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满仲在一处库房中找到了赖光，后者刚换上鹿十郎为他找到的粗布衣，正在梳理乱发。3XzJpQ
赖光像个野人，骨瘦如柴，蓬头垢面，只怕得调理上十天半月才能恢复仪容。但他头脑清醒，机灵得不太像是刚从地底逃出来。若说先前的赖光在满仲眼中只是个很能打的孩子，如今的赖光像是心里有鬼——成熟了，却也神秘了。3XzJpQ
“只是很饿。等会鹿十郎桑要给我找点东西吃。”赖光淡然自若，就仿佛刚远足回来一般。3XzJpQ
“那地洞里究竟滴的是什么露水，能养你半年？你真得带我去见识见识。”3XzJpQ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八之岳连妖怪都住了这么多，有点神神怪怪的东西也说得通。”3XzJpQ
完全是武士父子的对话。先前，当满仲在均的房间里看到随绫目赶来的赖光时，他连续擦了几次眼睛，确信站在面前的真是亲儿子时，他的心境被震惊充斥了——他头脑中一片空白，随后才是重逢之喜。但最后他也只是拥抱赖光片刻，说了几声“太好了”，便松开了手。简单交流了些信息后，便回去关注百鬼父女了。气氛完全没有满仲设想过的那么激动感人。3XzJpQ
“我听说一个人呆久了会变得头脑愚钝、口齿不清。你小子反倒是伶牙俐齿的……”3XzJpQ
“因为我是聪明人，和老爹你这种武痴不一样。”赖光甚至指了指太阳穴作嘲弄状。3XzJpQ
“混小子……”满仲愣住了；他直觉赖光的精神状态与以往不大一样了，但回念一想，这倒是令他欣慰——他想过许多回，若儿子真能归来，或至少自己能与他灵魂相见，便一定要向他就自己曾经严苛的教育手段道歉，修复关系，这类话从一武痴父亲的角度自然难以启齿。赖光的性格一度老成、内敛到了阴沉的地步，但现在他豁达多了，这意味着满仲或许亦不必说那些话了——某种“逃过一劫”吧，也许是。3XzJpQ
满仲还是觉得赖光心底藏了鬼，不过大抵不用深究了——现在，他愉悦得很。3XzJpQ1
“我记得你和绫目先前没什么交集吧？这次进山反倒是你们头一次接触。”3XzJpQ
“今天之前，只在百鬼城外看到过她。不过她不愧是大小姐，很有修养，相处着轻松愉快。”3XzJpQ
“老爹难道想把她带回京城吗？我觉得八部那边也不会反对。”3XzJpQ
“主要看她自己。先前均和我都向她提过，她说要留在均身边。均还是能恢复的好。”3XzJpQ
赖光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消失之后大家都好吧？莲子现在人在哪？”3XzJpQ
“部长们都活得好好的。莲子随众人回京城去了，她说会等我归来的消息。怎么，想她了？”3XzJpQ
“我要留到均的事处理完毕。你要不再等等，跟我一起回去。要是思乡心切，可以先走。”3XzJpQ
“自然是跟老爹一起走。诹访大社我也想再去看看。”3XzJpQ
赖光去厨房觅食了；满仲则回均的房间打算继续陪伴绫目，但他发现觉也在房间里。这倒是好——对于沉浸于悲伤与不安的绫目，觉确实是开导她的最佳人选。自己旁听就好了。何况觉在满仲心中也早已成为了可以信赖的角色——她无论何时都有自己的心思，但本性是好的。3XzJpQ
“我确实看不到均的思想。即便是沉睡者，我也能看见他们的梦境。当然某些人不会做梦。”3XzJpQ
“等诹访大人到了，应该会有办法……”绫目如此试图说服自己。3XzJpQ
“在我看来，箱子在此事中的表现能算是相当克制、顾全大局了。决斗期间她都不知道均在燃烧灵魂，屡次劝均停手，并且也没对均动手，只是闪躲。这在她的子民眼中是软弱的。”3XzJpQ
“让她在外面坐着吧。我现在不想见到她。”绫目冷冷说。3XzJpQ
绫目只知道父亲在和箱子决斗后生命垂危，哪怕箱子自己有百般苦衷，也足够绫目记恨她一辈子。在均的事尘埃落定之前，绫目绝不想见箱子哪怕一面。3XzJpQ
