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死去的地方,丰川祥第一次听见死人的呜咽,那是腐烂空洞的肺部努力翕张让风从破漏的喉管穿过,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动物哀鸣。丰川祥被这声音吸引,他推开卧室门向漆黑的客厅看去,死去的父亲支在那里颤抖响动。3XzJng
这具亡灵的躯壳保持了可怖的死相,它被老鼠和蛆虫啃噬得四处漏风,残缺断裂的骨架上挂着些烂肉,它们在呼吸呜咽所带来的风中晃荡,又招引来苍蝇飞舞萦绕,肿胀发臭的肉和附着其上的皮肤分离,流下黄褐色的脓水滴在地板上。3XzJng
在黑暗中,丰川祥清楚地看见父亲没有眼珠的眼眶,亡灵感到血亲的气味,尝试僵硬费劲地转过身来对视自己的儿子。3XzJng
父亲朽败的腐尸没能完成这艰难的动作,它脆弱的脊椎在尝试转体的过程中折断,使它整个摔落在地上,又摔断了十一根肋骨、一截胫骨和本就摇摇欲坠的下颌,没了最后这些肋骨,它的半个肺、碎烂的脾脏和肝以及冰凉黏稠的心脏从胸腔里掉出来,散落一地。3XzJng
它悲惨地伏在地上,流露出无尽的伤痛和对活人的深沉眷恋,临终时刻的孤独痛苦延续到死后并被深深雕刻进骨髓。凝结成形的伤悲替代了活人的体液在血管里流淌,形成了天地间从未存在过的喧嚣汩汩作响。3XzJng
丰川祥以诡异的非人似的沉静冷眼目睹了这骇人场景,他低下身去单膝跪地,他拿一以贯之的冰冷语调对待这具亡灵:“父亲。”死人想要回应些什么,尝试将头发、血块和碎骨混杂结成团块的头颅抬起,只形成了可悲的蠕动。3XzJng
“你回来了。”丰川祥说,他与已经无法发出人类声音的亡灵对话,他从那堆肉块和骨片的摩擦蠕动中得到这亡灵想要说出的话语。他们就这样交流。3XzJng
“想见我,这样啊,你居然还有剩些亲情,我以为你终于也和外祖父一样了。”3XzJng
“抱歉?你漫长的生前时候又在做什么。酗酒、颓废,呵。”3XzJng
“试过找工作?外祖父故意拿关系让人都不收你?这么恨?就奔着让你去死。”3XzJng
“哭?死人也会哭?父亲,你生前时候只为母亲哭过,死了倒是多愁善感起来,也许你还是死了好。”3XzJng
“没有?找不到她?也许母亲的魂灵升到天堂去,你就只能当人间的孤魂野鬼。”3XzJng
“......算了,我们少些无谓的叙旧。警察说你死于酒精中毒,很合适你的死法,但我不信,你是怎么死的?”3XzJng
“捡的路边的酒,好苦,涩,难喝,痛?抽搐,白沫?哦,是氰化物中毒。谋杀。”3XzJng
“我猜是家族的人做的,大概是外祖父终于不想忍你了。你做了什么能让他这么讨厌?”3XzJng
丰川祥看见那堆瘫软腐烂的肉块穷尽了所有力气惊骇地颤抖起来,而后在一声尖厉的嘶哑惊啸后就彻底没有了动静。他疑惑于这现象,而后恍然望向窗外,天亮,死人溶解在晨曦阳光里,再回头看,地上只剩一滩脓水。3XzJng
锁上门离开时候,外面下起了雨。丰川祥渴望真相的魂灵催促他购得一张船票,这艘船将带着丰川这古老家族的又一个人驶向那座延续了237年的充斥癫狂幻象的岛屿。3XzJng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