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入那个也许存在也许从未存在过的幻象丛生的岛屿之前,丰川祥收到了来自家族用人的通信:在雨中,老爷得了病,要一切冠上了丰川姓氏的人类前去看他望他。3XzJmX1
对于丰川家族的家主,同时也是他外祖父的丰川定治,丰川祥从童年和过往的记忆中不曾得到关于此人的良好印象。但丰川祥对用人说,我会去的,不是现在。3XzJmX
他已整拾起衣服和手提箱,要前去儿时曾玩闹过的地方,那个和初华相遇的岛屿。已有十一年未去过。撑伞,他在蒙蒙细雨中走过长长的向上坡道,走过那些在扎根在脑中根深蒂固的现实和物景,走过那些还尚可以被语言轻易描绘的道路和植被,独自登上那艘命中注定的渡船。3XzJmX
那是一艘从新奥尔良远道而来的船舶,在丰川祥踏上旅途前,从未有人在东京的任何一个港口看见过这艘萦绕着神秘气质的渡船。没有人质疑它的存在,没有人疑惑它从何而来又是何时来到,所有人都将它突兀的存在视作理所当然。包括此时的丰川祥。3XzJmX
船身通体洁白,却又在白里透着些水色的蓝,在水面的映照下它的模样时刻在淡蓝和水色两种色彩之间变幻,像某种设计精巧的现代艺术装置。3XzJmX
丰川祥走上甲板时,他见到了船长,那是一个半张脸和肩颈上覆盖着大片白癜风瘢痕的黑人中年男性,说是黑人,却又不够黑,也不够白。他的相貌普通,却又在五官上显示出美籍黑人与亚洲面孔的混合,这样稀少的特征本该让他在人群中能被一眼认出,无论这显眼中是否蕴含了人们对于他的歧视和偏见。但不是,他站在人群中时竟然毫不起眼,仿佛一种盲识的模因覆盖在这人的面貌上,这为后来丰川祥尝试在迷乱谵妄的聚众里找寻这位船长时增添了极大的困难。3XzJmX
在自己于船舶上的房间静坐时,丰川祥听见了格外吊诡刺耳的钢琴声音,它发出不协和的怪异音程并且伴随着撕裂断节的电子合成音,闭目细听,尝试去探寻这声音的来源,丰川祥确信它不来自于船舱内的任何一个房间,它是由某个潜藏在船外海水中的存在发出。3XzJmX
丰川祥走出自己的房间抵达了没有一丝微风吹拂而过的甲板,船在移动,却没有任何可以作证此事的迹象,风和晃动都不出现。他对此感到奇怪,但蒙蒙细雨所带来的浓重迷雾遮掩了三米开外的一切事物使他连海水也看不见。雾气愈发浓重,丰川祥甚至感到自己的肺因为呼吸了这样潮湿的空气而积水,黏稠的质感令人喘不过气来给人以窒息的恐怖感知。只有船舱内部稍显干净能够使人安稳经历过渡海的这段时间。3XzJmX
倘若寻常人,一定放弃对着诡异钢琴声音的探寻而迅速缩回自己的房间里。不仅是因为甲板上令人窒息的迷雾,也是为了逃避那个潜藏在船外某处的真相,如果那声音真是某种惊骇之物发出,那么大多数人类宁愿不要得到这关于真相的知识。3XzJmX
丰川祥向甲板边缘走去,尝试到那里探查真相,他用携带的手帕捂着口鼻稍微过滤掉那些空气中的水分,使自己在细雨和浓雾里稍感好受,但这样的尝试很快以失败告终,不过数十秒时间他的手帕已浸透了水,但这时他已走出去三十步距离。他将手帕揣回口袋,小心翼翼地继续走到甲板边缘而后蹲下俯视,眯起眼睛凝视船外钢琴怪声的来源处。3XzJmX
起初仍然是一片浓雾蒙住眼睛,而后对于真相的强烈渴望帮助他的目光烧灼掉迷雾,能渐渐看得远了,但还不够,再远些,再远些,他偏执地望向迷雾之中未知的远处,那东西就在那里。沉默、凝视、钢琴声、沉默、凝视、钢琴声、沉默,他的眼睛终于受不住长时间的凝视和水汽,狠狠闭合又睁开,在眼睛的迅速开合的时刻,他似乎看见了那诡异琴声的来历:3XzJmX
那是一条绵延数千英里的庞然巨兽的尾巴,它呈白色,部分地浸泡在漆黑的无边海水里,刺眼的白与黑色的海水产生出强烈的对比。这尾巴的左侧覆盖着硕大无比仿佛蛇类的鳞,每一片鳞似乎都有其自我的意志和生命,密密麻麻而毫无规律地进行难以名状的翕合开张与混沌挪动。它的右侧光滑无鳞,附着了黏稠半透明的与黄鳝类似的体外粘液,而在那其中似乎又畜养了许多透明有如水滴形状的蠕虫,它们在粘液里恶心的蠕动和游泳。3XzJmX1
丰川祥被这异状震撼皱眉,然而眼睛再一晃而过,那怪异的巨尾就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视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吊诡可疑的钢琴声音。被短暂驱离的迷雾重返,盖住了他尝试继续探寻的目光以及迷雾之下漆黑幽深的海水。3XzJmX
船舶航行,什么也没有发生。丰川祥回到房间,安静闭目待到了靠岸时分,不再去想那巨尾的事情,权当是自己的幻觉发作,这期间再没有发生什么异状。3XzJm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