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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之星般的解脱 其三 1

  宽仁、通透如命莲,亦因为心中无法过父母之仇这关,才选择了自戕,而非仅是为了度化姐姐。那又怎能期待十六岁的绫目放下“杀父之仇”呢?3XzJpQ

  箱子思索着。神明多半正躲在角落里偷听,觉、华扇与满仲或许也没走远。该设法引入他们调停吗?还是继续硬着头皮安抚绫目?箱子对自己有些悲哀,因为哪怕在当下,比起真心为均的去世、绫目的丧父悲哀,她所烦恼更多的仍是如何安抚绫目的心情。3XzJpQ

  “先稍稍平复一下心情,可以吗?令尊一息尚在,先给自己一点积极的心理暗示吧。”3XzJpQ

  见绫目愠怒中带着疑惑,箱子低声说:“毕竟你要是现在就拔剑砍我,我大概会落荒而逃吧。所以,先别谈原谅不原谅之类的话……我们聊聊天,好吗?”3XzJpQ

  “我没心情闲聊。你现在要是只想说混账话,就趁我还没发脾气,出去。”3XzJpQ

  绫目眉心拧成了卍字。箱子实在拿不准该说些什么了;或许任何话术此刻都无济于事。3XzJpQ

  忽然箱子脑间掠过一道闪电;她福至心灵也似地,抓住了绫目的右手,将它扣在自己的双掌之中。绫目怔住了;箱子趁机说:“如果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自言自语一会儿,好吗?”3XzJpQ

  绫目奋力抽回了手,将右手护在左掌中,侧过身去,像是接触了秽物般;她的眼神中夹杂着困惑、憎恶与悲伤。箱子看在眼中,心上好似被浇了冰水般;她面对过鬼族人敌视的目光,但那些全部,都不如绫目下意识的动作。大概……双方的关系是真无可挽回了。3XzJpQ

  “我认识一个人。他的父母被他曾经最亲近的人杀死了。他无法原谅对方,但又狠不下心杀死对方,最终的选择算是……自我了断。”3XzJpQ

  “你说这个有什么用意?我肯定不会自我了断。在亲手复仇之前,绝不。”3XzJpQ

  “那我就放心了。你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将来会有机会复仇的。那时我绝不会逃跑。”3XzJpQ

  箱子神色落寞,似乎是回忆起了悲伤的过往。3XzJpQ

  “是在说那位曾在八部呆过的僧人吧。传闻里无论品行还是能力都很出色的人。”3XzJpQ

  “你知道他?是从哪里听说的?”箱子眼中瞬间有了光,语气都似乎欢脱了一分。3XzJpQ

  “在知道他之前,我都以为你是天生的铁石心肠、冷血动物。看起来,至少你曾经有过喜欢的人,有过真会动心的时候。只是你太吝啬,那种感情你似乎从没施舍给其他人过。”3XzJpQ

  这回是箱子怔住了;绫目依旧秀眉紧蹙,似乎她完全知道自己的话语会伤到对方,且期待着这点一般。以往的绫目说话真诚热情,但现在她学会阴阳怪气和冷嘲热讽了。3XzJpQ

  “……也罢。再聊下去,也是徒增伤感。大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改日再聊吧。”3XzJpQ

  明明被出言挽留时,箱子还心下窃喜,觉得双方有冰释前嫌的可能。但亲情的分量显然更重。要说挨了绫目这么久白眼,箱子心底总有些疙瘩;她担心再被呛一阵,绫目在自己心中的美好形象会发生变化。所以她选择撤退了;至于何时再聊,那毫无定数。3XzJpQ

  “这就要走了吗?”3XzJpQ

  “嗯。白天还有事务要处理。大小姐你也是,今天尽是伤心事,还是早些休息为好。”3XzJpQ

  身体还有些不听使唤。端坐一时,双腿已经没有知觉了;箱子不想以此示弱,便用手臂支撑,跌跌撞撞地起身,准备离开。3XzJpQ

  “你逞什么强,明明路都走不利索,话也不想说了,急急忙忙就要走么?”3XzJpQ

  “时候已经太晚了——”3XzJpQ

  箱子忽然被抓住了衣襟;她被绫目拽到面前,四目终于抵近;绫目显然是火了。3XzJpQ

  “你在装什么?我一直在攻击你,你还打算憋着吗?你不会生气吗?来,和我吵一架,今天别再装你那什么大局为重的贤者,一点感情都没有,你还是人吗?”3XzJpQ

  回应绫目怒火的是箱子呆滞的神情;绫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掌,停了半天还是没落下;最终她缓缓松开了手,箱子也就顺势滑落。3XzJpQ

