诹访子自然明白此刻绫目需要的是长辈的陪伴,自己正是她信赖的。只需等绫目自己想通就好;绫目是足够坚强的孩子。但之后呢?她要做的不仅是为父亲送终,还有是否应当担起领袖之责,如何在族人中发挥作用,诸等问题,哪怕是诹访子也觉得棘手。3XzJpQ
绫目缓缓摇头。她迷茫着;她发现自己甚至难以去归咎于谁,去咬牙切齿地憎恨谁,觉和满仲都说均才是挑起争斗,决绝赴死的一方,箱子保持了克制。于理,似乎不该憎恶她才对。3XzJpQ
但适才在神社内时,箱子的态度似乎也不像是心怀愧疚。或许她不该反省,但她应当反省。3XzJpQ
确实是有些怒气重燃了。绫目盘算着,大概还是该见箱子,当面问个清楚,也许从她的反应中,自己就能汲取某种力量,乃至收拾目前的一地鸡毛。箱子大概还在外面等着,所以……3XzJpQ
“之前父亲和老师劝我离开时,我告诉他们我想和亲人在一起。而现在……”3XzJpQ
回答被扇门抽拉声打断了。鹿十郎匆匆将一封信送到绫目面前:“大小姐,这是勘探队在收拾营地时,从百鬼大人的桌上找到的。上面写着让您亲启。”3XzJpQ
绫目怔了片刻,随即像抓紧救命稻草般将信封捧到眼前:其上确实是均的字迹。3XzJpQ
绫目将诹访子当作了家人。此刻她最在意的只有父亲留给自己的嘱托,用颤抖的手打开了信。3XzJpQ
华扇、满仲与觉在厨房里找到了正嚼着柿饼的赖光;刚一照面,觉便叹道:“我大概不适合在这里呆着。几位大人,你们自己聊好了,如果实在觉得需要我参与,我就在正门外面。”3XzJpQ
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鉴于她对人际关系的判断向来准确,华扇便没阻拦。3XzJpQ
“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华扇直视赖光。3XzJpQ
赖光倒也不说谜语:“老爹,你能守口如瓶吗?就是说,有别人向你打听时,别说多余的。”3XzJpQ
赖光也没阻拦,于是华扇反手带上了屋门;一人一鬼走进了里间仓库,室内昏暗,气氛合适。3XzJpQ
“原来如此,我也早在怀疑了。方便让她直接和我说话吗?还是说……”3XzJpQ
“只能靠我来转达她的意思。她说如果能找到一具合用的躯体,便方便很多了。”3XzJpQ
“躯体……”华扇顿住了。显然大家都知道,有一具体格出众的鬼王躯体失去了灵魂,近在眼前。但这种提议,不能轻易说出。虽然如果萃香用均的躯体统领鬼族应当会很不错。3XzJpQ
“山中的现状,我都让她了解过了。她的意思是她还不想直接向大家表明自己还在。她认为目前她应做的是找回勇仪和翔子,山中的情况只要能稳住就好,这点得继续拜托你。”3XzJpQ
“那如果一切顺利,把人找回来后呢?关于箱子过去半年在山中做过的事,她的态度是?”3XzJpQ
“‘悲哀’。她说只有找回了朋友们,才好改变山里的格局。”3XzJpQ
“意思是要为她的存在以及计划保密……让箱子不知情。等条件齐备,山里自会发生变化。”3XzJpQ
“差不离。总之现状还需要你来维持,目前看来……均的事情可能没法轻易摆平。”3XzJpQ
华扇倚着墙壁,抱臂叹息。她脑海中闪回着这大半年来自己亲身经历与目睹的一切;箱子不仅欺骗了众多曾信任、帮助过她的人,推行了大屠杀,亦伙同八部对华扇进行长时间监禁——尽管这数月间双方是在合作,表面上也维持了尚可的关系,甚至今天华扇一直在顾全大局阻止决斗,但要说华扇对箱子全无怨意,也是假的。也许当勇仪等人归来,箱子会失去权力,然后面临审判,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届时惨死的数千条性命也终能扬眉吐气吗?3XzJpQ
“今天发生的事,均绕过了我们,谋划了许久,所以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的族人都不满意,现在双方关系紧张,一死一伤。我还是觉得……如果要让箱子下台,还是采取更光明正大的手段为好。换句话说,我觉得让她知道萃香还活着,并且要去寻人为好。”3XzJpQ
