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脸上满是殷勤的笑容，看来并非戏言。念及对方是个下黄泉找骂的神人，神奈子无奈叹气：“黄泉国里地形复杂，你们探索过的轮回井和信浓附近的不是同一座。我和诹访子也走不开，不会跟着你们去那么远的地方。说到底你们何必冒这个险。”3XzJlN
“按照我的经验，以我们这种级别的灵魂，只要身体保存得当，去黄泉国一次滞留上三四个月都无大碍。我去那边转了一圈，虽然碰上了些意外，但自己的灵体没出问题。”3XzJlN
“……终归还是不太稳妥。你们究竟是凡人居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3XzJlN
神奈子审视着侧方坐着的红发女子。小野塚小町——这位可决计算不得凡人了。单论操弄灵魂、往返阴阳，神奈子难说自己强于小町。和她混在一起，白莲也是半步踏入非人境界了。3XzJlN
“神明大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去找大小姐了。您虽然不能离开诹访，还有什么地方能稍稍帮助我们？神明之力，哪怕分毫，对凡人也非常强大了。”3XzJlN
魂魄妖忌更是位诚恳的年轻人。神奈子听说过他的事迹，对他素有好感。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她也曾是个傻里傻气、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她完全能理解穷尽黄泉只为一人的执着。3XzJlN
“唔……现在我没什么主意。等诹访子回来，好吗？你们远道而来，先休息一下吧。”3XzJlN
神奈子实则有些动摇；她认为诹访子比自己更擅长拒绝凡人的请求。3XzJlN
“她还有多久回来？她不是一向不爱出门么，这回换你坐镇了，真是少见。”3XzJlN
“也许明天，也许两三天，再不济十天半个月……我说不好。”3XzJlN
神奈子神情平静，她直觉白莲在怀疑自己。她不清楚目前山中正在发生的种种，是否应当立刻告知这几位，尤其是妖忌，毕竟他和八部的人，难说会不会影响局势。3XzJlN
白莲、小町与妖忌交换了眼神；白莲提议道：“二位先去休息吧，我想再和她叙叙旧。”3XzJlN
另两人默契地离开了；当单独面对白莲时，神奈子发觉自己很没办法，自己作为神明的威严在白莲面前几乎荡然无存，当然，似乎从未存在过。白莲大概已算是神社的编外人员了。3XzJlN
“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什么难言之隐吗？”白莲单刀直入。3XzJlN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不是说要叙旧吗？这样刨根问底，可不是对神明说话的态度。”3XzJlN
白莲笑了。她将神奈子的右手按在双掌之间，柔声说：“半年不见，实在很想念二位。”3XzJlN
“需要帮忙了就想起我们来了？你这张嘴里现在还剩几句实话，我看也不好说。”3XzJlN
神奈子想板起脸来，但很快她发现自己不擅长扮演严父的角色。白莲的笑容很温柔也很甜美，有抚慰人心的作用。怪不得诹访子曾动过收养她的念头，这家伙看外表是很不错的。3XzJlN
“神奈子大人！难道我还不值得你信任吗？有什么难讲的话，现在也该告诉我了。”3XzJlN
白莲摇晃着神奈子的手臂，以不适合她年龄与外表的样子撒着娇。神奈子哪受得了这招，叹道：“虽然不是特别重要机密的事……希望你听了先保密。其他事得等诹访子回来商量。”3XzJlN
神奈子便从觉来传话开始讲起，将均设法与箱子决斗之事讲了一遍，包括绫目来神社里暂住的几天；随后是白天诹访子进山后，二神一商量，决定让神奈子先回神社坐镇，结界内调和关系之类的事由诹访子负责。回神社后神奈子正忐忑等待时，迎来了白莲这一行人。3XzJlN
此时已夜深人静，白莲的门人们、小町与妖忌应当都在休息。白莲听完，凝望着榻榻米上的月光，一时沉默。片刻她叹道：“也不知现在山里的情况怎样了……百鬼城主不算坏人。”3XzJlN
“绫目很孝顺，我看她是原谅不了箱子。不过诹访子和绫目感情好，应该能安抚一下。”3XzJlN
现在两族关系确实处在微妙而关键的关头。该袖手旁观，静等结果吗？白莲与箱子的上次见面是南行返回山中，知晓自己是被算计了；当时的箱子礼貌而冷漠，像是完全忘记了旧情，且余生也不打算相见一样。白莲并不感觉被冒犯，她只是为这段感情的断裂可惜，她清楚地记得冬天在命莲墓碑前的道别；当时白莲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位性命之交，然而……3XzJlN
“真是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时候不早了，我看你先去休息吧，诹访子明天也该回来了。”3XzJlN
