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堡空旷的会客厅内找到了一架竖琴。原本金黄色的竖琴上落满了灰尘,与这座曾经常常被人打理的庄园并不相符。3XzJp1
或许是耶路撒冷王前往君士坦丁堡时忘带的行李?不过更有可能是收拾行李时顺手从仓库中挪出的物件,只是记得该将竖琴物归原位的仆人不在此处罢了。3XzJp1
或许传说中那些美好的事物就是这样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孤独地在角落地的空气里凝固,和倒塌的瓦砾依偎在一起,最后消失在陈腐的空气里。3XzJp1
手在不自觉中触上了琴弦,几声空灵,高低有致的乐音在周遭跳动片刻,余下的只有令人驻足的寂静,说起来,我自己也并没有所谓演奏音乐的天赋,看来像吟游诗人那种游离四方的生活并不适合我。3XzJp1
前总督大人冷不防地在我身后出现,本来当他从塔楼间的楼梯下来,我就能察觉到他的脚步声,却不曾想被这架竖琴分散了注意力。3XzJp1
“这不是前些日子出现在伙房里的蒸汽姬(这里的姬取公主的意思,以下皆同)嘛,今天是想摆弄些什么乐器吗?”3XzJp1
竖琴不慎脱手而出,怀着同城堡中即将被侮辱的女公爵一般的意志,决心从高处坠下,跌个粉身碎骨,却不曾想纠缠了大厅角落里布满灰尘的紫色帷帐,最终,深灰色的雾气吞噬了两人。3XzJp1
率先从灰尘怪物中逃脱后,我将嗔怒的眼神投向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心中怀着同克吕泰涅斯特拉那般的怒意,随后用袖子将对方头上沾染的灰尘清扫干净——毕竟从现状看来,对方在自己犯下的罪孽面前供认不讳。3XzJp1
“嗯,今年的冬天比预想的要冷一些,冬小麦的状况不是很好,朝廷……啊,君士坦丁堡的陛下又在加紧征收,周围其他封地的领主也在蠢蠢欲动,旅行商人那边都说流动的粮价上涨了许多……对了,还有穆斯林……”3XzJp1
人前显贵的国王大人在我面前毫无英气可言,像七鳃鳗一样摊在会客厅的餐桌上,我开始思考他溜到地板上的可能性。3XzJp1
我忍不住揶揄丈夫的所作所为,不过如果给我换一身衣装,肯定和农夫的妻子别无二致。3XzJp1
“话说回来,只有耶路撒冷的王后会像农妇一样辛苦吗?”我忍不住问他。3XzJp1
“别的地方不好说,但我们这应该是最辛苦的吧。父亲奔赴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将庄园中绝大多数的随从都带走了,负责经营王国的统领,教士,大臣也一个不落全员乘船北上,如果这家伙真能办得到,怕不会连耶路撒冷的一砖一瓦全都带走咯。”3XzJp1
七鳃鳗国王将我的手撤到桌上,掩面抱怨着几个月来的不公:“我算是知道为啥告诉他忒莲特的事情一点都不吃惊,谁能想到这老登居然寄信给罗马教皇,用国库里的钱去收买他,这还不算完,那个收到索里多的老家伙居然真的在教廷中力排众议,将圣库里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财宝连同圣徒的头衔颁给了老登……”3XzJp1
虽然已经知晓了结局,但这么细节的经历还是令我好奇地发问。3XzJp1
“然后这一大笔钱就被老登拿去改信东正教了,其余的大多数则拿来收买帝国中各个封地的豪族,耶路撒冷的曹氏更是一跃而起,成为下一任巴西琉斯的顺位继承家族……”3XzJp1
这么看来,就算帕提亚以西的阿拉伯人再度发起西征,也干涉不了陛下登基的决心,至于我们两个的情感纠纷,巴西琉斯陛下若是能记起就算不错了。3XzJp1
“可是下一任巴西琉斯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会是你哦?”3XzJp1
“当皇帝的话,什么时候死掉都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吧?”耶路撒冷的七鳃鳗国王故作架势撸起袖子,双手握拳挥舞几番,“朕,朕,朕!狗脚朕!殴巴西琉斯三拳而去……”3XzJp1