觉心累。这些人类也好，妖怪也好，谁都藏着私，谁都有难处，不黑不白；从中协调实则费心费力，而觉的肉体年龄才不到八岁。觉多少能理解神奈子习惯于置身事外的想法了。3XzJpQ
觉想起另一件事——瞳死前，附近的人都经历了极其怪异的事：思维频繁中断，灵力也无法正常运转，灵魂直面剧烈冲击。两百名村民禁受不起，当场死亡，有灵力基础的苏凉、滑瓢与寅次郎幸存了。瞳生前修行的是真言，从不知道如何使用灵力，因此这等爆发只可能是靠他的灵魂自身释放的——他的灵魂也烧干了吗？如今应该无法证实了。据觉的了解，瞳完全不掌握灵魂相关的能力。那场爆发是自发性的？就像尸体腐烂后自动化为萤火一般？至少这证明，灵魂确实能化作相当大量的灵力。这也正是芦屋道满和波旬曾经尝试的事。3XzJpQ
——人亦或是妖，灵魂都是类似的。上一世为人，这一世亦能为妖么？那么芸芸众生的偏见、敌对，究竟又有多大意义？就算强如神明，又能理清万亿条人情的丝线吗？3XzJpQ
华扇心系大局，一刻不停地赶到了诹访大社；她与二神是故知，但已经很久没经过神社乃至进去做客了。史旭完全不认识她，但看得出她是位人物，便将她请进客室内。3XzJpQ
华扇见到了附在八坂亚子身躯内的诹访子；她将绫目写的字条递给诹访子看。3XzJpQ
“事情变成这样了么……你们那么多人，包括神奈子也在，都救不了均么？”3XzJpQ
“按照我们的判断，均的灵魂已经不存在了；绫目是不愿相信。而且我觉得也许有转机。”3XzJpQ
“希望如此。那孩子对我信任得很，大概是想亲自去黄泉看看。我们现在就走。”3XzJpQ
“我想先问清楚一件事。绫目说她造访诹访大社表面上的说法是‘游历’和‘谒神’，实则是向神明求助，寻找源赖光的下落。这一层我们先前都不知情。你们是怎么接待她的？”3XzJpQ
“这些天是我在一直陪她在黄泉到处找人，有时返回人间休息一下。”3XzJpQ
“按照原计划，她本该昨天就返回山里，为参加即位礼做准备，何况昨天没下雨，路也好走。是她记错了日子吗？何况听她的说法——她似乎不清楚神奈子的存在。”3XzJpQ
华扇的眼神锐利起来了：“还是这其中存在一些没有明说的事？”3XzJpQ
见诹访子迟疑，华扇又说：“我们需要统一一下说辞，免得在绫目面前说漏了嘴。绫目是很好的孩子，但她现在突经变故，心情不佳，最好别一次把所有隐情告诉她。我会保守秘密。”3XzJpQ
诹访子叹道：“均很早就拜托觉向我们传话，说想让神奈子在他与箱子决斗时调停。后来绫目来这找我，也是由均提示的。均想让绫目错过决斗现场，所以请我们设法留住她。我凭借黄泉和人间时间流逝感觉的不同，逐渐让绫目认错了日子。按计划她明天才该回山里。”3XzJpQ
“她说做了关于均的噩梦，觉得不吉利，一定要回山里看看。我就没阻拦她。”3XzJpQ
“意思是她还不知道你有意配合均，企图让她错过即位礼的事。”3XzJpQ
“是。不过她现在有没有想通这一层，我不知道。我想……总该找个时机，告诉她这些。”3XzJpQ
诹访子面露愁容。现在绫目很可能要与父亲阴阳永隔了，而这与诹访子的欺瞒之行脱不开干系。这在人类的社会关系中，至少算不得妥当，绫目若要为此记恨诹访子，更是理所应当。3XzJpQ
“神奈子在她眼中的身份是主祭八坂氏。在神社里她们寒暄过，就几句。”3XzJpQ
“绫目不知道在决斗的最后展示神力并借助均的败亡告诫众妖要和睦相处的‘神明’就是神奈子。不知你们是否打算告知绫目真相，虽然这事神奈子也算不上有错……”3XzJpQ
刚要出发，诹访子忽然又说：“你们见到源赖光了吗？他应该是和绫目一起进山了。”3XzJpQ
“绫目离开神社后，我一直飘在她附近，让雨落不到她头上，送到了结界边缘。我的想法是靠灵力感应吸引你或者箱子过来替她打开结界，没想到结界自己打开，然后源赖光出现了。”3XzJpQ
“我听到的说法是赖光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是谁打开了结界，尚无定论。”3XzJpQ
