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安静地站在人群的后排,低着头,仿佛一个最不起眼、最虔诚的修女。3XzJpj
但她那双隐藏在头巾阴影下的紫色眼眸,却没有看向圣坛上那面容模糊的神像,也没有随着领祷神父的声音而微微翕动。她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不远处,那个同样站在人群边缘的,显得格格不入的赤金色身影上。3XzJpj
她同样站在祈祷的人群中,距离米尔德拉不远,却又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她低着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似乎也在认真地聆听着神父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布道声。3XzJpj
她任然还是那一声皮革甲和麻布衣服。她那头耀眼的赤金色长发也被仔细地梳理过,编成了一条利落而结实的麻花辫,整齐地垂在脑后,露出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小片苍白的后颈皮肤。3XzJpj
她的站姿依旧挺拔,带着军人特有的坚韧,仿佛一株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劲松。3XzJpj
但米尔德拉敏锐的目光,却能轻易捕捉到她那挺拔身姿下隐藏的细微颤抖,以及那看似安静的面容下,无法完全掩饰的紧绷和焦虑。3XzJpj
奥利维亚的身体依旧紧绷着,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甚至只是旁边信徒无意间的一个咳嗽声,都会让她如同受惊的鸟儿般,下意识地绷紧肌肉,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3XzJpj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虽然努力地聚焦在圣坛上,却总是会不自觉地、快速地飘向手持武器的近侍,仿佛下一秒这些近侍就会举起武器对着这里祷告的民众屠杀一样。3XzJpj
这个地方,这座象征着信仰与庇护的教堂,对她而言,或许更像是一个让她感到窒息和不适的牢笼。3XzJpj
早祷结束后,奥利维亚并没有像其他信徒那样,留在教堂里寻求牧师的祝福或与其他信徒交流,而是第一个匆匆离开了教堂。3XzJpj
她的脚步急促而凌乱,带着一种近乎仓皇逃窜的意味,仿佛身后正有某种可怕的怪物在追赶着她。3XzJpj
她甚至没有和其他信徒一样,去接受神父的祝福,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堂门口分发救济面包的地方稍作停留,只是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座让她感到窒息的圣殿。3XzJpj
米尔德拉没有去追她,也没有试图叫住她。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教堂门口透进来的、明亮却又显得有些刺眼的晨光之中。3XzJpj
这便是奥利维亚接下来几天的常态。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活尸,游荡在这座偏僻而闭塞的小镇上,重复着希望与绝望的循环。3XzJpj
她似乎还在努力地寻找着工作,试图依靠自己的双手换取生存的口粮。米尔德拉不止一次看到她鼓起勇气,走进镇上那几家为数不多的店铺,简陋的杂货铺、生意冷清的铁匠铺、甚至是以往她绝不会踏足的、弥漫着鱼腥味的渔具店。3XzJpj
她那高挑健美的身材,与镇上那些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壮或干瘦的村民格格不入;她那张虽然美丽却过于冰冷、带着贵族气质的面容,让她与淳朴的镇民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壁;更不用说,她那双如同冰封湖面般锐利的银白色眼眸,总是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惕和审视,让那些只想安稳度日的雇主们望而却步。3XzJpj
“抱歉,小姐,我们这里暂时不需要人手。”杂货铺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终还是委婉地拒绝了。3XzJpj
“你?干我们这活儿?”铁匠铺里那个膀大腰圆,满脸油污的铁匠师傅更是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挥了挥手中的铁锤,“小姑娘,你这细皮嫩肉的,能拉得动风箱,还是抡得动铁锤?别开玩笑了,赶紧回家找妈妈吧!”3XzJpj
碰壁,拒绝,以及偶尔投来的、带着同情却又隐含着排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雨水,一次又一次地浇灭了奥利维亚心中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3XzJpj
她找不到工作,身无分文,很快便陷入了真正的绝境。3XzJpj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还试图维持着一丝体面。她开始变得和镇上那些真正的流浪汉没有任何区别。白天,她会像幽魂般在小镇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夜晚,她会蜷缩在教堂外的冰冷屋檐下,或者钻进某个废弃的、散发着霉味的马厩里,用捡来的破布和干草勉强抵御着夜晚的寒冷。3XzJpj
食物,则完全依赖于教堂每天中午分发的那一碗稀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冷汤,以及一小块硬得能硌掉牙齿的黑面包。这仅够维持最基本生存的食物,她的身体新陈代谢的能力很强,这几天下来让她的身体变得更加干瘪,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如同即将风化的骷髅。3XzJpj
那身曾经还算干净整洁的亚麻布衣服,也很快沾满了泥土和污垢,变得破烂不堪,如同乞丐的行头。3XzJpj
贫穷、饥饿、寒冷、以及挥之不去的绝望,如同无情的刻刀,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而残酷的印记。3XzJpj
每天黄昏,当夕阳最后的余晖挣扎着穿透云层,为小镇染上最后一抹黯淡的金色时,她总会找一块河边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从破旧的皮鞘中,抽出那柄陪伴她经历了无数战斗的双手长剑,以及那面早已伤痕累累、刻满了岁月和战火印记的巨大筝型盾牌。3XzJpj
她会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还算干净的破布,蘸着冰冷的河水,仔仔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剑身和盾面。3XzJpj
她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仿佛那冰冷的钢铁并非武器,而是她生命中唯一剩下的、可以信赖和交流的伙伴,是她早已破碎的灵魂最后的寄托。3XzJpj
她会用指尖轻轻抚过剑刃上那些细小的豁口,抚过盾牌上那些狰狞的爪痕和刀劈斧凿的印记。每一次触摸,都像是在重温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充满血与火的记忆。她的眼神会变得异常温柔和眷恋,如同母亲在抚摸着自己早已逝去的孩子,又如同信徒在亲吻着神圣的遗物。3XzJpj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落魄潦倒、在绝望边缘挣扎的流浪者,而是变回了曾经那个英姿飒爽、信念坚定的圣女卫队先锋官。3XzJpj
