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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山穷水尽

  为了应对是否真实存在尚不确定的秋祸,郡司率领着寂寥乡的乡民们做了许多防患于未然的措施。3XzJm9

  除了修缮下游水渠、加固上游水闸之外,乡民们还在村子里新修建了几座小粮仓,它的样式是有郡司设计的,可以在洪水与地震中尽可能地保护其中的粮食不受污染;工匠们打制了几面铜锣,郡司让一些乡民在入夜后带着铜锣与火把巡山,一旦灾祸在夜间降临,就敲响铜锣来叫醒睡梦中的大家;在山林深处的荒地里,郡司正带着几个乡民紧锣密鼓地搭建着炭窑,为即将到来的冬天烧制着取暖用的木炭。3XzJm9

  今天穰子醒来之后,没有去那块荒地那边打理她的红薯田,而是绕着村子走了许久。3XzJm9

  她先是在村子里看着身旁的人们热火朝天地搭建着粮仓,眺望着远方那遮天蔽日的“炊烟”,然后又独自一人走到了上游的水闸处,默默地注视着那个十几年前才修建好的水闸,再顺着水渠一路往下,用自己的脚步感受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为了生存所做出的努力。3XzJm9

  在河流的下游,穰子站在那条仍在修缮的新水渠旁,望着下面那些一直都不敢懈怠的乡民们,心情很是复杂。3XzJm9

  如果直到最后,秋祸都没有降临,那他们一直以来的辛劳,是不是就毫无意义了?他们会因此而怨恨命令他们这番劳苦的郡司吗?3XzJm9

  “原来你在这儿啊……”3XzJm9

  趁着穰子还在发呆,静叶悄悄地走到了她的身旁,与她一起欣赏着眼前的繁荣景象。3XzJm9

  “很宏伟吧,你的爷爷亲手建造起来的家园。”3XzJm9

  “嗯……”穰子只是轻哼了一声,似乎连静叶在说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本能地回应了她一下。3XzJm9

  “秋天还没到呢,你怎么就蔫成这样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3XzJm9

  “我……我只是在想,这片土地从以前的贫瘠到现在的丰饶,明明是寂寥乡里所有人一直以来的努力,为什么大家都说是我爷爷一个人的功劳呢?”3XzJm9

  “哦?你已经能想到这一层了吗?”3XzJm9

  静叶转过脸,笑眯眯地望着穰子。3XzJm9

  “但事实确实如此啊。在你爷爷来到这里之前,寂寥乡就是一片一无所有的荒芜,人们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每天都有人病死或者饿死。如果你的爷爷没有率领着大家修建水利、开垦荒土、引稻洗盐,那么现在那片稻田上,还飘浮着一层厚厚的盐渍,什么庄稼都种不出来呢。”3XzJm9

  “那为什么在为寂寥乡做了这么多之后,爷爷他依然……想要离开这里呢?”穰子没有转头看向静叶,眼神仍旧望着那些劳作的人们。“我一直以为我爹整天怨天尤人,只是因为他心浮气躁,可实际上,我爷爷也一直都想离开,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3XzJm9

  “这个嘛……”静叶顿了一下。“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讲完的。”3XzJm9

  “跟秋祸有关吗?”3XzJm9

  “有。”3XzJm9

  “那还是别讲了吧。反正你们说的都不是真的,我也不想再听哄小孩子的故事了。”3XzJm9

  “好。”穰子的身上似乎带着某种怨气,但静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那你觉得,我从哪里开始讲比较好呢?”3XzJm9

  “就从,十六年前,我的爷爷来到这里开始讲吧。”3XzJm9

  “看来你都知道了呀……也是,迟早的事。”静叶苦笑着摇了摇头。“跟我来吧。”3XzJm9

  她带着穰子,一路沿着河水逆流而上,走到了村口处。她们没有朝着村子那边走去,而是背对着它,走向了山路的另一边。3XzJm9

  昨天晚上,那位将军与郡司交谈结束了之后,没有留在这里过夜,而是在月光的照耀下,独自一人离开了郡司府。那时的穰子陪着爷爷,将他送到了这条路上,也就是在那时,穰子的人生中第一次开始对这条路以外的世界产生了好奇心。3XzJm9

