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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蜕生

  起初是玻璃幕墙上迸裂的细小水珠,是雨水沿着高楼大厦六十层的钢筋骨架蜿蜒而下,观景台积起水洼,人们撑起伞。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一场晚秋的寻常雨水,直到它淹没过人们的膝盖。3XzJn7

  积水还未上涨至那么高时候,下班的基金经理人踩过街上水洼,他发现自己的皮鞋正在水中发芽——先是鞋带末端冒出青绿嫩芽,接着整个鞋底都绽开蓝的花瓣。电车驶过的声音在雨中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那声音变得像是某种鲸类的长鸣。雨伞在雨水中融化,伞骨上生长出瑰丽的珊瑚枝桠,而后一些小鱼在空气里游泳。3XzJn7

  便利店老板老周目睹自动门在雨中生出藤壶,收银机吐出的纸币沾着海藻腥气。当霓虹灯管开始像深海的灯笼鱼般自行游动时,人们终于承认这场雨不遵循任何气象规律——它从创世纪的第一片积雨云下到现在,还要再下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3XzJn7

  人们发觉空气和海水的差别渐渐模糊,整个东京变成地上的海洋,人类又变回了鱼儿。圣路加国际医院的产科病房里传来自暴雨后的第一声婴儿啼哭,一无所知的孩童混淆了空气与海水的分别,很快学会了在空气中游泳。第十九个日落被雨水淹没时,地铁隧道涌出了银色的鱼群,代替了那些因锈蚀而不能行动的长车行驶在隧道之中。3XzJn7

  人类在此时还未从他们远古的祖先那里重新学会用鳃呼吸的技艺,整个东京因为暴雨停滞下来。3XzJn7

  丰川祥在雨水中慌乱,他的慌乱不是因为雨水,雨水让东京的一切活动几乎停摆,雨水反倒给了他安静沉思的机会,他的慌乱是因为爱人的失踪。在第一个被雨水浸泡的日出,他醒来,发现枕边的睦不见。他去问素世,问若麦,问爱音,问灯,问立希......问一切他能去问的人,都没有结果。3XzJn7

  警察局的道路监控没有在滂沱大雨中看到睦的踪迹,若叶睦失踪,这本该是个大新闻。可是在暴雨中失踪的人实在太多,明星、艺人、商人、政客也不计其数,人们怀疑他们是变作了鱼类,游弋在空气中一路去往了大海寻得自由。人类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好的呢?还是做一条鱼吧。3XzJn7

  可是丰川祥不想,睦大概也不想的,即使受那些人类独有的苦、受那些人类独有的累,他们终究还是想成为人类的。就算真是要做一条鱼,他们也该是一起的,不该像现在这样分离,找不到彼此。3XzJn7

  他乘了一叶船,在城市里游弋,寻一个人,或是一条鱼。直到船的缝隙间绽放出水生的花朵,花朵用根系占据了整艘船,将其当作是自己的领地。丰川祥被花朵逐了出去,他明白这些花朵嘲笑他的徒劳无功,但他仍然寻找。他是堂吉诃德,他是哈姆雷特,他是西西弗斯,他要寻他的桑丘潘沙,他要寻他的奥菲莉娅,他要寻他的无终滚石。3XzJn72

  直到一件事让他停下,在第三十七个被浸泡湿透的日出,他发现自己脖子上长出一只眼睛,那眼睛在左侧锁骨上方斜摆着,黄金色,竖瞳,眼眶周围镶着白色的鳞,像龙类。抚摸,那眼睛传来触感,证明它确实是躯体的一部分。3XzJn7

  这异样不得不使他去寻求医生的帮助,他揭开衣服领口,展示那只奇异的眼睛,医生目不转睛地、惊异无比地看着它,而后像是被勾去了魂魄,这人被异种形貌的魅力所俘获不能挣脱,只是呆愣愣看着,然后突然微笑。医生的微笑立即唤醒了丰川祥在心中封存已久的记忆,在那座诡异岛屿上,所有人的微笑就像是如此。他警觉起来,他又开始质疑一切,他心里傲慢冷血的部分攀爬而上,看,你又需要我了,结起坚冰。3XzJn7

  他缓缓退开,冷漠警告医生不准许对方泄露这消息,离去。3XzJn7

  他遮盖起那支眼睛,走到公司,在练习室遇见佑天寺若麦,正练鼓的若麦放下鼓棒迎他。可是还未开口,若麦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那是一种仿佛混淆了性、食欲与对死亡的震颤的炽热感觉,她呆愣在原地,不解地看着似乎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丰川祥,不明白自己这样感觉到底从何而来。掩饰尴尬,她决定开个玩笑:3XzJn7

  “祥老大你今天好香啊。”可是那种强烈的欲念无可抑制无从掩饰,在语调里流露而出,使这话完全不似玩笑语调。更是尴尬。3XzJn7

  丰川祥看她这模样,立即明白若麦也被自己身上的异样魅惑,他感觉到恐怖,恐怖在冷血的运转下化作冷静的愤怒,对命运的万分愤怒。他多希望命运可以化作具体的、现实的可以触及的一个人类,他好用尽自己的全部力气扼死这个早就他妈该死的东西。3XzJn7