几个月以来,我已经能听懂前总督大人的赛里斯笑话,忍不住扑哧一笑。3XzJp1
“不要,你死掉之后,我好像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咯?”3XzJp1
“诶,那不得叫沃伊斯拉娃,巴塞丽莎一世?反正除了死掉的我以外,估计没人会记得你的真实身份,随后联统波西米亚,联统神圣罗马帝国,西征法兰克,东征帕提亚,北征不列颠尼亚……”3XzJp1
“停停停,我同意私奔还不行吗?”前总督大人开玩笑漫无边际,总是急得我面红耳赤,“不过后退一步,当女王说不定也不错哦?”3XzJp1
“被你抓到啦,呵呵呵。不过是谁先拿我取乐我可不好说哦。”3XzJp1
我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将心中有关玩笑的欢快情绪散了个干净,“不过在大厅里谈论这种宫廷秘事可不算好,若是泄露出去……”3XzJp1
我缄口不言,试图用自己的沉默劝诫君主的行径,这是身为王后的职责所在。3XzJp1
七鳃鳗殿下似乎对这种程度的责难早有对策,他指了指大厅内不被灯光所照的空间,解释道:“自从父亲将家底带走后,想要通过派遣人员的方式维持对城堡的掌控已经不可能,我曾经想过将外约旦封地那里能干的臣下一并唤来,可君堡方面对于军粮的征集相当急切,作为君堡的后方,耶路撒冷,外约旦,以及由我弟弟掌管的大马士革都需要支援父亲。外约旦领需要保证生产,擅自招走人才,就赶不上预定的粮食征集……”3XzJp1
解释完自己无所作为的举动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庄园外的耶路撒冷城区。3XzJp1
“既然通过派遣人员掌管庄园和耶路撒冷的王宫已经不可能,那么就必须不动摇原本王国内运行的官僚体系,以我们所居住的庄园为例,除了维持必要的生产活动和军事警戒任务的人员外,闲杂人员应当回到各自的家庭里辅助农业生产,如此一来,到了夜晚,不但整个庄园里找不出一个熟悉整个宅邸结构的仆人,甚至连伺候点蜡烛的人一个都找不到,黑暗的庄园宅邸将成为完完全全的黑箱,箱子外是虎视眈眈的守卫,想要收买仆人,渗透宅邸近乎不可能,即便好不容易收买了仆人,也不一定能搞清楚庄园宅邸的结构……”3XzJp1
殿下从餐桌上的果篮中抽出一把银质小刀,雪亮的刀光被餐桌上的烛台染成暗金色。3XzJp1
“刺杀就更不可能了,首先要潜入庄园外的城墙,接下来还需要接近被守卫严加看管的宅邸……”3XzJp1
“七鳃鳗”大人从一旁的书架上取来一本绘制精细的画册,画册上的领主被刺客刺杀身亡,而狡诈的刺客则从城堡高塔下的厕所坑道潜入,用一根短矛结束了领主的生命。3XzJp1
“像厕所这种会让人疏忽的出入口我已经派人严加把手,即便有刺客闯入,我们也可以躲入事先在宅邸内设置好的暗室,如果刺客为了摸清庄园的结构,长期潜伏于此,那么等他搞清楚,整个庄园应该也被我的亲信填充得差不多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耶路撒冷的臣民因为吃不饱穿不暖攻陷了王宫和城外的庄园,那么我也无计可施了。”3XzJp1
他摊手笑笑,从餐桌的另一端回到我身边。至于他所说的领民暴动更是无稽之谈,每当国王大人前往耶路撒冷王宫行政,而我来到庄园郊外时,总能听闻关于他们家族的美名:耶路撒冷的曹氏家族向来不兴游猎,鼓励垦植,兴修水利,提供赈济,尊重各族的教义,不但在冬日减轻燃料的税款,甚至鼓励领民在冬日前往周边森林伐木取暖,破冰捕鱼,就连因开垦土地引发的阿拉伯世界的军事纠纷也不必担心,先代曹氏领主的“十字军之王”的头衔并非子虚乌有,甚至随着耶路撒冷郊外不断增加的常备军的不断增加,曹氏家族的威名甚至远播阿拉伯世界……3XzJp1
“嗯,不错不错,不愧是密涅瓦的夜莺,要不要到我的内阁中谋个职位?”3XzJp1