“她说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天真,明明遭了那么多罪。”3XzJpQ
“算了。她还记得该去哪里找人吗?打算怎么去?现在不是只能附在你的身体里么。”3XzJpQ
“她说这无需你操心。你还是想想怎么收拾局面为好。”3XzJpQ
华扇皱了皱眉,但很快眉心又舒展开来,露出了这数月间最舒展的笑容。3XzJpQ
“毕竟我也是现任的鬼族贤者。忘了说了,欢迎回来,萃香。”3XzJpQ
“她说你真不容易。现在请先为她保守秘密,无论对谁。古明地觉就管不了了。”3XzJpQ
“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不久后,萃香会跟着你离开八之岳?”3XzJpQ
黄昏终于降临了。这一天纷乱又荒诞;象征两族和解的庆典上鬼王与天魔决斗一死一伤,神明现身,两族人险些动手,到最后,却在领袖们的号召下保持了克制。3XzJpQ
在百鬼府外等候了多时的众鬼,终于见绫目走出,站在了众目睽睽之中。3XzJpQ
“大小姐!百鬼大人他……”“大小姐!您一定要……”3XzJpQ
在这些白鬼城部众心中,绫目曾是不谙世事的吉祥物,但这数月同甘共苦下来,她已有了一定名望;既然均状况未明,她成了众鬼目前的心理支柱,大家都期待她能带来些好消息。3XzJpQ
“各位,等到现在都辛苦了。父亲大人的状况……基本上,只剩我陪他走到最后了。”3XzJpQ
众鬼面面相觑,一片哑然。绫目清了清嗓,高声说:“父亲大人只有我一个女儿。照理说,我有资格继承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家业,他的地位……但他是英雄豪杰,而我显然还远远不及。我不知自己是否有能力接住他所留下的。家产都是身外之物,他生前所真正在意,也最有价值的,是他作为城主和鬼王,能够在各位心中留有威望,引领各位,以及,为各位自豪。我父亲百鬼均是这样值得信赖,也信赖着各位的领袖。而我……”3XzJpQ
绫目哽住了。比起等候众人的反应,决定接下来该说什么,她更像是情难自已;她从未在众人面前如此发言,能稳住情绪已是难得。在场五十多名均的老部下,原本都正色听她讲话,此刻面面相觑,他们的神情中多是肯定,显然绫目在他们心中早有一定地位。3XzJpQ
“我想说的是,如果各位认为还需要一个能代表我父亲来凝聚人心的人,我百鬼绫目虽然不才,但会竭尽全力不辜负大家。现在天色已晚,各位继续留下去也不是办法,请回去吧。”3XzJpQ
“百鬼大人!”“百鬼大人!”瞬时呼声此起彼伏,声浪将百鬼府不大的院落淹没了。绫目曾暗暗嫌弃过父亲身为一城之主,只能统领部下不足千名,而书中的大将军统兵十万,如此方为当世豪杰;此刻她方才明白,哪怕是仅仅面对数十期待的目光,心中都会有热血沸腾。3XzJpQ
绫目弯腰,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于是呼声渐歇,众鬼在绫目的建议下离去。3XzJpQ
——原来当众讲话还不算太难。虽然讲话只是我将面临的诸多难题中最简单的。父亲的老部下们今天支持我,主要都是因为父亲的情面。我真应该打着父亲的名号继续率领他们吗?我能胜任吗?领袖如果无能,最后终将众叛亲离。也许劝他们安心服从茨木前辈会更好?3XzJpQ
绫目满腹疑虑。尽管她有诹访神明的青睐、百鬼的姓氏、人类甚至现任天魔的私情,她还是难以想象自己能以何种姿态胜任百鬼家主的位置,智慧地、高瞻远瞩地,甚至工于心计地做出一系列正确决策,从而将鬼族从最低谷带出。勇气与智谋,缺一不可。3XzJpQ
——老师父子俩大概近期就要离开了。如果有需要他们帮的忙,我得尽快做出判断才是……3XzJpQ
正打算回父亲身边守着,绫目一抬眼,发现那个令她心情复杂的家伙正自来熟地走来。3XzJpQ
