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生机的雨，死亡的雨，审判的雨。外面正下着雨。丰川家族的宏伟宅邸撑起屋顶，试图将这场雨连同它带来的一切抵挡在外。3XzJqg
年迈的丰川之主躺在床上，他是丰川定治，他是垂死之人。他知道自己的病症是雨水带来的，雨水不由自然诞生，它们是那魔鬼的造物，237年的期限已至，那魔鬼如约而至，它来收债了。3XzJqg
丰川定治清楚地感觉到死亡的近临，将死之际，他命令一切的丰川到他跟前，他来审视，他来判决谁为丰川之主。他盯着每一个前来探望的家族人。3XzJqg
29岁的眼镜男人来探望，能力不错，但不够狠辣；披着大衣的51岁男人来探望，尚可，但年岁已高；16岁的明媚少女来探望，狡诈狠毒足够，但缺了意志......3XzJqg
一个个丰川从他的病榻前走过，都不能满意，他等待一个命定的丰川之主，一个年轻的、狠戾的、傲慢狂妄的、有着冰冷意志的丰川。3XzJqg
丰川祥走进宅邸，他曾经无数次在这栋宏伟建筑走进走出，他曾经无数次在高筑的阳台上俯视人类。3XzJqg
人类熙熙攘攘，人类喧哗聒噪，人类嬉笑怒骂，人类像蚂蚁在街道流动。“人类太多，像垃圾。”3XzJqg
——这栋延续了数百年雍容华贵的建筑对儿时的他说，仿佛栖息在此处的丰川家族是另种生物，某种傲慢的、冷血的、狡诈的非人生物。3XzJqg
在这个家族中，同宗变作分裂，亲近变作仇敌，黑的变作白的，错的变作对的，是非因果皆可倒错，厮杀到最后的胜者定义一切。3XzJqg
这是异种血脉的继承所致，这是膏粱锦绣的财富所致，这黄金的诅咒自伊甸园诞生，绵延千年万年散布在每一个世家贵族中。3XzJqg
黄金，黄金，黄金，有形的神明，具现的魔鬼。丰川祥黄金的眼瞳凝视丰川定治，他来，不是为黄金，不是为亲情，他来，是判决家主的死。3XzJqg
丰川定治对视他，对其中的冰冷傲慢感到满意，这样野心，这样狠戾，这就是他要寻的人，“后天，雨停时候，我死。”3XzJqg
年轻的丰川看着自己这位外祖父，没有任何可以称作亲情的心绪：“好，很好。”3XzJqg
丰川定治没有如愿以偿，他在第二天就死。人们在晨露时发现他的死，密密麻麻的水蛭爬满了他的身躯，吃干了这具躯壳的所有血肉，只剩一张干瘪的皮。3XzJqg
有人声称在昨夜的幽黑昏暗中，有一个淡绿长发的身影在黑暗中掠过，带来了侵入室内的雨。3XzJqg
这样的说辞很快被淹没在繁复的葬礼事宜中，不见踪影，丰川们已迫不及待，一拥而上想要立即分食那些遗存的黄金、权力与诅咒了。3XzJqg
丰川定治死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日本，人们震惊于这位统治半个日本的君主奇异的死状，并深切怀疑其中暗含着某种神话般的暗喻和意指。3XzJqg
入殓师小心翼翼地用烧红的铁条烫灼把水蛭一条条揭下来，即使用尽毕生的谨小慎微，他还是使只剩一张干瘪皮囊的丰川定治破损出好几个大洞。3XzJqg
他不得不拿出古埃及时期制作木乃伊的技艺，用松脂团与蜂蜡包裹香料填充毫无血肉的躯体。3XzJqg
入殓师神乎其技地将这具只剩皮囊的躯壳重新附上人形，使后来葬礼上的遗体告别仪式能够不惊骇到那些胆小的宾客。3XzJqg
家族为丰川定治操办了堪称盛大华丽的葬礼，在有着宏大穹顶的礼堂，东京的一切社会名流、企业高管与政府要员都受邀参加。3XzJqg
人们第一次发现，那些栖居在顶端的人竟然如此之多、如此之密。仿佛是一个比家族更广阔的家族。3XzJqg
长崎素世的母亲也收到邀请，素世对母亲说，她也想去参与。3XzJqg
那毕竟是祥的外祖父，她想。她不了解内情，她误以为丰川家族中仍然有那些称作亲情的东西，她误以为丰川祥为此伤悲。3XzJqg
按着葬礼民俗，她换了身黑裙，随着母亲去见证那场将会诞生神话般场面的盛大葬礼。3XzJqg
车，车流，仿佛无尽的黑色轿车串连成蛇类，在螺旋上升的车道里蜿蜒，西装革履的、华贵黑裙的人类被车流吐出，被雨伞接住，伞面也是黑，无数伞面在铅色天穹下绽开，像满池黑莲。而后一个个移动迁徙，似鸦群掠过。3XzJqg
长崎素世从未见过这样宏大的场景，她恍惚间不觉得这是一场死，不觉得这是一场葬礼，像是世间未曾有过的宏大贵族会议，像是涂抹了漆黑的恢弘静默战役。3XzJqg
她愣愣被侍者引导走入礼堂，高昂的穹顶悬挂鎏金枝吊灯，水晶映照，切割地面，地面变作流动琥珀。3XzJqg
南洋珍珠、家纹刺绣、檀香、白菊、铃兰花铺就雪原、金丝银线编制藤纹。人们仪表堂堂、人们优雅得体，人们堆砌肃然神色、装作哀伤。3XzJqg
受请来的还有三十六个黄衣僧侣，他们诵念经文，以期超度亡魂，长桌香炉升腾紫烟。他们成为这场葬礼的背景白噪。3XzJqg
长崎素世在漆黑流动的人群中尝试寻找熟悉的身影，那个黄金眼睛的、那个天蓝色长发的、似于家人又似于爱人的年轻丰川，那个人究竟去哪了呢。3XzJqg
她寻觅其中，却一无所获，她以为是命运又一次让他们在人群中擦肩而过。3XzJqg
命运总是捉弄，也许捉弄她是命运的闲暇爱好，她悄悄埋怨起坏心思的命运，她的哀伤倒要比其他人的哀伤更加真实。3XzJqg
葬礼流动着、进行着、活跃着，它是天生黑色的生灵，乌泱泱黑成一片的人群为它佐证，哀肃的黑、藏匿的黑、沉默的黑，这是一片黑的国度，黑的领土。3XzJqg
然而忽然，穿着白衣的人毫不留情地闯入它的王国，挑衅它的权威。3XzJqg
丰川祥走入礼堂，白的里衬、白的领节、白的长衣、白的西裤，白得晃眼、白得张狂。3XzJqg
所有人看向傲慢挑衅葬礼的人，沉默地看向他，仿佛时间在这一瞬静止。3XzJqg
丰川家族这个二百年的疯人院又出一个疯子，伴了这家族五十三年的苍老律师在高高站台上看见，他想。3XzJqg
他拿出早已备好的遗嘱，那是另一个疯子写下的传位诏书。3XzJq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