“我该去见见箱子。毕竟八之岳的局势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或许我能做些什么。”3XzJlN
“……我拦不了你。不过我记得你上次和箱子闹得挺不愉快来着。”3XzJlN
白莲稍稍犹豫了；现在的她能怎样影响局势？劝说箱子向鬼族示弱？劝说绫目放下仇恨？白莲倒是不怕挨骂，她只是觉得涉及了父母之仇，自己似乎没有资格去调解。神奈子或许没说错，如今最合适的选择是等诹访子的消息。3XzJlN
“事关自己在意之人时，诹访子还是挺上心的。我看你不用太担忧了。”3XzJlN
“也等诹访子回来。老实说如果是千年前的我，肯定想都不想就跟你去了。”3XzJlN
“我看这山里的情况，你们二位谁也走不开。就像妖忌说的，你们要是能帮点忙也好。”3XzJlN
“意思是你早就决定了。你的门人们也去么？黄泉国和海底可不太一样。”3XzJlN
“嗯，不过她们表示要一起来。所以我也得为保护她们做好两手准备。”3XzJlN
“也就是你这种怪人才会带出一群不怕死的……”神奈子叹气，“我甚至有点羡慕。”3XzJlN
“羡慕什么，我们风餐露宿的生活吗？”白莲笑了，“神奈子大人保境安民才是大功德。”3XzJlN
“轮回转世真是有它的道理。我这灵魂里存着上千年记忆，已经没多少地方留给热血了。”3XzJlN
“哈哈哈。我认为您还是很有干劲的。万一我能活到您这岁数，没准会变成灭世魔王呢。”3XzJlN
神奈子和衣躺下，凝望着屋顶，似有心事，一时还不忙着睡。寄宿在凡人身躯中的神奈子就只是个中年妇女了——该说白莲挺想多看看她灵体原本的模样：那位英姿飒爽的青年女神。3XzJlN
“其实这半年里我一直在想，今后该做什么。什么事都充满意义，什么事又都没有意义。因为贪官污吏的盘剥，我被家人出卖，流离失所，异地扎根。所以我曾立誓要为民除害，杀尽恶人。但后来我认识了八部，还和他们成了战友……我们和解了。但这似乎也不对。八部也是给朝廷干活的人，世道很难说有变化，还有数不清的百姓衣不蔽体、饥肠辘辘。3XzJlN
“我依然会惩戒欺压百姓的官吏、豪族。但我却失去了杀意。就像我也成了朝廷的一员一样。”3XzJlN
“某种意义上还真是。就连我们这座神社恐怕也撇不清和八部的关系……”神奈子点头。3XzJlN
“众生皆苦，我却好像丧失了斗志。我该做些什么，我能做些什么，才能不辜负自己的本事……到处行侠仗义就像是小修小补一样。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去远方看看，也许世界上还有其他可能性。就像小町见到的那样，一个只在黄泉存在的神明国度，不是很新鲜么？”3XzJlN
“但小町不是说那个国度挺危险么？如果那里遍地都是我这种级别的神明，你们怎么办？”3XzJlN
“所以我们才来求助嘛。要是二位能同行，就算真有他化自在天我都敢上啊！”3XzJlN
“少贫嘴了。你大概不懂一个只在黄泉国存在的国度代表着什么……”3XzJlN
神奈子神色严肃；白莲也收起了笑颜，静待对方发话。3XzJlN
“如果那个神明的国度存在，在那个区域附近的灵魂恐怕难以自由往生。往生算是真正的死亡，灵魂惧怕它可以理解，但就算足够强大的灵魂也不能常驻在黄泉国……除非存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但灵魂活着缺乏乐趣……无法进食、无法安睡，与作为人活着没有可比性。所以这个国家既然存在，既然有常在的神明，就说明他们一定会影响众多普通灵魂。3XzJlN
“毕竟缺乏食色之类的人欲，他们活着能做的，恐怕就只有让凡人跪地屈服，满足权欲了。”3XzJlN
“会不会想得太坏了些？也许他们日常在做的是惩恶扬善呢？”3XzJlN
“那位‘地狱女神’不是说那里很危险么。一旦有了力量，还能不欺负弱小的人可不多。”3XzJlN
白莲回到房间，和门人们互道晚安后便和衣躺下。她担忧着结界内的事情，一夜辗转难眠。3XzJlN
箱子仿佛走过了最黑的夜；当她耳中响起鸟鸣声时，她瞬间恢复了意识；她睁开了双眼。3XzJlN
这是个陌生的房间。箱子想坐起来，但身躯像是生锈了般，一动弹哪都在疼。她决定先思考，她记得自己昨晚是赖在绫目屋外强行攀谈，大概是说到一半睡着了。3XzJlN
——应该是她把我安排到这里的。我是真累了，被人搬到这居然没醒。3XzJlN
房间内只有箱子自己，一些简单的陈设，以及从窗纸上透下的阳光。好生寂寥。箱子耐不住性子，她想再去看看绫目，她觉得一夜过去对方的态度多少应该软化了些。3XzJlN
箱子有些吃力地坐起，正活动筋骨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听步频很像是绫目。在箱子预估出她的来意前，扇门轻轻打开了，门缝间探入的果然是绫目的脸。3XzJlN
