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着实撩在了绫目的心弦上。“自然是让你付出代价”，这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转念一想将此作为理想似乎有些说不出口，至少在格局上落了下风。理想不该靠怨恨维系。3XzJpQ
“我的往事你应该差不多都听说过了吧？几十年以前，我没什么理想，觉得将来大概就是跟波旬成亲，无忧无虑当一辈子公主。后来刚逃出山去时，我浑浑噩噩，觉得自己没准哪天就死了……直到在人类的京城，经历了一些事情，遇上了很好的人。从此我振作了起来，以铲除波旬势力为己任。一方面因为我看到了我族人们的惨状，一方面也因为我和波旬的私仇。然后我确实成功了，可我也成了波旬一样的人物。但是……以后呢？3XzJpQ
“仔细一想，我脑子里还真没什么够称为‘理想’的事。现在我理应带领族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公正裁决、弥合纷争，就像姐姐上百年间做的那样。但是……当我成为天魔后，我感觉这似乎不是我想做的事。现在我有什么理想吗？扪心自问，至少现在没有。所以我想问你。”3XzJpQ
“照你这说法，世上有几个人能算有理想？”绫目忍不住反问。3XzJpQ
“嗯，这正是我在想的。也许大多数人不需要理想也能活着。农人期盼风调雨顺，水手祈求风平浪静，士兵希望长治久安……仅仅是这些心愿都难以达成，更别提什么理想了。这样看，理想就像是金银珠宝一样的东西，富足之人才能拥有。不过……倒也并不总是这样。3XzJpQ
“就像大小姐你也曾经因为痛恨增长天王而发誓学成剑术。这个念头算得上理想吗？”3XzJpQ
这个话题倒不是不能聊。绫目想了想，说：“当时我的想法是变得足够强。学习剑术只是变强的手段，因为我觉得比起肉搏大概是剑术更适合我。至于变强本身——3XzJpQ
“恐怕也不行。变强是为了复仇，但复仇本身能算得上理想么……”3XzJpQ
“是了。因为复仇后我只感到一阵空虚。就仿佛自己的人生也该停在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再往后的时间，完全不知该怎么安排。不过我不是在劝你放下仇恨，我只是说，我这半年时常在想这个问题。成为天魔之后，才知道姐姐和前辈们主政上百年其实未必算得上好差事。”3XzJpQ
“哈？我看你明明特别享受掌权的感觉。把曾经信任你的人们骗了个遍，大手一挥，几千条性命没了。你觉得你在执行正义吗？只是在倒行逆施吧。现在还在说什么不是好差事？”3XzJpQ
“那些决定都受了一定局势的影响……我不想为自己开脱，但那些错误或许也和我缺乏理想有关。我性格如此，过于注重当下，却很少顾及未来。因为我很少去想理想与未来。”3XzJpQ
“所以大小姐的理想是什么？要领导令尊留下的部众吗？就像今天说的那样？”3XzJpQ
绫目语塞；一时豪言，几分能成真？再者，她与百鬼城旧部的感情远不及父亲，她是为了责任感才要逞强吗？明明茨木华扇还在，绫目照理无需主动揽下任何责任。再者责任也非理想。3XzJpQ
“你知道圣白莲吧？你应该听过不少她的事迹了。她是个……让我敬重和仰望的人。尽管我们之间大概也闹僵了。但她有理想，有很多事，在我看来荒唐得很，但她就是会做。”3XzJpQ
光下黄泉给鬼族亡魂做法事这点就让绫目对白莲充满了好感；尽管双方只在百鬼城见面对话过一回，在绫目心中白莲仿佛正是佛的化身。当箱子提起她时，绫目也愿意去听。3XzJpQ
“她曾经专好打抱不平，只找人类朝廷和官吏麻烦，亲手杀过不少为非作歹、压榨平民的恶人。后来她和八部合作战斗了，应该是有了别的领悟……很多时候我搞不清她在想什么。3XzJpQ
“我们都是妖怪，有大把的时间去弄清理想、志向之类。人类一生只有数十年，但就我交往过的人类来看，无论八部还是白莲那群门人们，不乏有志存高远的。人类尚且如此，妖怪更不应当虚度大把时光。冬天时我们其实也聊过这些话题吧。”3XzJpQ