  与山谷间那些完全是靠双腿踩出来的路不同,这条路很显然是人为铺设的,上面踩满了马蹄印与车辙印。寂寥乡里没有马,也没有车,许多乡民终其一生也没见过那些东西。穰子倒是经常看到,但她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些车马从来没有进入过乡里,都是只在郡司府前停留一会便匆匆离去。3XzJm9

  行走在这条路上,穰子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她发现自己目光所及的地方,到处都是寸草不生的荒芜,河流旁的河滩上全是碎石与河沙,泛白的土地上只有枯死的树干,放眼望去,似乎连远方的山峦都是这般模样,身处在其中完全感受不到一点生机,光是站在这里都能让人感到胆寒。3XzJm9

  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了山谷的脚下,此时的穰子已经有点迈不动腿了。3XzJm9

  静叶感受到穰子已经有些跟不上自己了,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放缓自己的脚步,而是拉起了穰子的手,快步朝着山中更深的地方走去。3XzJm9

  山中的景象比起山外要好了很多,至少有了一些枝繁叶茂的树木,地上的青草也让脚掌踩在上面不会感到刺痛。3XzJm9

  沿着山路又走了许久,静叶带着穰子来到了一个洞口。3XzJm9

  洞口有些狭窄,但好在并不深,站在一边,可以隔着洞口看到另一边的光景。3XzJm9

  静叶在洞中找了一个平坦的地方,让穰子坐在那里,稍微休息一下。3XzJm9

  “你的家人应该没跟你提起过,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吧。”3XzJm9

  等穰子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静叶站在山洞的另一边出口,望着远方对她说到。3XzJm9

  “什么?”穰子愣住了,她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静叶的话。3XzJm9

  “当时,你们一家人都还在关内,你的母亲怀着你已经九个多月了,随时都有可能分娩。随行的人们都在劝告你的爷爷,让大家留在关内,等到你的母亲把你生下来再继续赶路。但是,你的爷爷为了能够在限定的期限前赶到目的地——也就是寂寥乡,并没有选择停留。你的母亲就这样怀着你,一路从关内走到了这里,在这个洞口中将你诞下。”3XzJm9

  “我的母亲……”提到那个人,穰子不由得陷入到了沉思之中。“我常常听我爹提起,但我好像对她没有印象……”3XzJm9

  “你的母亲在你断奶之后就离开了寂寥乡,她的娘家人接走了她。这是你的爷爷的意思,他觉得你的母亲没有必要跟着他们受苦。”3XzJm9

  “受苦?”3XzJm9

  “是啊,相比于你的父母曾经的生活,留在这里就是在受苦。”3XzJm9

  “曾经的生活?”3XzJm9

  “在你还没有出生之前,你的爷爷在离这里非常遥远的地方生活和工作,那是一个非常繁华和富有的地方,那里的农田远比寂寥乡里的这一亩三分地要广袤和丰饶。那个地方就是京城,你的爷爷最为敬仰的天皇就住在那里。”3XzJm9

  “京城……天皇……他们昨晚上一直在翻来覆去地聊这个……”3XzJm9

  “在那里的生活跟这里的完全不一样,最简单的,你不用亲自去洗你自己的衣服,也不用自己做饭,这些都有佣人替你做好。而且呢,你也不用去种地了,更不需要去操心身边的人有没有挨饿,因为能出现在你身边的人都是不会挨饿的。在你出嫁之前,会有人专门教你如何读书写字,你要是有些天赋,他们还会继续教你如何吟诗作画。”3XzJm9

  “就是我爹爹天天要我去做的那些……”3XzJm9

  穰子蜷缩在地上,仔细地听着静叶的话,看上去很是悲伤,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让她感到心神不宁。3XzJm9

