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天,寂寥乡的天空都是一片灰蒙蒙的样子,乌云就像是聚集在了一个触手可及位置上,笼罩着整个山谷。3XzJm7
马上就是秋收的时候了,农夫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生怕一点点恍惚,就让一整年的劳作前功尽弃。3XzJm7
尤其是在噩兆显现之后,人云亦云的秋祸不声不响地恫吓着所有人,让人们无论在做什么,都像是正被人追赶一样。3XzJm7
没人知道自己的身后是否真的有东西在追逐自己,但没人敢停下自己的脚步,更没人敢回头看一看,只能继续埋着头往前跑。3XzJm7
那个十年如一日,总是身先士卒地带领着乡民们开垦荒地、修缮水利、搭建房屋的郡司,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不知道去了哪里。3XzJm7
郡司到任寂寥乡的十五年来,他事无巨细地教会了乡民们许多东西,上到如何耕种庄稼、建造房屋,下到如何烧制菜肴、保存食物。尽管大家都学得很仔细,即便郡司不在自己的身边也能把事情做得很好,但大家也还是习惯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人就在目光所及的地方,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先问一声。3XzJm7
他们发现,这几天的郡司一直都呆在他的府邸之中,一步都没有踏出。3XzJm7
要是大家遇到了什么问题,来到府前询问郡司,他还是会想以往那样,仔仔细细地教授着解决的办法,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去到现场亲力亲为。3XzJm7
而在府邸之中,穰子正按照长辈们的安排,收拾着自己的行囊。3XzJm7
她倒是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总共就几件衣裳,至于其他的东西,她的父亲说不用带,去到京城之后,什么都会有比这更好的。3XzJm7
她不知道自己那从未谋面的故乡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但她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这样的兴奋。倒不如说,在得知了自己即将离开此地,返回故土之后,郡司府中的所有人都激动得手舞足蹈、相拥而泣,感叹苍天有眼,没有辜负自己。3XzJm7
郡司让自己的家人们不要声张,因为他并不确定自己的友人带来的消息是否准确,要是搞得大张旗鼓,万一情况有变,最后会很难收场。3XzJm7
岁月带给这位老人的理性和冷静,让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的疯癫,可即便如此,穰子也能很直观的感受到,他的心,已经先于他的身体离开了这片土地。3XzJm7
“穰子,去收拾一下我的书房,把所有的书都装起来。”3XzJm7
穰子很听话,也很懂事,她的爷爷让她做什么,她都会认真地去做,哪怕是现在。3XzJm7
她去到书房里,拿出了一只棉布袋子,将书桌上的毛笔、墨锭、砚台、镇纸这些文具小心翼翼地收纳了起来。3XzJm7
想来也是,在寂寥乡里,像她这么大的孩子,只有她有机会能够识字读书,其他出生在这里的孩子们,大多连文字的存在都不知道。3XzJm7
摩挲着这些对于多数人来说“没用”的工具,穰子的心里有些难过,虽然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在难过什么。3XzJm7
收拾好文具之后,穰子又翻出了一大个麻布袋子,准备将书房里的书全部装进去,方便之后的搬运。3XzJm7
就在穰子来到书桌前,准备整理书桌上那些四散摆放的书本与纸张的时候,那些纸上的内容引起了她的注意。3XzJm7
最上面的那张纸上,画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的标识物都很简陋,应该是郡司随手描在纸上出来的,并没有进过准确地丈量。3XzJm7
尽管如此,穰子还是很轻松地就找到了一些位置,比如说村落、稻田、湖水与河流。有些地方被画得特别重,应该就是郡司计划中的修缮排水渠的地方。3XzJm7
她本来应该把这些纸张全部整理好收进袋子里的,但忽然间,一点好奇心让她停了下来。3XzJm7
“自寂寥乡纳入王化以来,总共记得六次秋祸。秋祸间隔最短三十七年,最长七十二年,是数种天灾同时降临的灾祸,因其皆是降临于秋收之季,故称秋祸……”3XzJm7
下面的那张纸上,大概讲述了在此之前,寂寥乡内曾经遭受过的六次秋祸,具体都发生了些什么,有多少人因此罹难,当时的人们都为此做了些什么应对。3XzJm7
有关于上一次,发生在五十年前的秋祸的部分,郡司写得非常详细,大概是因为有一个亲身经历了秋祸的幸存者详细地跟他讲述了那段经历。而在此之前几次秋祸,则写得比较简单,也就是从其他地方的记录里,捡一些重要的东西,抄一遍到纸上。3XzJm7
尽管那些只是文字,但穰子仍旧看得瞳孔瞪大,冷汗直流,就仿佛自己真的置身于那场可怕的灾难之中,被那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黑暗无情地吞噬、咀嚼、消化。3XzJm7
几次秋祸之间所发生的灾难、造成的损害都有一些差异,唯一的共同点,是在秋祸降临的预兆——风不止而树已静,没有记载说出现了这样的预兆秋祸就一定会降临,但所有记载下来的秋祸中都出现了这样的预兆。3XzJm7
看完了有关秋祸的记载之后,穰子坐在书桌后,心有余悸地放下了手中的纸张,小口小口地喘着气。3XzJm7