只有受千岁认可的贤者才能自由往返于结界内外。难道说当时附近存在着……3XzJpQ
“你不是能看清现世中的魂魄吗？当时你就只看到源赖光了？没有什么别的灵魂？”3XzJpQ
“我能确定没有。赖光的灵魂倒是很强大，不过他本来就是部长，我没多想。你是说……”3XzJpQ
“也许问题就出在他身上。如果我猜的没错……再见面时，一定要问个清楚。”3XzJpQ
先前白莲的南方海岸之行至少弄清了一件事——三位贤者为了镇压某种妖异，皆被困在了当地；后来萃香跑回山里求援，被波旬杀死，尸体扔入山底，灵魂不知去向——3XzJpQ
有种潜意识在对华扇说：你或许即将要和老朋友重逢了。这自然令她心喜。3XzJpQ
诹访子将八坂亚子的肉身用符咒暂且封存——她和神奈子没有霍青娥与小町那般长久维持肉身不朽的能力，一旦脱离这具肉身太久，它真有可能死去。所以得快去快回，或至少让神奈子先飘回神社附回体内。诹访子自己倒是乐得在结界里多陪绫目些时候。3XzJpQ
二者相伴，很快便返回了百鬼府；心忧均的安危的众鬼仍在，就连箱子也没挪过位置。华扇径直赶入房间，见其中众人——满仲、觉、绫目都静坐着，便说：“诹访大人到了。”3XzJpQ
绫目提前准备了水盆供诹访子现身；觉忽然起身，小声嘀咕了一句，满仲便随她离开了房间；华扇正好也有想单独问的事，便一并退出，反手带上了扇门。诹访子便适时地现身了。3XzJpQ
“诹访大人……”绫目像见到了救星，眼巴巴地望向她。3XzJpQ
“我已经了解事情的经过了。听说你想下黄泉找你父亲……”3XzJpQ
“是。各位前辈都说父亲大人的灵魂烧完了，这具肉体也将要死去……”3XzJpQ
“你想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一下，是吧？”诹访子语气温和，像位慈祥老人。3XzJpQ
“另外，也觉得诹访大人可能会有办法。毕竟您很精通灵魂方面的事。”3XzJpQ
绫目的情绪已经相对平静了下来。她真诚的期待令诹访子为难了——以往哪怕面对白莲，诹访子都有话直说。3XzJpQ
“那么就先试试看吧……”诹访子这么说，尽管她知道均的灵魂确实不在了。3XzJpQ
一如在神社时那般，诹访子解开绫目的灵锁，使她神智一阵恍惚；她只觉自己飘了起来；视野近处，唯有诹访子的灵魂厚重显眼，泛着微微蓝光。近在咫尺的病榻位置上，她只能看到一丝微光，好像远望坟头所见的磷火。常人的灵魂多半黯淡，但均的状况比常人又差很多。绫目环顾四周；她还察觉到某些同样耀眼的灵魂正被遮挡着，看来是房间外的华扇等人。3XzJpQ
诹访子自然也看得到绫目，所以她将手伸向了应是均头脑的位置，试图解开灵锁；均的残魂果真化作一团“磷火”原地升起，随后径直朝一个方向飞去了；绫目自然着急地追了上去。3XzJpQ
不久绫目便看见了熟悉的漩涡，追着均的残魂一跃而入；瞬间她便回到了漫天黑沙的黄泉国，而那缕残魂竟化作了一个近乎透明的人形身影，在沙丘上踽踽前行。3XzJpQ
绫目慌忙追随上去，对方走得不快，但对绫目的呼唤似乎充耳不闻。绫目又一打量，觉得这个背影从身形上看确实是均，便不迟疑，去拉他的手，不料对方的灵体轻薄如蝉翼，被绫目这么轻轻一扯，差点断裂。绫目大惊，只能松手，绕到正面再看。3XzJpQ
这个灵体空有外形轮廓，但几乎失去了其他特征，形象淡化到几乎无法辨认；绫目定睛看了好一阵，以为自己勉强分辨出了均的面孔，再一眨眼又觉得不像了；她脑海中浮现出了年久失修的碑文的模样——其上的字被风化后，痕迹仍在，若对原内容有印象，倒是一眼能辨出那些字符，但若有所遗忘，便算看上百遍，大概也再难看懂。如今均的灵体便像如此。3XzJpQ
“父亲大人？”绫目再度发问，但那灵体完全听不到也似，只是垂着脸继续前行。3XzJpQ
