没再见过他了。我只是有种他会在即位礼上动手的感觉。”3XzJpQ
“我打算私下寻找您的儿子时，因为没有头绪便去找了父亲，父亲让我找觉，觉带我去了诹访大社。这大概是父亲特意把我支出八之岳的安排。他早就决定了要燃烧灵魂直至战死。”3XzJpQ
绫目转眼望向满仲，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您是父亲的好友，自然要助他遂愿。我不是不能理解父亲的想法——他认为族人被屠自己脱不开干系，想复仇。我琢磨剑术的初衷也是想杀死增长天王，为家里的仆人报仇。您和茨木前辈的做法都算是合情合理。最重要的是我父亲自己打定了主意——别人的选择无法影响他。要说责任，失于察觉的我责任最大。”3XzJpQ
在满仲的认知里，百鬼绫目是个很知礼数的孩子——本性热烈，但面对前辈颇是敬重。换言之，面对她自己认定可以敞开心扉的人，她会另有表现，而非说如此“通情达理”的话。没准她心底此刻正在翻江倒海，痛恨着某些人。毕竟满仲见她抽过箱子大耳光。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