其实我对这样的嘱咐也多有不满,当然啦,这种不满仅仅是我个人的不满,国王迎娶其他的妻子在东方和西方都是无可厚非的现实,但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是在说:“你的丈夫以后肯定会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哪怕承认自己是个嫉妒成性的女巫,我也不想让这种现实发生,谁让我是对国王爱意泛滥成性的女巫呢?3XzJp1
“赛里斯那里也没有出过巴塞丽莎啊,至少把我的第一夫人作为下一任女王培养也行,实在不行耶路撒冷你拿走,我回外约旦……”3XzJp1
我开始发觉一个真相,很多时候我借口隔墙有耳并非真的担心我们的谈话会泄露,而只是我单纯受不了我的丈夫随口将某些天大的事情脱口而出,出言打断罢了。3XzJp1
等一下,这种一人信口开河,一人出言打断的说话方式似乎很有趣,如果作为吟游诗人演出的话说不定会很有趣?不妨就叫做……3XzJp1
“区别可大着了,王后可是可以上下左右斜向随意移动,女王再怎么说也是国王,需要臣下的保护……”3XzJp1
“我可是问你正经事呢!我现在可没打算和你聊象棋,再说了,王后不是只能斜向一格子,比国王还弱的棋子嘛!”3XzJp1
“但是让王后随意行动会更好玩,也更容易破局啊!”3XzJp1
“哼,要不是我没时间写棋谱,等我有时间了,迟早王后肆意妄为的走法会成为新规则,这就是所谓的‘王权对社会风尚的影响’!”3XzJp1
有权利了居然不是想着骄奢淫逸横征暴敛,而只是为了行使这种无聊的事情,真让人想不出来。3XzJp1
“况且到时候还可以让工匠来制造棋子,不管是卖给平民还是贵族,都可以小赚一笔……”3XzJp1
“当然不行,不会真有人觉得靠售卖新奇玩具赚来的钱能够弥补国家的财政吧?”3XzJp1
总感觉他这话像是在讽刺那些编故事不打草稿的吟游诗人,虽然这家伙本身就是这样的人……3XzJp1
看不惯国王这种散漫的品性,我忍不住在他的背上轻轻捶上几拳。3XzJp1
“耶,耶和华说:我赐力量与那蒙拣选的女子, 却不可在羔羊群中挥动利爪, 因我使她的气力比野牛更甚,也使她的心肠比初乳更柔。凡伤及骨中骨、肉中肉者,我必使她的泉源枯竭,禾捆散落山谷……”3XzJp1
“不痛,锤起背来很舒服……停,别下死手!别下死手,再下死手你要守活寡了!”3XzJp1
随着国王求饶后,谈话终于回归了正常的方向(大概)3XzJp1
“蒸汽姬……啊不,忒莲特殿下,吾刚才提及象棋绝非无的放矢,在欧罗巴,相对弱小的领主和王国可以通过联姻的方式巩固自己的力量,或者联统别的国家,比利牛斯山脉以南的那几个王室就这么干的,迎娶王后则意味着可以向其他王室借兵,所以让王后这个棋子变强也无可厚非吧?”3XzJp1
“但是老登告诉我宣称是真的,波西米亚王室已经回复了。”3XzJp1
殿下又把很重要的信息随口一嘴带过了,但是知识却以很奇妙的方式变成了个人的智慧。3XzJp1
“总而言之,接下来我要讲的内容可相当隐秘,还请以密谋的态度来了解……”3XzJp1
殿下将会客厅的落地窗上巨大的窗帘拉上,将长桌上多余的蜡烛吹灭,仅仅留下唯一的一支蜡烛,火光将国王大人的面容扭曲,恍惚间,我怀疑自己正在同恶魔做交易……3XzJp1
“成为王后确实对成为女王大有裨益,不过这还只是第一步。就拿耶路撒冷为例,这里不使用法兰克或者日耳曼那边的萨利克继承法对吧?”3XzJp1
“嗯。”确实如他所言,在法兰克那里,如果领主出了什么意外,一般也会有邻近叔伯家的堂兄弟继承,女子继承永远排在后一位。3XzJp1
“所以作为贵族家的女子,你只要想办法让兄弟去世,让领主老爸去世,不管是刺杀也好,以外也好,总之怎么样都行,刚才说过的厕所刺杀算是一种,喜欢炫耀武力的就让人家去玩骑枪,喜欢暴饮暴食的就让人家去狂炫七鳃鳗,总之想办法把他们做掉就行了。”3XzJp1
在烛光的阴影下,国王大人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让人心生俱意。3XzJp1
“拥有大片领土的女领主可是香饽饽,接下来就得想办法找个合适大帝国的皇室联姻,不过正常来说,人家都会主动上门提亲的。”3XzJp1
“随后就是结婚,然后顺从夫家的规矩加冕成为王后,你目前在这里。”3XzJp1
