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黄昏时分,穰子在太阳落山之前,便从田野里回到了郡司府。3XzJm7
而看到自己的女儿又一次浑身上下沾满了污泥地回到了家中,愤怒瞬间涌出了他的胸膛。3XzJm7
他怒不可遏地朝着穰子咆哮着,吓得穰子差点跳了起来。3XzJm7
“你又干嘛去了?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很难吗?外面是有什么东西非要让你去处理吗?”3XzJm7
“我……我去打理那些红薯苗了,然后看着今天稻田里的人很少,大家都很忙碌,所以我就去帮忙了……”3XzJm7
“你又去田里了?我不是说了你不能去那里吗?你还去帮忙?你帮的什么鸟忙!?”3XzJm7
他走上前去,粗壮的大手掌一把掐住了穰子的耳朵,不顾她在疼痛中的挣扎,把她拎到了院子里面。3XzJm7
几乎是被抛掷出去的穰子捂着自己的脸颊,蜷缩在地上,费力地让自己的脑袋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3XzJm7
“我到底要说多少遍,种地是外面那些泥腿子家的娃儿的事情,而你是名门之后,不能做那种有损家门颜面的事情!你怎么就那么执着于那片废地?我们家缺你那一口饭吗?”3XzJm7
“我,我……”面对父亲的诘责,穰子艰难地撑起自己的半边身子,抬头望着那个高大的人,眼中多了些泪光。“乡里的大家每天都在劳作,却只能收获连过冬都很勉强的食物,我只是想为大家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多收成一些,都能让大家不那么窘迫……”3XzJm7
“那些贱人活成什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要把该交的粮食交上来就行了,其他的轮得到你来操心吗?”3XzJm7
“你给我记好了,那些垦荒的、犁地的,都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牲畜,算不得人!你的家门是正五位下的大员,你是京城治下的名门之后,不是这穷乡僻壤里的未开化的野人!拿出点高位者之女的觉悟啊!你应该好好读书练字,学得正经些的待人接物之法,而不是整天跟那些贱奴们混在一起!”3XzJm7
穰子还想再解释些什么,但她的父亲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3XzJm7
他下手完全不知轻重,打得穰子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火燎过了一遍。3XzJm7
“看来不真正地教训你一顿,你是不会长记性的……”3XzJm7
觉得还不解气的他,卷起自己的袖子,想要打得再尽兴些。3XzJm7
郡司手里杵着一根探水用的木棍,跟穰子一样满身污泥地回到了府中。3XzJm7
“还嫌秋祸的麻烦不够大吗?你这又是在干什么?”他质问着自己的儿子。3XzJm7
“我,我……”比自己更高位的人来了,这让他瞬间收敛了不少。“你看看穰子,这女娃娃家的又跑到田里种地去了,堂堂朝廷大员的家眷,居然去做那么有损门面的事,真是不可理喻……”3XzJm7
他的话还没说完,郡司便抄起木棍,朝着他的腿打了过去。3XzJm7
“有损门面?我看有损门面的是你!穰子只有十五岁,就已经知道以民生社稷为重,想办法替我分忧解难,为这片土地带来更大的丰收。你呢?一天天的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那外面的天都要塌下来了,你也不闻不问,居然还因为这点所谓的颜面,苛罚自己的女儿,真是岂有此理!我看是真该饿你两天,好让你消停一会!”3XzJm7
看着自己的父亲正跪在地上挨训,穰子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到了一旁。3XzJm7
“我现在真没心思管教你,赶紧滚,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屋里,别出来祸害人!”3XzJm7
郡司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小儿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3XzJm7
他摸摸了穰子发红的脸庞,又擦了擦她衣服上的污泥。3XzJm7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没错,你爹他……他只是还不太适应这里。”3XzJm7
郡司抬起头,眼神跨过那矮矮的院墙,望向了远方连绵不断的山峦。3XzJm7
此时的山林间仍旧是一副郁郁葱葱的模样,但若是仔细一些看的话,就能看到,那属于秋天的金黄色,已经从青绿色的海洋中冒出了尖,就如同一点点星火落在了草原上一般,用不了多久,整片树林都将泛起秋天的颜色。3XzJm7
眼前的景象,不知道让他想到了什么,只是又用一声叹息来表达自己的感想。3XzJm7
“没事了,穰子,去洗一洗身上的泥土吧,等会要吃饭了……”3XzJm7
反应过来的郡司转身朝着院门那边望去,发现在门外,有一个人正默不作声地看着院内的两人,等着他们回过神来看到自己。3XzJm7
那个人身上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看上去非常朴素,但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身上几乎一尘不染,与院内的两人隔门相望显得有些突兀。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似乎是不想太过招摇。他的腰间也像郡司那样,挂着一柄佩刀,光是刀鞘都散发这一阵寒光。3XzJm7
“真寒酸啊,堂堂一境之主、一地之尊,其府邸竟是如此简陋,这要是让京城的众家幕僚知道了,岂不是要颜面尽失?”3XzJm7