箱子停在了绫目身前两丈远处,平和地微笑着:“你变得非常成熟了,大小姐。”3XzJpQ
“非常抱歉。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来这里一回,当面向你表达我的歉意。今天的事……”3XzJpQ
“没必要复述,我都听别人讲过了。所以呢?你是要我原谅你吗?”3XzJpQ
“我无法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说,过些时候如果你心情平复了些,随时可以来找我。”3XzJpQ
“找你做什么?”绫目瞪视着箱子。天色已晚,她眼神不好,想看清箱子的表情。3XzJpQ
“无论你想谈什么,抑或是商量什么,我都随时准备好了。我不是想为自己开脱辩驳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也许这是一种奢望……你怎么想?”3XzJpQ
绫目侧过脸去。她觉得有股热流正在鼻腔深处涌动,险些要冲上眼眶。从感情上,理智上,她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该以什么态度对待箱子;她知道决斗和赴死都是父亲主动的设局,箱子百般忍让,最后还遭了雷劈,单论此事箱子才是偏无辜的一方。百鬼均的死,责任很难直接追究到箱子身上。但若没有箱子先前的所作所为,均又不会挑起这场决斗。3XzJpQ
从大局看,绫目似乎应当接受箱子希望和解的好意,但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原谅父亲的仇人。3XzJpQ
“时候已晚,今天就不再打扰了。不过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上的忙……”3XzJpQ
见绫目一时沉默,箱子留下句“多多保重”便转身离去。她的脚步并不轻快,她似乎在费劲地挪动她理当轻盈的身躯。当她走到院门处时,身后传来了绫目的声音。3XzJpQ
箱子正要继续迈步,听见绫目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不明白吗?我让你留下来。”3XzJpQ
“既然你这么想,直接告诉我就好,大小姐。”箱子缓缓转身,露出释然的笑来;天色昏暗,她只能看清绫目正将双臂抱在胸前,姿态并不亲近,但这已是和解的示意了……大概。3XzJpQ
“你过来。”绫目这么说,随即转身走进了屋檐下的阴影中;她的声音颇显冷冽,完全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箱子拖着疲惫的脚步跟了上去,很快她被带进了均所在的房间。3XzJpQ
“你坐下。”绫目指了一块地方,箱子便照做了;她观察着病榻上的均,见他似乎还有呼吸,心情复杂,转回视线时,发现绫目手中握着一把剑走来,剑虽收在鞘中,但绫目横眉冷目,也许真是怀着杀心的;箱子脊背发凉,她面对过比绫目可怕得多的敌人,但……3XzJpQ
“我不擅长说狠话,更不擅长分辨你的谎言。所以……我希望你诚实一些。”3XzJpQ
绫目与箱子相对坐下,将剑摆在脚边,然后直视对方双眼;箱子从她眼神中看到了许多感情,但至少现在她不像以往那样拘谨了。这反倒是个好机会。3XzJpQ
“我要听你毫无保留的实话。今天的决斗究竟是怎么回事?”3XzJpQ
“决斗我事先毫不知情。这些天我都只在管理本族的事务,令尊在地下勘探,我已经很多天没见过他了。今天的即位礼,从头开始都是按照预定流程走。期间我没见到你们父女,有些好奇,但没多想。基本仪式结束后就开始下雨,我和华扇让大家解散躲雨,然后令尊就出来了。他声称要为死去的族人们报仇,以个人名义向我提出决斗。他的老部下们想要参加,都被他严词拒绝了。一开始我怕加剧两族仇恨,一直在拒绝。华扇也在帮忙打圆场。然后……”3XzJpQ
箱子想到了满仲等人在决斗中的作为;她不清楚绫目是否已经知道这些,她还是决定略过。3XzJpQ