等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她眼神一抬,发现书桌上还散乱地放着几本书。3XzJm7
那本书的书封上写着《水农诸要》,从纸张的材质和装订的样式来看,肯定不会是出产自这种破地方的。3XzJm7
书中非常细致地记录了很多有关农业的知识,像是如何建造堤坝、修缮水渠,如何开垦荒地、治理盐碱,如何建造粮仓,保存食物。回想着村子和稻田的模样,穰子在书上看到了很多相似的地方。3XzJm7
虽然很多地方她都看不懂,但她能够感受到这些书上的东西对于郡司、对于那些农夫们、对于整个寂寥乡来说,有多重要。3XzJm7
等到外面天都黑了,郡司回到了书房,却发现自己的书仍旧堆放在书柜上,而书桌上已经点起了蜡烛,穰子正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从京城那边带过来的书。3XzJm7
意识到郡司回来,穰子连忙从书中的世界里跳了出来,慌慌张张地放下了手中的书,从书桌后站了起来。3XzJm7
“看来你是真的对种庄稼的事很感兴趣啊,真像我……要是我那几个儿子里面,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就好了……”3XzJm7
“如果你真的感兴趣,等回到京城以后,我可以慢慢教你……”3XzJm7
她被教育,在长辈说话的时候,是不能打断的,要专心听对方说。但现在的她,好像有些焦急。3XzJm7
她从书桌上拿起了那几张记录了秋祸的纸,朝着郡司递了过去。3XzJm7
“难道说,在这个秋天,寂寥乡真的会有灾难降临吗?那不是吓唬小孩子的传言,对吗?”3XzJm7
“我不知道,穰子。在被贬黜到这里之前,我对寂寥乡的消息知之甚少,对于所谓的秋祸更是闻所未闻。我只是……在按照曾经的记载和其他人的传言,尽可能地多做些准备,一来有备无患,如果灾难真的降临的话不至于等死,二来安抚大家,你也看到了他们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3XzJm7
“可是,爷爷……”穰子顿了顿,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当她再次张嘴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管怎么说,秋收在即,我们是不是……应该看着大家把一年的收成全部收获,再做打算?就算是要赶路,也不会差这几天,不是吗?”3XzJm7
“不是这样的,穰子……”意识到穰子在想些什么,郡司的眼神瞬间暗淡了很多。“这不是我想留就留,我想走就走的,一切都要遵从天皇陛下的旨意,陛下的手指向哪里,我就要去向哪里。”3XzJm7
“可是,那个天皇根本就不关心寂寥乡里的人们,不是吗?如果我们也这么一走了之,那他们该怎么办?”3XzJm7
“那个天皇,以为把人们赶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任由大家自生自灭,这样他们的死活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难道我们也要这样吗?只要我们转过身去背对着大家,就可以当做自己从未来过这里吗?”3XzJm7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但切记,回到京城之后,绝对不可以在外人面前讲这些话,否则我们的下场可就不只是流放了……”3XzJm7
郡司本来想好好教教自己的孙女怎么说话,但当他张开嘴巴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并没有多少底气。3XzJm7
“如果陛下真的不在乎这些人,那陛下也不必任命谁做郡司,来治理这片不毛之地了。我们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你都还小,根本就没见过那时的寂寥乡有多可怕,虽然老实说,现在也没有多好,但终归还是一个能住人、能养人的地方,这些可都是天皇陛下的恩赐啊……”3XzJm7
“天皇?明明是爷爷您耗尽了十几年的光阴才做到了这一切,为什么要把它归功给那个听信谗言就把你赶出故土的天皇?”3XzJm7
“因为对这些人而言,我就是天皇陛下给予他们的恩赐……如果陛下真的什么都不在乎,那根本不需要授予我这么一个官职,直接把我贬为流民就好了。”3XzJm7
“你还小,理解不了什么叫忠诚。但你得知道,彼为君,我为臣,食君禄,受君恩,自当从君命,解君忧。别说只是来治理这片荒芜的土地了,如果天皇陛下的手指向了悬崖边,我都一定要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因为我是臣子,服从君主的命令就是我的使命。”3XzJm7
她手里举着那些那些有关秋祸的记载,呆呆地望着面前那个她一直以来最敬仰的老人。3XzJm7
他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而现在,穰子站在他的面前,没有帮他分担些什么,反而让他更加地疲惫了。3XzJm7
等到书桌上的蜡烛烧掉了一大半的时候,穰子低下了自己的头,收起了那些关于秋祸的记载,将它们整理好了之后,装进了麻布袋里。3XzJm7
郡司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穰子一本一本地将书柜上所有的书全部收拾起来,除了叹了一口气之外,没有再多说什么。3XzJm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