意识到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面前,他跨过了院门的门槛,环顾着四周,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了“啧啧”的声音。3XzJm7
“颜面?在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啊,就已经被丢尽了。”3XzJm7
虽然有些无奈,但在看清那个藏在斗笠之下的面容之后,郡司还是笑了出来。3XzJm7
“兄台说笑了,何来的大辅?现在这里只有一小郡之领,所作所为皆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倒是不知与兄台一别十六年,现在官讳如何?”3XzJm7
“小弟不才,于前年受天皇陛下之恩,擢为国侍大将,现在关内行职。”3XzJm7
那位将军想要走上前来,握住郡司的手,但郡司却向后退了一步,眼神有些恍惚。3XzJm7
他没有接住对方伸向自己的手,而是左右打量了一下周围,看到这院子里,除了穰子外,再无他人。3XzJm7
“是。”在她的脑子开始思考“这个人是谁?我为什么要跪拜他?”之前,她的身体就已经跪在了地上。3XzJm7
“小人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恕罪……”3XzJm7
郡司自己也想跪下,但将军立马扶住了他,没让他的膝盖砸到地上。3XzJm7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繁文缛节?更何况,我此次前来,一未携军中令标,二未带随行侍从,一切从简,就是不欲声张。兄台谨记,小弟此番到访乃是擅离职守,切勿让外人知悉,否则你我二人罪责难逃。”3XzJm7
“呃……也是,还请随我到书房一叙。穰子,备茶。”3XzJm7
看着穰子站起身来朝着厨房那边跑去,郡司带着那位将军走进了自己的书房里。3XzJm7
所谓的书房看上去跟院子里的其他房子差不多,都是一般的简陋,勉强能做到不漏雨,但似乎到处都在透风。3XzJm7
书房里非常的狭小,一个书柜、一套桌椅就已经沾满了房间里的大部分位置。想让两个人坐下的话,得稍微挤一挤。3XzJm7
“不知将军此番跋山涉水,不辞辛苦,来我这苦寒极境之地,有何训教?”一进书房,郡司便赶紧拉着他坐了下来,急切地问到。3XzJm7
“呵呵呵呵,兄台不必如此紧张,我这番来,是想和你叙叙旧的。”3XzJm7
听到这番话,郡司侧过脸去,望着窗外,渐渐变黑的天空。3XzJm7
“自我来到这边,过得可真是有苦难言啊,将军,你这一来,我们可得好好聊聊,关于你我幼时的那些趣事啊……”3XzJm7
“我这番来,是想和你聊聊……十六年前,你被赶到这里的事。”3XzJm7
好不容易才浮现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便凝固了,他转头回来,惊愕地望着将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3XzJm7
长时间的分别,让他们再遇见彼此的时候,都有很多话想说。3XzJm7
可这一瞬间,两人都呆呆地望着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3XzJm7
她端着一壶茶与一只蜡烛走了进来,为两人沏好茶之后,她拿起蜡烛,将屋中的油灯点亮。3XzJm7
“穰子,你守在门外,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靠近。”在穰子转身离开前,郡司对她说。3XzJm7
关上书房的门后,穰子就像他说的那样,站在门外一动不动。3XzJm7
郡司经常像这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允许任何人打扰。3XzJm7
穰子倒是无意关心自己的爷爷在操心什么,但隔着内外的仅仅只有那扇已经快朽坏了的木门,屋中的两人甚至都没有刻意地压低自己的声音。3XzJm7
“什么?自我走后,京城四围民生凋敝、饥荒不绝、饿殍遍地?且已惊动了天皇陛下?”3XzJm7
“准确点说,是在你走后的六年,民变的声音才传到天皇陛下的耳朵里……也就是在那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被宫中的各位大臣联合起来蒙在鼓里。”3XzJm7
“陛下勃然大怒,这十年来,他一直在整顿朝堂,清理奸邪与庸碌之徒……以至于三家豪族自知罪无可赦,竟同时举兵,共同向皇居进军,意图逼迫陛下退位……京城再遭战火荼毒,然天威不可直视,叛贼已于去年夏时伏诛,此刻正是百废待兴之时……陛下想起了你,欲意召你回京……”3XzJm7
“你是说,天皇陛下欲意召我回京?那是不是,十六年前,我所蒙受的不妄之灾,即将沉冤昭雪!?”3XzJm7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冷静些……你从京城故居中被赶到这片蛮荒之地,这不是你的错,但你也应该知道,天皇陛下不会有错……”3XzJm7
“历经十年混乱,朝堂之上已无人可用,此刻正是放眼天下、招贤纳士之时……你身上的冤屈没人洗得清,只能以治境有方为功将你擢升,至于过往,还是就此作罢为好……皇宫的使团已经抵达关内,想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到这,你好好收拾吧……”3XzJm7
两人一会轻言细语,一会高声喧哗,就算离书房远一些,也一样能听到这里有人正在争吵。3XzJm7
而一直守在门外的穰子,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但从那只言片语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3XzJm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