  “你真是可恶透顶。滚出去。”说完,绫目的身躯也失力般颓然滑落。3XzJpQ

  箱子胸中有种空空荡荡的感觉;见绫目背对自己,面向房间内侧而坐,料想今天是再无法沟通了,便踉跄着走出房间;合上扇门的瞬间,她仍在观望绫目的背影。寂静无声。3XzJpQ

  ——我们曾经亲密无间,但终究是回不到过去了吗?3XzJpQ

  背靠扇门,箱子仰头望天,长长叹了口气。她隐约觉得自己若就这么一走了之,肯定不妥,但当下她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安抚绫目。事关百鬼均,绫目的行为已经相当克制了。这孩子甚至不知道怎么激怒别人,比起那些刻意的言行,反倒是她下意识的小动作更令箱子心冷。3XzJpQ

  ——也罢。如果她一直这样,以后我们便公事公办吧。3XzJpQ

  “别走。”3XzJpQ

  箱子一眨眼,这才发现前面黢黑的院子里正站着古明地觉;方才箱子进门和绫目搭话时,以为觉提前回家了;没想到她一直等到现在。不过倒是不出乎意料。3XzJpQ

  “可是她——”3XzJpQ

  “别走。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陪着她就好。至于工作上的事,有龙代理,你无需担心。”3XzJpQ

  确实现阶段不少日常事务都有人代劳,需要箱子亲自过问的事不算特别多,至少几天的时间都是可以腾出的。最难过的是心上的坎——箱子已经不太敢相信觉的建议了。3XzJpQ

  “虽然信不信我是你的自由……但我以往也没骗过你。当你问时,我都会说。再者,重要的不是我在打什么主意,而是你想做什么。你还想挽回绫目吗?无论是作为鬼族公主、百鬼均的千金,还是你现在最珍视的友人。”3XzJpQ

  “说得可真轻巧啊。挨了她半天白眼和毒舌的人又不是你。”3XzJpQ

  “她究竟是什么态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不是经常想着效仿命莲吗?这可是个机会。”3XzJpQ

  这是箱子内心一直存在的念头,她清楚自己是个不相信奇迹、现实功利到可怕的人,正因如此,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的命莲才令她那般尊敬;她确实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许也能度化什么人,也能亲手缔造美好的羁绊。绫目的言行确实有所保留,但这是否会因为她是个有教养的大小姐?她所说的已经是她心中最重的词汇了。3XzJpQ

  “你什么时候对别人的关系这么上心了。很难让我不多想。”3XzJpQ

  “你还是多想想自己该怎么做吧。这么久了,我当真害过你吗?”觉轻叹一声。3XzJpQ

  读心者实在是箱子的天敌;觉某种意义上在箱子心中已经成了长辈般的存在。3XzJpQ

  见箱子垂首不言,觉又说:“你和百鬼大小姐那些事,大家都知道,也都觉得可惜。你们要是和解了,对谁都是大好事。你不是一心为公吗?为了两族关系,你现在也不该退缩。”3XzJpQ

  “不是退缩。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哪怕是命莲桑那样的人……”3XzJpQ

  “好了好了。我再多嘴就不合适了。你自己好好想清楚。”3XzJpQ

  觉的身影消失在了廊下,看来今晚她是打算在百鬼府中留宿了。源氏父子多半也没走,至于二神、华扇等,虽然现在没见,估计也在附近。自己正被多双无形的眼睛盯着,太可怕了。3XzJpQ

  “陪着她就好”?怎么陪?箱子一头雾水,她现在连门都进不去,难道要在走廊里枯坐?那不只是一厢情愿吗?绫目只会觉得她碍眼吧?3XzJpQ

  思索片刻,箱子在扇门一侧的墙边坐下。觉说的倒没错,她不缺这半天一天处理政务。那么便试试看吧。尽管至今箱子都觉得自己有些冤,但逝者为大,体谅一下绫目的心情为好。3XzJpQ

  又饿又累。箱子这一天几乎没有进食,又受了伤,此刻身体像是冻结了般,倦意潮水般袭来。山风清冷,她只能抱膝而坐,想要保持清醒,迷迷糊糊,连虫鸣都逐渐听不真切了。3XzJpQ