米尔德拉每天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默默地观察着奥利维亚的这一切。3XzJpj
她看着她被拒绝,看着她被排斥,看着她在饥饿和寒冷中挣扎,看着她如同珍宝般擦拭着她的武器,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又在黄昏擦剑时重新燃起微弱的火苗。3XzJpj
她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记录着奥利维亚的沉沦与挣扎,却始终没有伸出援手,也没有上前打扰。3XzJpj
气温骤降,刺骨的寒风如同鞭子般抽打着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冻雨不大,却带着一种阴魂不散的湿冷,轻易地就能穿透单薄的衣物,将寒意直送到人的骨头缝里。3XzJpj
米尔德拉像往常一样,结束了在忏悔室那份枯燥乏味的工作,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斗篷,准备返回小镇外那座温暖的木屋。当她走出教堂侧门,朝着教堂后面那片避风的墙角望去时,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3XzJpj
奥利维亚蜷缩在墙角下,身体如同风中的落叶般剧烈地颤抖着。3XzJpj
她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亚麻布衣服,被冰冷的冻雨彻底打湿,紧紧地贴在她消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体上,勾勒出她嶙峋的轮廓。雨水顺着她湿漉漉的赤金色发辫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3XzJpj
她的脸颊毫无血色,如同被冰雪覆盖的石膏,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着,发出“哒哒”的轻响。她的眼神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仿佛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的机能正在被这无情的寒冷一点点蚕食、剥夺。3XzJpj
她依旧死死地抱着她的长剑和盾牌,仿佛那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最后一点能够抓住的、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东西。那冰冷的钢铁,此刻却成了她抵御寒冷和绝望的唯一慰藉。3XzJpj
她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奥利维亚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冻死,或者饿死,或者干脆就在这种绝望的麻木中,彻底放弃生的意志。3XzJpj
她和奥利维亚萍水相逢,算不上朋友,甚至连熟悉都谈不上。她对奥利维亚的遭遇抱有同情,但这份同情,并不足以让她无条件地伸出援手。3XzJpj
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曾经如此强大、如此骄傲的生命,以如此卑微、如此凄惨的方式凋零……3XzJpj
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保暖、足以抵御风寒的黑色斗篷,缓步走到奥利维亚面前,弯下腰,将斗篷轻轻地披在了她因为寒冷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3XzJpj
突如其来的温暖,以及斗篷上那属于另一个人的、淡淡的草药和墨水混合的气息,似乎惊醒了濒临昏迷的奥利维亚。3XzJpj
她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变得有些浑浊的银白色眼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被黑色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的修女。3XzJpj
赤金发下的暗淡银白,对上了苍白发下的无光紫宝石。3XzJpj
当奥利维亚认出是米尔德拉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窘迫,还有一丝被看穿了狼狈处境后的难堪和抗拒。3XzJpj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披在身上的斗篷,声音沙哑而虚弱,如同寒风中破碎的冰凌:“我……我没事……不用……”3XzJpj
“你快要冻死了。”米尔德拉没有理会她的拒绝,只是伸出手,将斗篷的边缘又往她身上裹紧了一些,确保能尽可能地遮挡住风雨。然后,她她坐在了奥利维亚的身旁。3XzJpj
“你怎么还不走?”米尔德拉的声音很轻,“以你的能力,重新去做一个佣兵或者冒险者,总比在这里等死要好得多。”3XzJpj
奥利维亚发紫的嘴唇颤抖着,她避开了米尔德拉的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被雨幕笼罩的、模糊不清的小镇轮廓,声音细若蚊鸣:“我在等……”3XzJpj
“启示?”米尔德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值得你在这里浪费时间?”3XzJpj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冰冷的、毫不留情的锐利:“启示,从来都不是等来的。它只会在你做出选择,踏上道路之后,才有可能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像你现在这样,蜷缩在角落里,自怨自艾,除了把自己冻死饿死,你什么也等不到!”3XzJpj
“你……”奥利维亚猛地抬起头,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刺痛的愤怒和羞辱,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点醒的茫然和无措。3XzJpj
“修女,你竟然会说出这样……这样大不敬的话……”她颤抖着声音反驳道,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3XzJpj
“我下班了。”米尔德拉淡淡地回了一句,仿佛刚才那番犀利的言辞只是随口而出。3XzJpj
奥利维亚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力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带着米尔德拉体温的斗篷,像是在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和力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她面前的泥地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迹。3XzJpj
