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色长发的少年从不安的梦里醒来,打开手机,关掉还未响起的闹铃。阳光还不甚热烈,穿透玻璃窗户散射在房间,把漂浮的尘灰照映光亮。它们怎么也扫除不掉,就和屋里的逸散的酒气一样。3XzJo1
闻见这味道,丰川祥颇不爽地瞥了自己父亲的房间,但也不作什么话,洗漱收拾就准备离开。今日是开学典礼,要该去学校的。3XzJo1
他整理衣服领角,衣服用料名贵,可惜穿得久了也留下不少磨损起旧的痕迹。放以前,他不在意的,有一点旧了损了就再拿件新衣。现在却是没钱,无甚么心去理会这事,旧便旧了罢。3XzJo1
我不在乎——他这样劝慰自己。强行按捺住自己仍留存的贵族性情。3XzJo1
母亲、父亲、家族、工作、离别,他主动携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忧愁走进学校,像台无情冰冷的精密机械略过那些谈天说笑的同学们。新学校首日也是有人结伴的,在高中时候就是同学的,或是开朗阳光迅速结识了新友的,他们就在身旁说笑,希冀将来。3XzJo1
而他的早熟的性情,将他排挤到与同龄人们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人们与他的中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3XzJo1
与这世界疏离的人麻木平静地找寻到自己应该所在的班级,来得早,学生们大多还不心急于安稳坐下,他们还有心里的好奇和兴致要去满足。丰川祥却没有,轻易寻了后排位置坐着。3XzJo1
他取了自己携带上的那本文学书,是《斜阳》,太宰治的书,很哀伤颓废的书。以前时候,太宰也是他常读的。可那时欢快,心理上也不受什么影响,只是作为一点随性的消遣。3XzJo1
现在他的境遇却要和书里的没落贵族类似了,再读时就不免地从心底里浮上些自哀,越是感到这哀伤,他却越是要读,以此证明自己并不为此悲哀。3XzJo1
顾自读着书,沉沦在书里浸透的迷惘、不安和无奈中,这时候却要有人来打断他了。3XzJo1
丰川祥看去,身旁的女生紫色短发粉色眼瞳,猫一样的语调和性情,饶有兴致地和他打招呼。3XzJo1
没作太多回应,不准备与人结交也就不去回问对方姓名,他又看书去。3XzJo1
“啊,那就......祥君,就这么叫可以吗?我叫佑天寺若麦,可以叫我若麦亲哟。”3XzJo1
若麦见到他如此态度,也不气馁,决心要和他混熟。这并非纯是出于善心,实际有其目的:艺校阴盛阳衰,男生属稀有物种。而眼前这位,相貌清秀俊逸,气质忧郁仿佛心事重重,颇有成为女生们茶余饭后的讨论热点的潜质,妥妥是未来的班级名人。所以她就来花心思和丰川祥结识,好为自己在班级里交际增加一个说谈的话题。3XzJo1
可惜丰川祥不喜她展现的似于轻浮的外向,连一声“嗯”的回应也不给。若麦继续说话:3XzJo1
“话说祥君是姓丰川对吧?好像那个有名的丰川集团家族也在东京生活哦,祥君不会是财团家的大少爷吧?”3XzJo1
若麦当时说这话纯是玩笑意思,并不真觉得如此,毕竟财团少爷怎么会把衣服穿旧,怎么会不在贵族私立上学。3XzJo1
离家的贵公子在沉默里不易察觉地沉目,而后又迅速恢复常态,“不是。”3XzJo1
“欸~明明祥君气质这么优雅,简直真让人觉得比贵族还贵族呢。”3XzJo1
对方的笑脸相迎倒是让丰川祥有些不快了,一个念头从心底静悄悄升起来:甩两句骂教她滚开,然而多年经受的良好教育不首肯他如此行为。3XzJo1
开学已去月余,父亲是不见得有振作迹象,是溺在酒精里昏沉着。他每是这样度过一日,丰川祥就每是要在客服公司和学校间奔忙,被强加上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担子。3XzJo1
偶尔他会恨恨地想:不如让父亲自生自死算了。却又很快抹灭这种念头,或是对于父亲振作飘渺的希望,或是年少叛逆不肯回头的倔强。3XzJo1
总之,他仍要沉在纠缠自哀里,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3XzJo1
到学校里去时候,他每觉得众人都在背后悄悄凝视他的样子。虽清楚同学的目光大抵是不含有什么恶意的,但这样的好奇注视就是令他像被蚂蚁上身啃噬地难受。3XzJo1
他不同学校的任何人讲自己的故事,因此也没人理解他的苦处。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到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地方感到的孤独,还更折磨。3XzJo11
偶有像若麦这种好事者来跟他说笑的,他心里有时也能生出一些感谢,可也不表现在面上和话里。想要倾诉的话闷在心胸里蒸腾,口里却说不出话来,到底也只是给几句平静无趣的回应。3XzJo1