  ——说起来,上次与她这样隔门相伴恐怕还是在百鬼城吧?那个冬夜实在令人怀念。3XzJpQ

  朦胧中箱子回到了大半年前;被绫目极富热情地接待,与她大被同眠、抵足夜谈,那份年轻与真诚甚至令箱子受之有愧。那时箱子便担忧着,将来自己身份暴露会有什么影响。3XzJpQ

  ——“总觉得,能在这种风雪之夜遇见你是神明的恩赐!”3XzJpQ

  ——“能被好心的你救起才是神明对我的眷顾啊。”3XzJpQ

  回想不了一点。自己是用什么心态说出这种话的?只是觉得“这孩子好天真”吧?3XzJpQ

  虽然今天被迫卷入一系列事件导致被绫目记恨有些冤,但回头一想,自己从开始接触绫目的动机就不真诚,有因才有果。一句谎言得用多少句实话才能弥补?任谁都没有头绪。3XzJpQ

  “你在干什么?”3XzJpQ

  “别吵……”3XzJpQ

  恍惚间箱子回到了那个冬夜,绫目房间内的隔间中;冬天总是睡不够,哪怕是绫目来叫,箱子也不想起床……等等?3XzJpQ

  箱子脑袋“嗡”地哆嗦了一下,睁开惺忪睡眼,发现绫目正从扇门中探出半身,皱眉望着自己。像是被翔子训话般,箱子立刻清醒了,还挤出了个笑脸:“山路太黑了,早上再走。”3XzJpQ

  “……”绫目沉默片刻,冷冷说:“去弄套干净衣服换了,要睡也别睡走廊上。”3XzJpQ

  扇门啪的一声被用力带上了;箱子睁大了双眼,她明白这是种转机,绫目心中应当是还有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坚持住。这身泥泞不堪的华服是该换了,但睡觉还不急。于是她离开了。3XzJpQ

  听得门外传来赤足奔走的声音,绫目一声长叹,在均身旁坐下。还有鼻息,但这具身躯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就连体温也凉了些。离别也许近在眼前了,作为女儿,绫目什么也做不了。3XzJpQ

  心乱如麻。拿着剑与箱子相对坐下时,绫目确实心存恶念,笃定了倘若箱子敢说一句谎话或一句戏言,就要从她身上砍下点什么泄愤,但到最后她连耳光都扇不下去。3XzJpQ

  ——百鬼绫目,你这样不就变成不孝不义之人了吗?就算只是为了父亲大人,你当真有资格原谅她吗?你一个瞒着长辈与外族私通之人,就算该悔罪自裁的也是你。3XzJpQ

  ——我为什么还要出去看看?为什么对她说不出狠话?我好想痛恨她,像对增长天王那样……我好想像老师那样,利剑出鞘,斩尽一切眼中钉。但为什么哪怕是面对箱子我也……3XzJpQ

  绫目垂眼看向父亲;她试过喂食,都会卡在咽喉那里;诹访子倒是能引导均喝水,但……3XzJpQ

  ——父亲大人。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啊?您当真回不来了吗?我可以接过您肩上的重担吗?我应当让您就这样离去吗?还是让您的身躯继续活跃在我眼前?您留下的答案,还不够多。3XzJpQ

  绫目从贴身衣襟中取出了父亲留下的信,却没有打开,只是捧在掌心,贴在胸前,试图从中汲取父亲残留的勇气与智慧;才十六岁的她有太多世事看不明白,但她大概已经无路可退了。3XzJpQ

  “还在纠结呀,孩子。”房间边缘传来水声,是诹访子又现身了。3XzJpQ

  “我没法不纠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全都想不明白……”3XzJpQ

  “别害怕。长辈们都是盼着你好的,你只要顺从自己的心意行事就好。”3XzJpQ

  “诹访大人,您能帮我个忙吗?去狠狠揍箱子一顿。泼她个透心凉。把她淹到喘不上气……”3XzJpQ

  “当真吗?我现在就去……”3XzJpQ

  绫目沉默了。她打量着均的睡颜,片刻叹道:“还是我自己动手好了。”3XzJpQ

  “明明刚才有得是机会。不过我是能理解你的心情,起初我也想过收她当女儿,但她真正的性格实在是……太不可爱了。会让人感觉被欺骗。毕竟她就是城府很深的家伙。”3XzJpQ