实际上耶路撒冷王后的加冕仪式并未举行,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毫不在意还是志在必得,只不过是现在太过繁忙,暂时没有时间考虑这件重要的事情。3XzJp1
“接下来为了巩固皇后的地位,肯定就得想办法诞下子嗣啦。如果一不小心遇到那种无法诞下子嗣就想着离婚的国王就会很麻烦,说不定人家离不了婚就杀掉皇后也有可能。所以为了尽快诞下子嗣,除了多与国王同房以外,多参加贵族聚会舞会,找上是个八个的情人也是必要的。”3XzJp1
糟糕,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话说找上十来个情人,就算是受过赐福的人也会受不了的吧……3XzJp1
“当然啦,怀孕了也别完全放下心来,老欧罗巴那边的医生接生连手都不洗,难产率高得吓人,生孩子一定要趁早,高龄产妇死亡率可太高了。”3XzJp1
“有了孩子之后想办法把老公干掉就好啦,我这里是比较推荐下毒,毕竟很多地方生产红酒时都往里面加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石膏粉啦,药草啦,多一点东西别人也发现不了。”3XzJp1
“不过最好用的方法肯定还是抓住军权,利用原本领地的亲信,对国王发动政变,最后传位给自己的儿子,自己执掌大权也是一种稳固的方法,毕竟执掌军队大权对于任何一位君主而言都相当有用。”3XzJp1
“不过要是非常想要王冠也可以,狠狠心把儿子干掉,然后意思一下帝国内的各大贵族,接受他们的加冕,这样就成为女王啦!接下来可以好吃好喝,随便找情人,无聊的话就找找小丑看看戏剧,玩玩双陆棋,或者兼职一下领地内的法官,实在不行带兵去罗马教廷那边强抢税金也不是不行嘛,听上去是不是很简单?”3XzJp1
国王殿下绝对想要看我的笑话,趁我大喘气的时候,用余下的蜡烛点燃了先前熄灭的烛台,面红耳赤的模样就被看了个一清二楚。3XzJp1
“真是糟糕透顶,明明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讲这么逆天的话。”3XzJp1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喜欢瞎胡闹的国王殿下比想象中地识趣,或许是不清楚该如何打破这种气氛微妙的尴尬局面。3XzJp1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对这些阴谋诡计那么熟练呢?”3XzJp1
“主要是小时候就喜欢不走寻常路,我不想读书,我的祖父告诉我‘书中自有……’总之就是读书能搞钱啦,我不想当总督,也不想当国王,父亲告诉我当国王好搞钱……或许这就是他让我留守耶路撒冷的缘故吧。”3XzJp1
“除了喜欢金钱以外,或许没有什么可以喜欢的存在了吧……”国王大人长叹一口气,却吐不尽心底的惆怅,“金钱买不到所有东西,却能买到事实上一切可供售卖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囤积金钱是为了什么,或许只是希望永远不会有花钱的那一天,就像贼鹊偷来宝石,偷来玻璃,偷来银汤匙……”3XzJp1
“越缺少什么越想要什么,既然金钱什么都可以买到,喜欢也无可厚非吧,说到底金钱就是欲望本身……”3XzJp1
我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不是很舒服,但是我很喜欢。3XzJp1
“我听说,乌鸦偷来宝石,是为了装饰爱巢,所以乌鸦一定是两只一起行窃。”3XzJp1
“是哦,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事,再怎么符合家训,可若是不发生些什么,都说不过去呢。”3XzJp1
忒莲特殿下说完了今天最后一句话,几个月前,我的婚约在这里变为现实。抬头看向会客厅的穹顶,那里用马赛克拼绘了一次伟大的战役,那是祖父大人传说中的经历,我对一切一无所知。3XzJ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