——当时我说的是“我要永远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哈哈，简直有点可爱。3XzJpQ
“大小姐。假设现在你复仇成功了，你把我这个天底下第一号恶棍亲手杀了，之后你想做什么？是带着鬼族重新上位，彻底清算天狗？还是正常生活？还是去京城长见识？”3XzJpQ
“大概是正常生活。茨木前辈温和又公平，她不会为难天狗。我和以往一样就行……”3XzJpQ
“如果这就是你的理想，那也很好。”箱子释然一笑。3XzJpQ
“但你不会伸着脖子等我复仇。你的理想又是什么？你想明白了吗？”3XzJpQ
“作为天魔，我想要两族能真正和解，大家都可以在更旷阔的天地间生活，过上更好的生活。但在当下这似乎都不切实际……我们与人类达成了盟约，也有神明注视着，至少近期都不方便解除结界了。八之岳是个好地方，但大家也理应可以去别处生活。”3XzJpQ
“如果能和人类搞好关系，倒不是不能考虑。但八部应该不会轻易容许这种事。”3XzJpQ
“是。何况我和八部也有交情，不该让他们为难。但我的子民们也不该一直蜗居。”3XzJpQ
“你这种想法，再往前一步就和波旬无异了。不……你和他各有长处。”绫目毫不客气。3XzJpQ
“我也觉得。其实波旬临终前对我说过，我和他本质上是一样的。一开始我还不服气。”3XzJpQ
箱子一声长叹，又说：“但我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太过现实。屁股坐在什么位置上，自然就从那个角度考虑。应该说会替别人考虑的人太少了。但你就是这个类型。”3XzJpQ
“难道说是我为你补上了生命中很重要的一课么？”箱子似乎带着笑意。3XzJpQ
“……真是厚颜无耻。”尽管如此说了，绫目心中莫名有种释然感。六十年前，箱子被波旬背叛的时候，她的悲愤与绝望恐怕胜过绫目十倍，她所经历的苦痛更是绫目难以企及的。3XzJpQ
——说到底，她是个老东西了。我的很多情绪在她看来都是小儿科吧？3XzJpQ
“不过我觉得，多数人的性格都算不上完美，所以人要交朋友。我论本性一直是个挺恶劣的人，但是碰上了很多好人，尤其是你。你这么正直真诚，确实是好好为我上了一课。”3XzJpQ
“……别给我戴高帽了。而且你当真有学到什么吗？”3XzJpQ
“正直和真诚。其实这些品质从前姐姐一直在教我，但那时候我几乎听不进去。”3XzJpQ
绫目对那几位早就消失的贤者没有感受，她们只活在传闻中。不过看箱子这德行，绫目总觉得那位天魔前辈的幼教失败了。不过话题似乎微妙地偏转了；现在双方只是在闲聊。3XzJpQ
“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些，还是早点去睡觉吧。我没找你麻烦，不代表要听你花言巧语。”3XzJpQ
“我现在还挺精神的。如果大小姐要休息的话……对了，我有个提议，要不要听？”3XzJpQ
绫目“嗯”了一声。但她有些担忧，生怕箱子说出什么合情合理又能触动自己心弦的话来，那她坚持至今的心之壁真会出现裂纹了。屋外的那个混账向来心口不一，可她有时候说话真挺中听。别再被她哄骗了，绫目如此告诫着自己。3XzJpQ
“也许我们现在都有些迷茫。但是未来还长……一起来寻找理想吧。”3XzJpQ
“我这条命，从此就握在你手里了。不过我们得先找到理想，或者说，发自内心想做的事。”3XzJpQ
“……好无赖的说法。你的意思是只要你自称还没找到理想，我就不能复仇么。”3XzJpQ
“其实我有个大概的想法。今天这事之后，我肯定又得多花不少时间来维护山中秩序，而且离不开华扇和你的帮助。之后我就去寻找接班人——等找到合适的人选接替，我差不多就该卸任了。如果那时你有意，我们就一起离开八之岳，如何？一起到人间或者更远的地方去。”3XzJpQ
“为什么是离开？你一定要去天高地远的什么地方吗？而且为什么是带上我？”3XzJpQ
