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日飘着酸雨的黄昏里,从未被人看见过的音乐家在立交桥底奏响肖邦圆舞曲,不知从何而来的松香味道在潮湿空气中凝结成琥珀色的叹息,乐曲产生的响动惊醒了排水沟里沉睡了三十二年的白化蝙蝠,它们倾巢而出地飞向躲藏在阴云背后的太阳。3XzJo1
东京市政府对于这样奇景进行了大张旗鼓的考察,最终他们宣称将会抓捕制造噪声污染的犯人并且严惩不贷。3XzJo1
于此无关的是另一个叫做丰川祥的年轻音乐家,在演出的大获成功后也并不怎么高兴,萦绕在耳边的忧虑促使他不幸地又患上了优柔寡断的病症。3XzJo1
他思索自己编写的乐谱是否有着对于鼓手太过苛刻的体能要求,不然那爱漂亮的若麦何尝要在演出后大汗淋漓要死一般。于是他考量:也许应该再寻一个鼓手分担压力及工作,以此来保证往后演出的稳定。3XzJo1
然而他尝试寻找第二鼓手的行动偶然地引发了一个巨大的误会:若麦将此事结合他严厉定下的戴面具遮盖身份的命令,由此诞生了对他的猜疑——他是不是想把我踢了换人?3XzJo1
恐惧的担忧被突兀投进若麦那有着惊世智慧的大脑,与其中的急功近利与自卑心发生了犹未可知的化合反应,最终酿成了后来在那次舞台上的灵光一闪。3XzJo1
对于鼓手并不言明出来的担心,整日浸在工作里的丰川祥并无任何察觉,就像误入喧噪闹市的大理石雕像,就像随沉船恍然坠落深海的白玉瓷器,就像某些视频里茫然不觉的熟睡丈夫。3XzJo1
比之此事,丰川祥会更在意那个不时要让他去警察局领人的、每回到家中就酗酒昏沉颓废的父亲。“往日的推心置腹已经一去不返,同谋和交流变成敌意与缄默。”3XzJo1
他近乎哀求般地希冀父亲能和他再有一次充满人情味的交流,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地确信说——这是我新生活的开始了。可是没有,他尚且留存的那一点希望终于也要被时间给磨灭干净了。3XzJo1
在Ave Mujica将要登上武道馆演出的那天早晨,他怀着仅剩的亲情和礼仪向父亲一如往常地道别,告知他将要出门的事项。在那里,他作最后一次鼓励父亲的尝试。3XzJo1
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捏扁啤酒易拉罐,他把自己的郁闷揉进那可怜的罐子,然后随手就把它砸抛出去。3XzJo1
这一砸本是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可厄运要自作主张地导航它——意料之外的沉闷响动后才是金属罐落地的声音,男人惊恐地看向自己的额上流血的儿子,丰川祥以一种不可置信的愤恨盯着他。3XzJo1
他本要开口解释自己的过错,心里亲情的爱意和无法战胜的胆怯之间展开殊死较量,这种较量的唯一成果是让他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颤抖的嗫嚅。他这辈子听见儿子最后的话语是一句咬牙切齿如同仇敌的——“好,很好。”3XzJo1
丰川祥立刻收了行李离开,自此与活着的父亲永别了。尚不清楚这将来的事实,他拿纸巾擦了血怀着愤恨上了车。同和他坐在车里的睦看见他这副样子,低下头去默默悲伤,她沉郁的性格不能够支撑她说出使人安慰的话,最终说出口的话也显得怪异:3XzJo1
——“能 有 什 么 问 题 ?”带着狠戾的眼神和未消的愤怒,丰川祥铁石心肠地回应她的问话。3XzJo1
幕布拉开,舞台灯光打下。布景同荧幕共同构建起古朴典雅的厅堂,后景昏黄,仿佛经年累月的时间使久远之前洁白的石柱与拱门暗下颜色。3XzJo1
Ave Mujica的人偶们次序登场,着了这身繁复华丽的服饰在聚光灯下,丰川祥将所有的不快暂时抛去,Oblivionis不徐不急地端步台上,念诵他早已备好的台词。3XzJo1
一切顺遂,直至——Amoris突兀打断他的念白。“笑容得发自内心啊。”紫色短发的鼓手嬉笑着擅自离开座位,轻快地走到舞台中央。3XzJo1