米尔德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和她一起蹲坐在冰冷的墙角下,任由那细密的冻雨无声地打湿她们的身体,聆听着天地间那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仿佛要将这份冰冷和寂静一同铭刻在灵魂深处。3XzJpj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是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3XzJpj
米尔德拉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如同湖面:“我想雇佣你,佣兵。”3XzJpj
奥利维亚猛然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银白色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惊讶。3XzJpj
米尔德拉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她没有理会奥利维亚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需要一个护卫,保护我完成接下来的旅程。报酬,”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每月一个银币,如果遇到危险需要你出手,额外支付二十个银币。另外,包吃包住,提供必要的伤药。”3XzJpj
她伸出手,摊开在她面前,那只满是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掌,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3XzJpj
利益关系?是的,这听起来确实很像一个佣兵会接受的任务。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交易和等价的交换。这反而让她那颗因为长期的落魄和羞辱而变得异常敏感脆弱的心,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3XzJpj
“你要去哪里?”奥利维亚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无力。3XzJpj
“暂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米尔德拉收回手,语气随意地说道,“目前只是在家写书。”3XzJpj
“写书……还要护卫?”奥利维亚皱起眉,显然对这个理由表示怀疑。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要瘦弱的修女,写书需要什么样的护卫?3XzJpj
“我没说写完书后,就不需要护卫了。”米尔德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蹲坐在地上的奥利维亚,伸出了手,“决定好了吗?奥利维亚小姐。或者,你想继续在这里等待你那虚无缥缈的‘启示’,直到冻死或者饿死?”3XzJpj
奥利维亚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被冻得发紫、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3XzJpj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米尔德拉那只虽然布满伤痕,却异常坚定有力的手。3XzJpj
米尔德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3XzJpj
奥利维亚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濒临凋零的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米尔德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止不住的颤抖,以及那透过单薄衣物传来的、如同冰块般嶙峋的骨骼触感。3XzJpj
米尔德拉心中再次涌起那份复杂的、混杂着同情、怜悯,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的情绪。她不知道奥利维亚究竟经历了怎样惨烈的过去,才会从一个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圣女卫队先锋官,变成如今这副连生存都异常艰难的落魄模样。3XzJpj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搀扶着奥利维亚的手臂,仿佛想要将自己身上的力量传递给她一些。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奥利维亚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硬了一下,似乎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感到有些不适和抗拒,但很快,她便放松了下来,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依靠在了米尔德拉的身上。3XzJpj
两人沉默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只有彼此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雨水滴落在斗篷上发出的、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3XzJpj
雨还在下,却仿佛不是阴霾,而是一种洗净尘埃的光。3XzJpj
她们走过那座古老石桥,忽然间,云层被撕裂,一束圣洁的光从天穹之上倾斜而下,落在两人肩头。绿意盈盈的草地泛着微光,苍老而有力的树木仿佛肃立迎宾,雨珠垂挂在花瓣上,宛如未语的泪珠,在清凉的风中微微颤动。3XzJpj
光之圣灵在奥利维亚的耳畔低语,呢喃着自然的欢歌,自然的诸灵,也在这一刻齐声欢唱,宛若庆典。3XzJpj
她怔怔地凝视着米尔德拉被黑纱遮住的侧颜,不知是出于冲动,还是命运的牵引,她缓缓伸手,揭开那层薄幕。3XzJpj
当她们终于抵达那座隐藏在树林深处的小木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3XzJpj
米尔德拉推开木门,将几乎快要失去意识的奥利维亚搀扶进屋内,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靠近壁炉的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靠背椅上。3XzJpj
洪巴巴和亚弥达拉如同两尊沉默的黑色雕像,早已在屋子的阴影中等待着。米尔德拉用眼神示意它们先去巢穴待命,不要惊扰到这位新来的“客人”。3XzJpj
两只魔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去,消失在屋外的黑暗之中。3XzJpj
奥利维亚蜷缩在宽大的椅子上,身体依旧在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睁不开。她想强打起精神,保持警惕,摆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3XzJpj
然而,壁炉里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散发出的温暖如同最温柔的拥抱,将她冰冷的身体一寸寸地包裹。那份久违的、几乎被她遗忘的温暖,让她贪恋得无法拒绝。3XzJp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