  可惜不成,他指示若麦停留原地不动,自己缓缓退出亮堂而充斥诡异气氛的练习室。与他熟悉的人最先感受到异样,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丰川祥漠然无视快步走开,避开人群,迅速回了家中。再少出门。3XzJn7

  暴雨声不止,响亮砸击窗户的声音奏成某种扰人的乐曲,丰川祥盯着镜中自己,镜中自己一天天变化。3XzJn7

  他左半锁骨上的白色鳞片迅速蔓延,尖刺扎在皮肤上使他痛不欲生,瘫倒在地无法动弹,直至数日后鳞片彻底撕碎了左半身皮肤并取而代之;他的右半身躯,皮肤毛孔里渗出透明的血,接触空气与水变得黏稠附在皮肤上;他的骨骼被身躯内迸发的强大力量折断、扭曲,断裂的骨刺穿脏器令他内部出血,在剧烈的疼痛中,他强硬地闭合口腔拒绝发出哀嚎;他的第三至第五节尾椎骨生出突起,长出半鳞半皮的尾,他的脊骨横向延伸,刺穿血肉皮肤,生出无皮膜的翼。黄金色的眼睛增生颈上,都盯着他看,冷漠,毫无情绪。3XzJn7

  他知道自己在船上恍然看见的东西是何物了,这怪物就在自己镜中了,它在那漆黑的海中蛰伏已二百来年,它找寻到自己最后的脊骨。丰川祥在非人的痛苦折磨中清醒地与那堆眼睛对视,它们是历代丰川家族之主,它们凝视家族的新人。3XzJn7

  对于那契约之中237年的债务偿还,丰川家族不会坐以待毙。237年之前,那个与丰川祥极为相似的先祖在暴雨中死去后,家族的第二个人远渡重洋,在那个联邦宪法还未签署的称作美利坚的土地上,在雨林中寻得还未在工业机器作响轰鸣中消散的神秘,他成为这条异种白龙的第一只眼睛。3XzJn7

  一个个黄金色的眼睛在镜中说话:3XzJn7

  “去,拿这副躯壳杀死那只魔鬼,它已至此处”3XzJn7

  “你又是他妈什么东西,有他妈什么资格命令我?”3XzJn7

  “家族。”它说,随后有一种钢针穿刺踝骨的剧痛立即爆发,那触感无比真切仿佛渗入骨髓,像在灵魂的骨上剜去一块。3XzJn7

  黄金色的竖瞳冰冷审视因剧痛蜷缩倒地的丰川祥,“你本可以一无所知,享这安宁。记住,你受的苦是那魔鬼造就。”3XzJn71

  “去他妈安宁,诓骗人的幻觉。”炽热如同铁烙般烧烂神经的痛感侵上大脑。3XzJn7

  “定义现实和梦境的权力在你手中。”3XzJn7

  “真就真,假就假。”丰川祥感到口腔里的血腥气息僵住他的喉咙,几乎只能发出嘶鸣。在噬骨的疼痛中,他愈加愤怒,愈加清醒,他终于明白自己曾经失去的不是睡眠,而是一切会使他意识断裂的休克或昏迷。3XzJn7

  要吞吃他的人类魂灵,不准许。要他沉溺在虚妄安宁,不准许。他的理智中浮上无比清醒的癫狂,他想起黛维斯莫名其妙的话语:“只要你还未陷进绝望,就没人能真正杀死你。连你自己也不行。”3XzJn7

  他勒令家族先祖闭嘴,他无视躯壳传来剧痛,他拿起刀,将自己刨开,拆骨扒皮。他做这一切时冷静到可怖,毫不留情,他的意志战胜一切生物应有的恐惧。3XzJn7

  “蠢人。”在模糊破败的听觉中,先祖最后的话语传来。异种白龙被拆毁的脊骨血肉中,人类形貌的丰川祥从中爬出,他以莫大的狂妄和嘲蔑盯着那具死躯。瞬间,暴雨摧毁屋顶,从天而降的洪水浸入房间,将那躯壳吞吃干净。3XzJn7

  而后恍然,一切血肉横飞的、剧痛难耐的都消失不见,连同洪水也消失,他的四周又换了场景,暖色的灯光照下。3XzJn7

  “先生,”他听见船务员清亮温和的声音,“您......表情看着有点吓人,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吗?”3XzJn7

  他发现自己坐在返回东京的船舶上,“不,什么也没有。”3XzJn7

  手提箱中,渔夫的手稿静静躺在那里。这样手稿记载的奇异景观在后来被当作是精神病人的胡乱妄语,渔夫因妻子的死而疯了,大家都这么说。因为那座小岛从来安宁,是没有故事的小岛,而渔夫也只有一个女儿,是癔症捏造了那些故事。3XzJn7

  渔夫在出海时死在了风暴中,他的女儿在海难中幸存,到了东京,凭着努力和运气当上歌星,仅此而已。人们都这么说。至于丰川祥的经历,他不曾同任何人说过,自然也没有任何人疑虑。3XzJn7

  丰川祥前去家族宅邸,去探望那个在雨中病倒的外祖父。3XzJn7

  呵,亲爱的外祖父。3XzJn7

  ......3XzJn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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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