  她觉得自己休息好了之后,便站起身来,跟到了静叶身后。3XzJm9

  当另一侧的阳光映入她的眼帘时,穰子整个人都被震撼到了几近失声的地步。3XzJm9

  “怎么样?山谷外的世界,漂亮吧?”3XzJm9

  洞口之下,是一片极其茂盛的枫树林,火红色的树叶照映在阳光下,就像是将整片山坡都点燃了一般。当风吹过树林时,落下的树叶飘落到地上,宛如一碗红色的胭脂,为整个世界都化上了一道美丽的妆容。3XzJm9

  而在枫树林之外,隔着薄薄的云雾,穰子能够看到一座城市,那里的房屋比寂寥乡里的要高大豪华得多,而且排列也非常整齐,远远地看上去,会给人一种非常震撼的感觉。房屋之外,有一面厚厚的城墙,将那些房屋保护了起来,印有花纹的旗帜立在城墙上最高的地方,徐徐飘扬在风中,好不威武。3XzJm9

  隔着一座山的两边,竟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景象。3XzJm9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猎户,在这片枫树林里打猎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山洞,以及山洞之内的世界。当时的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桃花源,便非常激动地叫上了许多人,穿过了山洞,翻过了山峦,想要在这里寻找到那只存在于传说故事之中的世外桃源。他们在山里寻找了许久,却只找到了种不了庄稼的盐碱地、什么矿藏都没有岩石山、以及几乎没有大鱼的湖水,一群人只能悻悻而去。3XzJm9

  在那之后,那时的皇帝得知了这里的消息,便下令将一批身负重罪的罪犯驱赶到了这里,命他们居住并开拓这片土地。他们非常不幸,在饥饿、寒冷、还有疾病中度过了十年便全部死去。于是乎,许多被皇帝认为有重罪的人,会被处以‘流放之刑’,被赶到这里,用自己的生命来为这片蛮荒之地开荒。3XzJm9

  也就是说,寂寥乡,你出生长大的地方、被你认为是家园的地方、被你寄托了爱与希望的地方,从来就不是什么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而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巨大监狱。这里没有原住民,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罪犯,以及罪犯的后裔,区别就是来得早和来得晚而已。”3XzJm9

  听完静叶的讲述,穰子望着远方的城市,迷茫地思索了许久。3XzJm9

  “那么,爷爷为什么会被赶到这里呢?”等到缓过神来,穰子才张口问到。3XzJm9

  “你的爷爷还在京城里的时候,官拜民部大辅,秩正五位下,也是像现在这样,管理着一大片农田。有一年,京城遭遇了旱情,导致许多农田歉收。他将情况如实禀报给了现在的天皇,并向天皇请求减免农夫们的一部分税捐。但他的同僚们并没有这样做,他们为了炫耀自己的功绩而谎报了收成,描绘出了一幅丰收的景象。天皇信以为真,认为只有你爷爷管理的那一片地歉收,并罪责你的爷爷治境不力。你的爷爷想要据理力争,但他越是争辩,就越是加重了自己的罪责,最后,天皇将他贬谪为了寂寥乡的郡司,命他管理这片偏远又贫苦的土地。”3XzJm9

  “但现在,天皇已经察觉,爷爷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错的一直都是其他人,还有他自己。”3XzJm9

  “是啊,多幸运啊……”3XzJm9

  静叶望着天空,看着太阳渐行渐远,天空渐渐地变成了跟枫叶林一般的火红色,心中感到了一种释然。3XzJm9

  “穰子啊……”3XzJm9

  “怎么了,静叶姐姐?”穰子转过头,望着这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3XzJm9

  “要是有机会的话,你走吧……你不属于这里,你值得更好的归宿……”3XzJm9

  穰子没有回应她,只是低头望着山洞口下的枫树林,眼底有些模糊。3XzJm9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