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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礼仪课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落在圣卢卡神学院蜿蜒曲折的长廊上,斑斓的光影映照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宛如镶嵌着神迹的画布。3XzJmQ

  从院长室出来喝迪特里希分开后,米尔德拉静静地跟在一位年轻修女身后,穿梭于学院那如同蛛网般连通的回廊,沉默地踏入这座恢宏庄重的建筑深处。3XzJmQ

  神学院的课程安排与迪特里希教授所提及的内容大致相同。作为刚刚入学的学生,米尔德拉的课程安排十分基础。首先是教会礼仪课,其次是文化课和神学课,随后才是迪特里希负责的专业课程。真正踏入迪特里希的课堂,对她而言还需半年之久。3XzJmQ

  “到了,米尔德拉修女。”带路的修女轻声说道,语气轻柔得仿佛不愿破坏这片宁静与肃穆。3XzJmQ

  米尔德拉抬头,看向眼前这间比普通教室更为宽敞明亮的房间。室内陈设井然,梳妆镜、衣柜、用来训练站姿的扶手一一整齐摆放。四周墙壁刷得雪白,不见多余的装饰,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精心摆设过、仅存必需品的空旷箱子。这份刻意的整洁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拘谨,缺少了生气,也让人难以揣测这里究竟是何用途。3XzJmQ

  ‘这里是课堂?但为什么没有导师,也没有学生?’3XzJmQ

  思绪飘散间,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咳。米尔德拉猛地回神,转过头去,发现方才带路的修女已经悄然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陌生男子。3XzJmQ

  那是一个看上去极为讲究的绅士。他身着熨帖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内衬一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袖口的折痕仿佛经过精确计算,裁剪得一丝不苟。脖颈处,黑色领结与挺立的衣领相衬,勾勒出他清瘦的脸部轮廓。直筒西裤同样规整,毫无褶皱,胸口的口袋里还规整地叠放着一块白色手帕,整个人透着贵族式的精致与优雅。3XzJmQ

  然而,这副完美外表下的躯体,却像一座濒临风化的雕塑,干瘦、孱弱,仿佛衣服本身比他更有分量。他的脸颊深陷,双颊的皮肤紧贴着颧骨,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而头顶几乎脱落殆尽的头发更是无情地昭示着他的衰老。唯一显得精神奕奕的,是他那像扫帚般浓密的八字胡,整齐而翘起,仿佛经过精心打理过的贵族标志。3XzJmQ

  他的左手上搭着一块洁白毛巾,随时准备擦拭衣物上的灰尘,或者在必要时遮掩口鼻。他用着缓慢而沉稳的语气,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康拉德·海因里希·冯·艾森施塔特。随后,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杖,猛然一杵地面,声音如雷鸣般炸开:3XzJmQ

  “你看看你这副模样!”3XzJmQ

  毫无预兆的咆哮声震得米尔德拉耳膜生疼,下一刻,批评的狂风暴雨扑面而来。3XzJmQ

  “站没站相!头抬起来!收腹!挺胸!坐没坐相!肩膀挺直!双腿并拢!”他的声音如同军官训斥士兵,丝毫不留情面地将米尔德拉从头到脚批判了一遍,仿佛恨不得亲手将她的每一根骨骼都强行掰回“正确”的形态。3XzJmQ

  米尔德拉尚未从震惊中缓过来,沉重的木杖已然抽在她的小腿上。肌肉的本能反应让她立刻摆出战斗姿态,准备反击。3XzJmQ

  可就在这一瞬间,康拉德的手已经精准地扣住她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然后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3XzJmQ

  “干什么?想跟我动手?你还嫩得很!”他的声音冷硬得如同铁石,“现在!立刻!从那该死的地板上站起来!”3XzJmQ

  米尔德拉咬紧牙关,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怒火,扶着地面起身。可紧接着,康拉德一把攥住她的头发,将它们狠狠拽到一侧。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却只能咬牙忍耐。3XzJmQ

  “眼睛给我看着前方!”康拉德的声音仍旧充满威压,“你的神态决定了一切!当你的姿态庄重起来,世界才会尊重你!”3XzJmQ

  他站在她面前,双眼犀利地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那目光仿佛能洞察灵魂,让人无所遁形。紧接着,他亲自示范何谓真正的仪态端正,又手脚并用地纠正米尔德拉的站姿。从指尖的摆放,到下颌的角度,再到脊柱的弧度,他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严苛,如同要将她雕刻成一座完美无瑕的雕像。3XzJmQ