“早上好！”箱子瞬间换上了中气十足的笑容，朝绫目挥着手。3XzJlN
绫目面不改色，进屋后反手带上了扇门，到卧榻旁坐下。她还带来了个托盘，其上放着饭团、腌梅子、小鱼干和热茶。饭团上也撒了点盐，从早饭的标准看，甚至有些豪华。3XzJlN
“是你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吗？太感谢了。这是给我的早饭？”3XzJlN
“嗯。放你这种大人物冻死在我家里，恐怕又要闹出什么事端。”3XzJlN
尽管饥肠辘辘，箱子没有立刻进食，而是观察着绫目的脸；对方表情平淡，无喜无悲，这反倒令箱子有些不安。她宁愿被绫目揪着衣襟扇大耳光，也好过如今这般形同陌路。3XzJlN
箱子于是先捧起茶杯啜饮，继续看向绫目；绫目则淡然说：“我思考了一下，觉得现在不和你撕破脸应该是更为明智的选择。抛开山中数千鬼族人之死不谈，你待百鬼城不薄，对我家更是。这半年间，你的施政得当且温和。这些我都看在眼中。神明大人、老师、古明地觉，他们都认为该息事宁人。最重要的是，父亲大人也让我与你好好相处。”3XzJlN
“总之，从所有大人物的角度考虑，我应当深明大义，与现任天魔修好关系。”3XzJlN
箱子捧着茶杯的手放下了；这不是她想听的回应，她直直看着对方的脸，那上面毫无笑容。3XzJlN
“只要维持两族关系，便会得到神明的支持。最理智的选择就是不闹事。”3XzJlN
“怪我犯了太大的错误，鬼族会痛恨我是我咎由自取……现在我也只能尽量弥补。”3XzJlN
“嗯。你是聪明人，自然会顺势而为。我也会去说服大家，应该不会出什么事。”3XzJlN
绫目依然板着脸；箱子想看她的笑容。绫目一直在强调“从理智出发”，那她情感上自然依旧是难以释怀的。大小姐的心很软，但绝非毫无气性。不知何时才能与她重修旧好……3XzJlN
“这种话你说再多遍，也已经没有什么可信度了。我们公事公办，好吗。”3XzJlN
箱子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理应早已心如死灰，不徇任何私情，但她就是不想被绫目疏远冷漠，或许这就是某种命中定数。但这话她此刻有些说不出口。3XzJlN
“公事公办……听起来你已经决定了？要接任令尊的位置？”3XzJlN
“主要是帮助茨木前辈。不过也会利用我的身份做些事情。确实与你会有些公事的样子。”3XzJlN
绫目站起身来：“等你吃完早饭，要再留还是回去，悉听尊便。我不多陪了。”3XzJlN
她正要离开，见箱子抬眼直视自己，斟酌片刻，还是开口了：“我在你心中现在是什么人？”3XzJlN
“认识的人，”绫目皱了皱眉，“你不像是会问这种话的人。”3XzJlN
“那可以从头再来吗？我是说……我们可以不仅是同僚。我很怀念过去。”3XzJlN
绫目在扇门边沉默了；片刻她说：“害了虫的树就算康复也千疮百孔。不知道你在怀念什么。”3XzJlN
脚步声渐行渐远。箱子将茶杯捧起，一时毫无食欲；她本以为这一夜留宿便将带来和解，但绫目的态度远算不上释然。不过……慢慢来吧。让时间的手抚平她心上的伤痕。3XzJlN
——等吃完，差不多就该回去了吧？总得去找大家安排一下工作……3XzJlN
箱子正躺着寻思时，忽然发觉极远处有个感应开始闪动；这是通知贤者前去开门的信号，说明结界外正有个强者；是二神之一么？还是八部的人？还是其他……距离有些遥远，箱子分不清那个感应来源于谁。照理说她该和华扇一同去一探究竟。3XzJlN
于是箱子勉强站起身，正打算去找华扇时，走廊上又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扇门随即张开，是华扇——她像是能读心般恰好出现在了箱子面前，看来她也在百鬼府上留宿了。3XzJlN
“要一起去么？还是我自己去把人带回来？”华扇态度很是诚恳。3XzJlN
“人是在西边吧？大概是从诹访的方向来的？会是那两位之一吗？”3XzJlN
“说不好，也许是。你这么好奇的话，一起去吧。你身体怎么样了？我可以背着你。”3XzJlN
在与箱子的合作中，不管真实想法如何，华扇向来以诚待人，这不仅使这数月间双方相处融洽，还使箱子对她产生了一定的信赖甚至愧疚感——先前伙同八部对华扇设局时，箱子的做法实在太过卑鄙，华扇能搁置个人恩怨至今，甚至还试图调停均提出的决斗，简直是个圣人。3XzJlN
此刻华扇主动提议同行，也是念及箱子可能存有的疑心，给了她台阶下。3XzJlN
“我身体无碍。一起去吧！”箱子点头，“应该只是熟人。陌生人哪懂靠感应叩门啊。”3XzJlN
完全想不出除了诹访子之外的人选。昨天进入百鬼府前，箱子一直坐在树上等待；她看到了华扇离开百鬼府再返回，但她没有过问，是以她并不清楚如今结界内的神明已换了人。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