绫目只能继续跟从，固然她心中明白，大家没有骗她，均的灵魂确实燃烧殆尽了。她也曾设想过父亲百年之后，自己送别他时，看着他渐趋冰凉腐朽的尸身会是何等悲伤心境，但此刻她却更觉慌张与迷茫——比起死亡，父亲更像是变成了某种非人的存在，他的品格，他的才干，他的记忆……全都被否定了，被抹除了。就连死亡，也不如灵魂烧尽悲伤。3XzJpQ
“诹访子大人……”彷徨之际，绫目转眼，望向后方数丈处的幼女神。3XzJpQ
“如你所见。百鬼均的灵体已经失去了人格与记忆，他不会再与人交流了，只会顺着孤魂的本能去往生。就像鲟鱼洄游那样……”诹访子用极轻的声音解释着。3XzJpQ
“往生吗？现在还有办法让他到身体中去吗？”绫目慌了神。纵然就算让残魂凭依身躯苟活，似乎也算不得办法，她还是下意识认为，现在应维持现状。3XzJpQ
“我们能来到黄泉国再自由返回人间的原因是我们保存有记忆。当心平气和时，想回人间的本能就会引领灵魂回到躯体中。如果现在的均还能记起自己是谁的话……”3XzJpQ
绫目会意，拦在了均前行的道路上，用身躯去阻挡；她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力道。均的灵体就像一张受风摆弄的纸，绫目试着在其耳边细语，但似乎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任何变化。3XzJpQ
“父亲大人，您不记得了吗？我小时候，您抱我的时候……”3XzJpQ
绫目将残魂拥抱住；她感受不到任何厚度与温暖，甚至很难将怀中这个灵体与“人的灵魂”联系起来，就像抱着一张纸，仅此而已。3XzJpQ
均的灵体依旧维持着前进的姿势，但他走不动了。他没认出绫目，他甚至没有产生自己正被阻挡的认知。他确实没法思考了。3XzJpQ
“现在我们就这样回去。你抱紧他，也许就可以将他带回人间。”3XzJpQ
“如果他能回去，剩下的事才有可能。总之，如果你想清楚了，就记住这个心愿。”3XzJpQ
诹访子一脸慈爱地望着绫目，这令绫目彷徨之余，又重新有了些许信心；她便如以往，在一沙丘背风处平静躺下，将均的残魂抱紧，便平心静气，等待返回人间。3XzJpQ
灵魂自主返回现实的过程类似于睡眠：谨记自己尚想在人间生活的心愿，然后找个僻静地方放空杂念，便能逐渐进入意识恍惚的状态；再清醒时便是在自己的身躯中了。3XzJpQ
不知过了多久，绫目于一片虚无中惊醒，她发现自己确实恢复了原样，诹访子则早已在水中显出身形，正静静看着她。3XzJpQ
“诹访大人！”绫目下意识地唤出声，她多少安心了，立刻转向仍静卧的父亲，去探鼻息——一息尚在，均还活着。看来他的灵魂是回来了。绫目心下如此宽慰着自己。3XzJpQ
“他的灵魂，此刻确实就在身体里。但这个状态只怕是无法长久的。”3XzJpQ
见过均的残魂后，绫目在理智上几乎接受了神明们的结论——父亲确实回不来了。灵魂受损，无法进食，身躯也维持不住太久。就算万一能找到吊住肉身性命的办法，也缺乏意义。3XzJpQ
“诹访大人见过类似的案例吗？就是灵魂不在，但肉身还能长久存活……”3XzJpQ
“如果让另一个灵魂附入令尊的身躯内，是可以做到让他重新像生者一样行动的。”3XzJpQ
“是。这样至少你能时常看到令尊的音容笑貌。如果你能接受他其实是另一个人的话。”3XzJpQ
绫目面露难色，沉默片刻，又说：“诹访大人。所以您的建议是……顺从天意，是么。”3XzJpQ
“我……”诹访子欲言又止。她只将温柔的底色留给最珍视的人，绫目凄惶的模样令她怜惜。3XzJpQ
“过去的几个月，我时常在思考如果有朝一日父亲离开了我，我该如何自处。我发现我大概还没有做好准备……父亲一直保护着我，现在我如果‘看清了’现状，便放任他孤独的灵魂离去，我无法原谅自己。但他是我的父亲，我得为他处理好身后事。我不知道……该怎样。”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