  “你的过去?你的经历?我不在乎。”他声音低沉,冰冷得如同刀刃贴上皮肤,“你现在是修女,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抛弃你那可怜的过去,用神职人员的姿态去规范自己的一言一行。”3XzJmQ

  米尔德拉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完美无懈可击的、符合礼仪规范的微笑,语气温顺而谦卑:“是的,先生。一切为了主,请您原谅我之前的无礼。”3XzJmQ

  可她的眼底,一丝抗拒之色一闪而过。3XzJmQ

  康拉德没有察觉。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教诲中,不断用精准到毫厘的要求塑造着米尔德拉的姿态。米尔德拉不动声色地听着,所有的不满和厌恶都被掩藏在面具之下。3XzJmQ

  一个小时,仅仅是一个小时,对米尔德拉来说却如同熬过数百年那样煎熬和无聊。可即便是如此,米尔德拉心中不断升腾的反感与厌恶却一丁点儿都没有发泄出来,少女依旧在认真扮演一个温顺恭谦的新晋修女。3XzJmQ

  当她从繁重的仪态练习中喘一口气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3XzJmQ

  米尔德拉没有时间换下这身被汉水浸染的修女服,饥肠辘辘地跟着自己的“礼仪老师”,走到大厅一旁不知何时摆放上食物的桌子旁。3XzJmQ

  小麦做的面包、野猪肉和甘蓝炖的菜汤、大块的奶酪和果酒。3XzJmQ

  用手中的手杖敲了敲桌子,仿佛是为了提醒她的注意:“现在你还差得远呢,坐下,坐下,现在开始学习最简单的礼仪。”3XzJmQ

  康拉德的神色似乎也柔和下来了些许,语速稍微舒缓了一些,向面前的学生说明着接下来要传授的餐桌礼仪。3XzJmQ

  包括座位的要求、刀叉和餐盘之间的放置,如何用合适的方式拿起餐具,甚至喝水以及保持“优雅”,每一项看似普通不过的习惯都有无数讲究和细节,对礼仪和仪态几乎苛求完美,就连细微的面部表情的细节都没有放过。3XzJmQ

  米尔德拉早已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在吃完那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晚餐后,她的身体沉重,四肢发麻。就在她觉得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位外貌“粗暴”且不修边幅的礼仪课教师忽然放缓了声音,轻轻地拍了拍米尔德拉的肩膀,宣布:“今天就到这里吧,之后让希利尔修女带你到你的房间。”3XzJmQ

  米尔德拉僵硬地点了点头,以一种毫无破绽的礼仪和体态对面前的康拉德告别,随即逃跑似的离开这里。在彻底远离康拉德的视野后,少女迅速恢复了正常的状态,用与开始完全不同的轻松的姿态跟着早在教室门口等着的希利尔修女返回房间。3XzJmQ

  回到宿舍时,米尔德拉的舍友已经在等待着她。3XzJmQ

  那是一位金发少女,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背,在昏黄的烛光映衬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身材较为饱满,眉眼间带着一种温暖而亲切的气质,那双琥珀色的明亮眼睛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她穿着与米尔德拉相同款式的修女服,袖口处稍微有些磨损,显然已经穿了很久。3XzJmQ

  见米尔德拉进门,少女立刻兴奋地迎上前来,脸上挂着纯真、灿烂且富有感染力的笑容,仿佛初升的太阳,热烈却不刺眼。3XzJmQ

  “哦……主啊,你就是新来的舍友?快快快!快坐到这里!我带你看看宿舍!”3XzJmQ

  她的声音轻快而自然,带着不加掩饰的热情,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雀跃。她的活力像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让刚刚经历了康拉德严苛教导的米尔德拉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3XzJmQ

  米尔德拉她抬眼打量四周。3XzJmQ

  这房间虽不大,但很整洁。四四方方的空间被米色石砖砌成干净的墙面,正中央有一扇不大的半开窗子,风吹动着简陋的蓝色窗帘,时不时露出锈迹斑斑的窗框。房内的家具简单却完整,虽然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尘,但看得出来一直被用心维护着。两张床、两套木质桌椅,以及一面略显古旧、镜面略有些模糊的铜镜。3XzJmQ

  这房间远比不上神学院其他区域的奢华庄严,更称不上舒适,除了在奥斯特哈芬那里短暂住过的教堂房间外,这里是已经是米尔德拉住过最豪华的房间了,除了不是一个人住之外。3XzJmQ