“就像这样。”她干脆利落摘下自己面具,镜头也迅速跟上,将她的脸映在荧幕。台下观众泛起惊讶欢声,有人认出她,“喵梦亲?”3XzJo1
她回头见到丰川祥沉默不喜的冷脸,但仍是笑容。轻快蹦跳走到仍坐着位置上的Mortis身旁,当低下身去尝试动手摘掉若叶睦的面具时,她的手腕被反应过来的丰川祥强硬攥住。3XzJo11
“Amoris,Amoris......”他重复这个名字,恢复他的高傲仪态,临场思索接下来的台词,“你为何是要如此心急揭晓自己的姿态,以致于违逆我的安排?”他拽起喵梦的手,把她牵至舞台中央远离其他成员,让她面向观众,“或是今日的贵客中有你熟悉的过往气息?或是对人类的慈爱使你不得容忍自己还有所隐藏?”3XzJo1
“是的,是的。”喵梦接上对白,她明白自己大概是没机会再掀别人的面具了,微笑瞄向丰川祥,“我的Oblivionis大人,今夜我取回人类的面貌,以真正的姿态等待着各位。”3XzJo1
她转向观众行礼,“今晚,希望各位心怀慈悲与爱,迎接人偶们的到来。”3XzJo1
蒙受了背叛的丰川祥在演出结束后质问喵梦的的行径,得到了她无动于衷的调笑。她以“不是很成功吗?”这样的说辞尝试把这个难以解释的问题搪塞过去。3XzJo1
这样的言语不能使多疑的丰川祥信服,这个愈愤怒愈冷静的人于是在脑海里把一切的蛛丝马迹结合起来,不消片刻就推理出鼓手擅动的实际缘由。3XzJo1
“好,很好。”他这么对鼓手说话,他承担起先前作下的所谓“背负人生”的豪言壮语,宽恕了这个因误会造就的意外,而后以惊人的魄力把险些造成演出事故的责任安置到自己身上。3XzJo1
随后他立即规划起之后的巡演改变:Amoris既已摘了面具,让观众以为是剧本。那就让其余的成员也在之后的场次一一摘下假面。无需太多思考,之后次序的安排就已经得出:Timoris(八幡海玲),Oblivionis(丰川祥),Mortis(若叶睦),Doloris(三角初华)3XzJo1
初华作为主唱,同时又是Sumimi的成员,只有她才有足够资格承担观众对于最后揭晓的期望。将睦安排靠后则是在实际的考量外增添了丰川祥的私心,他清楚青梅竹马内敛纤细的性格,希望她能再多些时间去准备面对媒体的聚焦。3XzJo1
在两次演出的间隔里,作为声名鹊起的Ave Mujica乐队唯一卸下面具的人,佑天寺若麦如愿以偿得到了她可以肆意挥霍的光鲜,而她对于自己可能被抛弃的惊恐担忧也立即烟消云散,她把丰川祥对她叛逆的傲慢宽容误解成是自己的智慧。这样的的自以为是也将在并不久远的将来给她带去骇然惊悚的战栗。3XzJo1
事实上,当佑天寺若麦贪饕享受着声名和媒体的关注的同时,若叶睦却要为自己将要注定得到的热烈欢迎而感受到莫大的恐惧。3XzJo1
在她那双黄金色的眼瞳里看到的景象是另一幅模样:这是一群食腐的秃鹫为将要举办的宴会而盘旋,如果长久的等待使它们心中的急躁发作,它们也并不介意亲自创造一具死尸。3XzJo1
此刻的丰川祥忙于同他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工作决斗,佑天寺若麦的擅作主张为他一夜之间增添出了这些工作,繁忙劳作的侵扰已经耗尽他的耐心,以致于全无心思和力气去探查出若叶睦的这时的幽闭。3XzJo1
这幽闭在若叶睦的心里潜滋暗长的期间,她的母亲又不知从哪里获知了她的工作,这一情况对于脆弱的若叶睦是一个严重的打击。3XzJo1
丰川祥并不具体清楚在那段时日里,若叶睦的母亲对自己的女儿进行了怎样的嘲蔑或是对待,但最终他后悔于自己那时的毫无察觉以及后来对于若叶睦的严厉斥责。3XzJo1
在令若叶睦摘下面具的前一日,丰川祥在繁重的工作中得以喘息的片刻时间里,斜靠在阳台护栏上的他远望到那些扑向太阳的白化蝙蝠,它们凄惨的嘶哑叫声穿过二百四十万英里的云雾传到丰川祥的耳中,教他感到莫名的怜悯和伤悲。3XzJo1