  “诹访大人,我很讨厌现在的自己。就算知道父亲的真实想法,我也……我的心确实在动摇,我讨厌这种动摇。箱子害得我失去了太多,我却在心底找着各种借口说服自己与她和解。3XzJpQ

  “我这样,既软弱,又不孝。父亲的老部下们,也都和天狗不对付。我一时夸下了海口,又该怎么领导他们?我真能像父亲那样拥有威望吗?”3XzJpQ

  绫目轻轻抽了下鼻子,抬眼望向照彻窗纸的月色;依稀虫鸣让她找回些许实感。3XzJpQ

  “令尊前些时候的心态,大概也和你相近,只是他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3XzJpQ

  “相近吗……”3XzJpQ

  诹访子将“草帽”反持在“手”中,让水如喷泉般从中涌上半空,一滴不漏地落回盆中;她只是在变戏法,想让绫目欢快起来;绫目皱了许久的眉头确实稍稍舒展开了。3XzJpQ

  “开心一点,孩子!假如还有问题想不明白的话,不妨想想令尊会希望你怎么做。”3XzJpQ

  ——是啊,父亲大人会怎么想?如果让他亲口说,肯定是要我随老师去京城吧?3XzJpQ

  其实均在留下的那封信中几乎说明了一切,绫目所需做的只有选择:是选最轻松的一走了之,还是留下,独自或带领一群鬼面对坎坷的前途?而百鬼家,向来会选择自找苦吃。3XzJpQ

  沉思中不知过了多久,绫目忽然听到外面走廊上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是箱子,她踮着脚回来了,但这瞒不过绫目。诹访子也察觉了,她向绫目做着手势,绫目则示意她别出声。3XzJpQ

  ——不是让她去睡觉了吗?又回来了?觉得死缠烂打可能对我有用吗?3XzJpQ

  绫目皱眉,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箱子应该是回到门边靠墙坐下了,就在她刚才呆的地方。3XzJpQ

  ——苦肉计?以为我会心疼你?冻死你得了,明早就把你埋院子里。3XzJpQ

  适才觉与箱子对话时,绫目全程都听在耳中;她知道箱子大概率要在门外跟自己耗着,她说服着自己别去理她;不该念旧情了,于公于私箱子都该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才对。3XzJpQ

  绫目便在均身旁和衣躺下,试图去睡。半夜明明稀疏的虫鸣此刻格外刺耳,脑海中回转着今日种种,未来亦是令绫目心烦意乱;她根本睡不着。均的手也在变凉;绫目倍感凄凉。3XzJpQ

  ——算了。大概只有把她赶走我才能安心。3XzJpQ

  “不是让你别赖走廊上睡吗?空房间有得是,你要是听得懂人话,就……”3XzJpQ

  “我没睡。我一直在等你说话呢。”3XzJpQ

  绫目一皱眉,立时坐起身来。箱子这回应着实令她火大,又有些无可奈何。3XzJpQ

  “我没闲心和你闲扯。”3XzJpQ

  “要睡了吗?让我呆在这就好。我绝对不会出声吵到你的。”3XzJpQ

  ——这个混账,要上演什么自我感动的戏码了?3XzJpQ

  这也是绫目对箱子难以信任的原因所在:一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策划了大清洗、各种阴谋的冷血政治生物,心中哪还会存在半点“柔情”?她已经不配得到任何信任了。3XzJpQ

  ——无非是摆低姿态,试图让我态度软化,毕竟在她眼里我比父亲大人稚嫩软弱得多。一旦我继任城主,她可以通过我来控制仍然心存不服的鬼族人。完全是政治上的考量……3XzJpQ

  “无论你在打什么主意,要做什么,都别妄想影响我。要是你愿意吹一夜山风,请便。”3XzJpQ

  绫目下定了决心,就此停止对话,让箱子自讨没趣。箱子是个功利的人,当她知道无济于事时,自会退去;她不会舍生忘死地追寻感情上的事。何况作为现任天魔,她也拉不下脸。3XzJpQ

  “现在还没到很晚吧。至少我印象里还没到你会老实去睡的时候。”3XzJpQ

  见绫目没出声,箱子便继续开始自言自语:“我还是觉得我们有太久没好好聊天了。但是聊天得有话题,不然大概又会绕回伤心事上去。我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正好想到了一个。3XzJpQ

  “大小姐,你的理想是什么?”3XzJpQ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