“在令尊的坚持下,我接受了他的挑战。他突然有了灵力,还会使用像是阴阳师擅长的五行遁术,我便一直飞着躲避他的攻击,想着拖下去总比硬碰硬两败俱伤好。战斗期间我发觉他的灵力感应在下降,觉得有些奇怪,但无暇多想,直到最后我飞到高空躲避他的最后一击,我以为自己躲过了——但似乎是被天雷击中了。然后我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发现令尊似乎想要终结我的性命——然而他在我身边停住了。当时我以为他去世了。”3XzJpQ
箱子直视绫目的眼睛:“如果你觉得还有哪里不明白便问吧。也许我说得有些简略。”3XzJpQ
“就这些?”绫目稍稍歪着脑袋,审视着箱子。这种模糊的问法最难答,有些细节箱子实在摸不清是否该讲,绫目的情报到了哪一步?也许她全都知道,只是在考验箱子是否诚实?3XzJpQ
“对于令尊的计划,我事先确实不知情。战斗期间我一直在躲避。被雷击后我一直精神恍惚,逐渐恢复,到见你时也没好利索。你想知道什么,问具体一些,也方便我回忆。”3XzJpQ
看似巧妙地将球推了回去。绫目凝视箱子片刻,皱眉道:“我看你又在装病弱骗我。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3XzJpQ
“这次不一样。我真挨过雷击,还不止一回,今天差点就死在天上了。真没骗你。”3XzJpQ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却被绫目如此冷眼质疑,箱子心下着实不好受,不过她保持平静。3XzJpQ
绫目的手指按在了剑鞘上,没有抓取,只是指尖轻敲,似乎在斟酌箱子所言的真伪。3XzJpQ
“父亲大人还有呼吸,但他的身体几乎只是一具空壳了。我已经去黄泉国看过,他的灵魂几乎烧成了白纸。记忆,人格……完全烧掉了。他不记得我。医师,神明,无论谁都束手无策。”3XzJpQ
绫目忽然严厉质问:“父亲大人变成这个样子,你认为是谁的责任?”3XzJpQ
“我。如果我当时没有纵容屠杀发生,令尊就不会想为他们报仇,与我决斗。如果我事先能察觉他的计划,做好安排,事情也不会闹成这样不可收拾。”3XzJpQ
“为什么不反驳?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总有别的想法。”3XzJpQ
“面对你时我尽量坦诚,尤其是现在。我认为……无论是纵容族人,还是近期对令尊缺乏关心,都是我的过失。令尊是你最重要的亲人,同时也是我信任和欣赏的同僚。他如果真的走了……我也很难过。这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情。”3XzJpQ
箱子莫名想起了命莲自尽的那一天——面对命莲的指责,白莲极不服气,姐弟本该各让一步,但最终还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箱子向来不争一时意气,她决心把绫目的情绪彻底捋顺。3XzJpQ
“只有难过,是吗?你是天狗的大英雄,你推翻了魔王的统治,你让鬼族十存其一,你让我失去了父亲,然后你要两族和解,你要继续当贤者,对于我,你表示抱歉……好事全让你占了,你什么代价都不会付出,你是这个意思吗?你想要我就这样原谅你,是吗?”3XzJpQ
尽管说着凌厉的话语,绫目的声音却在颤抖,她在竭力压制哭腔。箱子觉得心跳快停止了。3XzJpQ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我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但现在我还有职责在身。无论是付出代价还是赎罪之类,我现在都难以做到。”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