  “不要太拘谨。”年轻的修女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爽朗,“我叫阿尔温娜·斯托尔泽,可以算是你的前辈。你呢,小家伙?”3XzJmQ

  “米尔德拉·穆勒。”3XzJmQ

  阿尔温娜微微颔首,却在看到米尔德拉脸上的狰狞疤痕时,眼神不禁颤了颤。整张脸被烈火灼烧过后重新生长出来的疤痕,虽然已经好了,但麻麻赖赖的破坏了她原本精致的面容,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曾经坠入地狱,又侥幸存活的幽魂。3XzJmQ

  直到米尔德拉将被汗水染得湿漉漉的修女服脱下,阿尔温娜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面前的少女可不止是脸上才有伤疤,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像是被大面积被火灼烧之外,还有阿尔温娜辨认不出的,但是极其残忍的酷刑留下的伤痕。3XzJmQ

  “米尔......”阿尔温娜顿了顿,最终没有问出口,而是转身自然而然地开始帮她收拾床位。3XzJmQ

  “我帮你铺床,顺便整理一下你的行李。”她说得自然极了,仿佛是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这个任务,并不打算让米尔德拉拒绝。3XzJmQ

  她一边将床单拉直,一边笑道:“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新生。你是从哪里来的?”3XzJmQ

  米尔德拉低头,将手指放在桌沿,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木质表面。3XzJmQ

  “金岩公国。”她淡淡地说道。3XzJmQ

  “噢?金岩公国?”阿尔温娜露出后悔的神色,恨不得给几秒前的自己几个大嘴巴,可话已经说出口了,也只能硬着头皮:“那里不是......”3XzJmQ

  “是的。”米尔德拉打断了她,“我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只有我......”3XzJmQ

  房间一时沉默了下来。烛光跳跃,投射出摇晃不定的阴影。3XzJmQ

  阿尔温娜怔了一瞬,旋即低声叹了口气,坐到米尔德拉的床上,抬起头望着她,目光里透着一丝复杂的同情:“……对不起。”3XzJmQ

  “没关系。”米尔德拉轻声道,“你呢?”3XzJmQ

  阿尔温娜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米尔德拉会主动问她的过去。3XzJmQ

  片刻后,她笑了笑,耸耸肩:“我来自更北边的德尔茨哈根帝国的一个边境男爵领,家里很穷,基本上算是靠着省吃俭用才能活下去。不过,当村里的神父发现我是缄默者后,就被送到了这里,这也算是让家里少了一份负担。”3XzJmQ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米尔德拉却听出了她话语里的那丝苦涩。3XzJmQ

  “你呢?也是缄默者?”阿尔温娜突然问道,语气带着些许好奇。3XzJmQ

  米尔德拉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是的。”3XzJmQ

  阿尔温娜点点头,并没有怀疑什么,反而笑了笑:“这样啊……不过,你看起来可不像刚刚进神学院的新生。”3XzJmQ

  米尔德拉没有接话。3XzJmQ

  她当然不像。3XzJmQ

  她两世加起来的年龄和见过的世面,可比面前的小女孩要多。3XzJmQ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窗帘的轻响。阿尔温娜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并没有继续深究,而是轻轻拍了拍米尔德拉的肩:“无论如何,既然你来了这里,以后咱们就是舍友了。如果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吧。”3XzJmQ

  米尔德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3XzJmQ

  “……好。”3XzJmQ

  阿尔温娜笑了,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暖明亮,仿佛无论外界的风雨如何,她都能保持这样的纯粹与善意。3XzJmQ

  这份善意是如此自然,以至于米尔德拉几乎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它的真实性。3XzJmQ

  夜深了,烛火跳动,摇曳出柔和的光影。3XzJmQ

  窗外的夜色渐深,阿尔温娜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翻身躺回自己的床上,见米尔德拉则坐在床沿,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地躺下,拉起被子,将自己裹进柔软的布料中。3XzJmQ

  “米尔……”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微风,带着点入睡后的呢喃:“……晚安。”3XzJmQ

  米尔德拉没有立刻回应,待到确定阿尔温娜已经睡熟,她才装作吹灭蜡烛的样子,来到窗前。3XzJmQ

  一只被死灵魔法控制的麻雀,穿过窗帘,落到了米尔德拉的手上。3XzJmQ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