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的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谁也不敢来伴他的身。3XzJo1
他就要同这样给自己焊一副铁面度过死气沉沉的日子,如果不是某天他意外地误进了若麦的镜头,在视频里被发见,他怕是要将这种日子长久继续下去。3XzJo1
被偶然拍见是放课后的事,那时若麦兴高采烈地在学校里取景录像,给自己视频增添素材。这期间她瞧见丰川祥,于是特地留了心思,把这位年级里有名的蓝发忧郁美人拍进了视频。3XzJo1
循着命运的牵引,在家中躺着刷视频消遣的千早爱音,在喵梦的视频里寻见了丰川祥的身影。3XzJo1
“欸?这个人是Crychic的键盘手吧?”她见过照片,还记得。3XzJo1
她扶正自己的大黑圆框眼镜,坐起来,给素世发去消息告诉这个发现。对方以惊人的效率立刻回了消息。3XzJo1
「喵梦亲介绍过说是自己学校啦,好像是叫“都立艺术大学”吧」3XzJo11
于是丰川祥在放课后离校时,就远远看见那个亚麻色长发的女孩在校门口等候,他避之不及,被素世看见。他目无旁视,快步径直走出校门,权当做没有看见。3XzJo1
在素世急匆匆跟上想要拉住他的手臂时候,他甩开女孩匆匆离开。心如铁石地让一如既往的沉默成为诀别的话语。3XzJo1
那天他甩开了少女的手,但次日行到班上时,他的过往终于还是追上了他。3XzJo1
“听说了吗?昨天有个月之森的女孩子来我们学校找人哦。”3XzJo1
“是啊,她拿着丰川祥的照片到处找人问有没有见过呢。”3XzJo1
“前女友吧?我听说他看也没看一眼就把那个女孩子甩开了欸。”3XzJo1
教室里的同学们仍想要闲聊八卦的热情远未消散的时候,她们看见身处舆论中央的少年走来了,于是即刻噤声,装模做样地聊起其他话题。3XzJo1
于是找到睦,得知素世几人的新乐队要在RING有一场演出,就决定在那里去见她们了。在那里,他收获了一首不属于他、与他无关的《春日影》,他感到莫大的讽刺,他带着泪水和愤恨离开。3XzJo11
即使素世后来无比诚恳的歉意也无可挽回,他长久以来闷在心里的抑郁和愤恨终于要决心找寻出路宣泄。他决心组起新乐队了。3XzJo1
做下这个决定之时,丰川祥从未想过它竟会将自己引向绝死的路。此后的日子,他将会无比确信地认为这个决定是命运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是命运不可告人的阴谋。3XzJo1
他拨通自己为数不多的男性朋友的电话,那个号码的主人称作御影清司,富贵出身,与他交情不浅。3XzJo1
“可以,明天晚上8点我抽出时间,老地方见,详谈。”3XzJo1
华贵酒楼,丰川祥在那以前就常坐的包间待下,静待许久,比他小了一岁的贵气青年走进与他微笑招呼。3XzJo1
来人戴一副金丝眼镜,酒楼吊灯的光晕流在镜框缘上,像给他眼上再镀了层鎏金。象牙白色的西装剪裁精致,勾勒出纤细修长的身形。3XzJo1
“照旧,日程排满。还要去家族的各个公司考察,学管理。我实在不喜欢。但在走之前,我还得装乖些时日。”3XzJo1
清司说的是他很久以前就有的一个谋划:他向来不喜家族对他的安排和控制,他决心到大学就出国和家族断了联系。而他自己一举一动总是被监控着,要瞒着家族准备出国事宜只靠自己是极难,作为好友的丰川祥就在这事上帮他许多。3XzJo1
“你呢?你似乎不很好。”清司轻松地半开玩笑似地回问他。3XzJo1
“只是想赚钱,我大可以帮你单人出道,给我个组乐队的理由。”3XzJo1
“我猜是有怨气。”清司这么说,狭起狐狸眼睛微笑,又接上他对此的评价,“好蠢。”他笑话这位别扭的朋友。3XzJo1
“无所谓,我帮你。告诉我乐队风格、规模,成员是让经纪公司找还是你自己挑?”3XzJo1
“可以,关于成员,我记得经纪公司里有个是你熟人。”3XzJo1
“三角初华。虽然有Sumimi的工作,但可以让公司调出档期。”3XzJo11
在寂静无声的轰鸣中,暗红的丝绒帷幕裂开一道缝隙,苍银的钩月从中探出,水晶吊灯悬挂如倒吊冰山。假面的人偶登上舞台,幕布遮盖构建的夜晚只有聚光灯投下怜悯的光。3XzJo1
裹携一袭红黑华服的Oblivionis如神话中的王子现身,他的披风掠过金属台阶,身侧的墙面渗出冰冷雾气恭敬地跟随其后。连串烛台的光忽地倾倒下来,仿佛躬身迎接。他是如此风度翩翩、如此优雅沉静、如此摄人心魄。所有见到他的人便要如此认定了:这是一个命运的宠儿、剧目的主角。3XzJo1
命运站在比看台更高的看台,在舞台夜幕的遮掩下欢欣鼓舞地预见丰川祥的死,为此备足酒食、撬开香槟。在它狂妄而冷血的预计中,舞台要变作庞大的刑场,在这里将要死去一个暴君、一个魔鬼、四个音乐家、两个诗人和三个日本皇后。3XzJo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