在那个若叶睦感到自己被镁光灯灼伤的周日,她以自己被教养出的如同精密钟表般的时间感于清晨六点整不差一刻地醒来。而在洗漱后站在那个名义上是自己的、却又无一件衣服由自己挑选买来的衣柜前,去接受她的名演员母亲森美奈美的摆弄:3XzJo1
森美奈美以理所当然的态度为女儿挑选服饰而从不过问她的意见,操弄人偶一般地用冰冷的手卸下若叶睦的衣物又为她换上新的,涂抹青绿色指甲油的指尖与衣料贴近掠过她白皙得过分的肌肤。森美奈美将若叶睦放置在梳妆台前,以手术般的精准调整她淡青色的长发及漂亮修长的睫毛。3XzJo1
而当若叶睦被母亲收紧身上的腰封时候,她想起来幼时被裹在束身衣里拍摄广告的那些久远而恐怖的回忆——不适的窒息感、刺目的闪光灯、不远处摄影及导演的讨论声嘈杂、笑声、回音、望向远方只看得到一片黑暗的摄影棚、难闻的香水气味、机械重复的欢快乐曲。3XzJo1
在这期间,若叶睦又一次从镜子里看见母亲放在自己房间中那些荣耀的金像奖杯,多数的森美奈美的奖杯将属于若叶睦的那些荣誉环绕起来,这些静止的忠实仆役以此彰显它们主人的优越以及那些出于自卑的傲慢。3XzJo1
森美奈美许久以前就在某次不经意的恍惚间发觉自己的日渐衰老,在时间无情而同等地碾过每个人的年岁里,她愈发嫉妒起自己的女儿。比起若叶睦,她自己仿佛一个全无才能又逐步老迈的庸人。3XzJo1
在那个自称作“黛维斯”的魔鬼从若叶睦的内心里探出后,重回理智的丰川祥恢复了他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并审视出若叶睦与她母亲诡异的家庭关系。他想起乌尔苏拉在马孔多的哀叹:“有发疯的父母就有发疯的儿女。”3XzJo1
青春时期的若叶睦失去应有的活跃生机,变得沉默寡言木讷无声。对于摄影镜头的恐惧与日俱增,最终在摘下面具的前数日转化成失眠的病症。3XzJo1
对于女儿的状况,森美奈美在心底里爆发出阴暗的狂喜:这有力地证明了若叶睦劣于自己。而后用似乎夹杂着嘲蔑的一句句“没关系”充当对女儿的安慰。3XzJo1
关于在那个在舞台上露出真容的日子,记忆散落碎裂成无数碎片无从寻觅出真正的景象,后来的黛维斯在若叶睦废墟般的回忆中唯一寻到的片段,是她恍惚间站在了媒体聚光灯前:3XzJo1
镁光灯炸裂的瞬间,若叶睦感觉自己被钉进玻璃展柜制成了标本。在强光下被照映成雪色的睫毛不住地颤动,耳畔摄影相机的快门声响如同密集蜂群啃噬神经,最终使听见的一切化作崩解的嗡鸣。3XzJo1
这具由象牙和檀木雕琢成的精致躯壳在莫大的恐惧中融化,凝成的冷汗沿着脊椎蔓延垂下,勾勒出提线木偶的银丝。在惨白锋利的人造月光里,领口下的锁骨随着冰冷的战栗轻微起伏,本就过分白皙的肌肤也失去最后的血色。3XzJo1
无边无际的惊慌伙同记者们争先恐后递来的话筒一拥而上,最终酿成了她在那次采访中的失言。“不可能长久的。”她低着头,忽然这么说。而后引发了所有人——尤其是她自己的惊骇。3XzJo1
盘旋的秃鹫嗅到了死亡的腐臭,立刻降下来啄食Ave Mujica这只当红乐队的新鲜躯壳。《不可能长久的?出道后史上最快速度解散!?》《Mortis_若叶睦无意间暴露真心!?》3XzJo1
乐队间的嫌隙由此爆发,佑天寺若麦与丰川祥那并不长久持续的激烈对峙也就此开始。争论、非议、喧嚣、割裂、矛盾随后而至......若叶睦把一切归咎于自己,将自己逼迫到近乎濒死的境地。3XzJo1
在心灵作最后垂死挣扎的时期里,若叶睦曾在那时用尽全部力气跟随在丰川祥身后,然而最终得到的是来自积郁已久的密友的严厉呵斥。3XzJo1
幻觉自痛苦中诞生,千面的魔鬼从破碎的心灵里爬出,它化作与若叶睦一般无二的面貌出现,在镜中与若叶睦交谈。3XzJo1
“为什么有一种难言的痛楚,会把你的所有生机扼杀?”3XzJo1
它巧舌如簧,它理义分明。它在濒临崩溃的若叶睦身侧坐下,它说,“交给我罢,我去将使你痛苦的一切消除,我去将使你恐惧的一切抹去。”3XzJ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