扇门响动。箱子转眼，发现绫目正抱着手臂，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箱子正挠头陪着笑，只见绫目甩出一个东西来，接住才发现是箱枕；绫目淡淡说：“少说混账话，快点睡了。”3XzJpQ
扇门又被砰的一声带上了；绫目回到父亲卧榻旁坐下，长叹一声，手指抚上微微发烫的脸颊。3XzJpQ
——我要冷静，绝不能再和她说话了……不然岂不是又要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吗？3XzJpQ
“这算是答应了吗，大小姐？如果没有你一起，我恐怕是很难找到想做的事的。”3XzJpQ
“你这种无赖。我现在杀不了你，更考虑不到那么久远，随你怎么说。”3XzJpQ
“那就暂且当你是答应了。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在人间流落那阵，也算是游历了一番名山大川。相信我，你一定会想去外面看看的。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嘛。”3XzJpQ
见绫目一时无言，箱子又说：“我小时候就很好奇，问姐姐神殿里的石像和里面的神明是从哪里来的。姐姐说石像是一位来历不明的恩人带来山中的；她说那位恩人神通广大得很，能飞得比任何天狗都高，穿破云层，到更深远的星空中去，甚至是去月亮也不在话下。”3XzJpQ
——靠肉身飞到月亮上去？听起来很厉害，诹访大人能做到吗？3XzJpQ
“于是我就想，月亮上会是什么样子？应该也有人生活着吧？他们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也会像人类和妖怪一样吃喝拉撒吗？会互相敌视，征战不休吗？月亮上有山川河流吗？虽然大概说不上是理想，我心里一直有这个念头，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去世界尽头看看……”3XzJpQ
——黄泉国都去过了，什么世界尽头，当真有看的必要吗？至少我是懒得跑。3XzJpQ
绫目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她从父亲的遗书中知晓了大部分内情；均叮嘱她不宜与箱子闹翻，最好是投靠神明或去找八部。均希望两族关系恢复，就算为了他的遗愿，绫目也应暂且与箱子言和。只要过了心上的坎，后路完全是阳关大道。但百鬼父女都是牛脾气。3XzJpQ
——恐怕明后天就得下决定了。还得再去黄泉国看看父亲。现在还是试着休息一下吧……3XzJpQ
绫目忽然发觉屋外安静了；箱子是走了？还是说累了？当她闭嘴后绫目反倒有些不安，但又担心她是在钓鱼上钩，听了片刻未见动静，最终还是起身去开门；她看到箱子蜷缩在墙边，闭着双眼，正发出轻缓的呼吸声。她换上了干净衣物，怀抱着箱枕，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3XzJpQ
绫目想起了初见的冬夜；箱子的每次示弱都指向下一个阴谋，就算当下为了大局只能与她言和，也不可在私情上再有亲近。心中如此劝诫着自己，绫目的手按上了扇门边。3XzJpQ
这也是绫目好奇很久的事。至于此刻的箱子……也许是真累了？毕竟挨了雷劈，又累又饿，还聒噪到现在。就让她睡这好了，一晚上过去难说不会头疼脑热，反正是她自找的。3XzJpQ
绫目静立门边又看了片刻。箱子正放松地呼吸着，甚至发出了轻微鼾声，她确实太累了。3XzJpQ
箱子与绫目身高相仿，都是银发，绫目壮实些，箱子曾经瘦骨嶙峋，如今身上也挂了点肉，但总之两人确实有几分姐妹相。她还是太瘦，而且大概长不高了。她就静卧在那里，像个精致的人偶；很久前她或许有过真名，现在她自称镜华院羽恋，但没什么名号比箱子更适合她。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