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想要用这种低劣的挑衅来掩盖自己内心深处那无法抑制的恐惧。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修女，刚刚轻易地打开了审判庭特制的牢门，毫无惧色地走了进来，这份从容和诡异，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3XzJqv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如同在观察一件布满了裂痕和污垢的古老器物。那目光太过平静，太过透彻，仿佛能直接看穿他层层包裹的疯狂和绝望，直抵他灵魂最深处，那个早已腐烂溃败、却依旧在痛苦中挣扎的核心。3XzJqv
仅仅一个名字，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一滴冷水，瞬间引爆了赫尔曼那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3XzJqv
“你闭嘴！！！”赫尔曼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疯狂咆哮！他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伪装的死寂眼眸，瞬间被狂暴的血红色所取代！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粗重的喘息如同濒死的拉扯风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控！3XzJqv
“你不配！你不配提她的名字！你这个教会的走狗！伪善者！”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束缚着他四肢的沉重铁链，却只是徒劳地让冰冷的铁链发出更加刺耳的“哗啦”声响。3XzJqv
米尔德拉静静地看着他发狂，没有后退，也没有安抚。她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如同在观察着一个正在进行剧烈化学反应的实验样本。3XzJqv
直到赫尔曼的咆哮声渐渐力竭，变成粗重的喘息，米尔德拉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如同冰锥般，精准地刺入他内心最脆弱的地方：“真羡慕维罗妮卡啊，这个家伙竟依然能被你们这些堕落的人爱戴，反正我是做不到的。”3XzJqv
“你们活下来了，带着荣耀，也带着无法磨灭的创伤。教会给了你们英雄的称号，给了你们丰厚的抚恤，甚至给了你们在奥拉姆这样的大城市里，重新开始生活的机会。”3XzJqv
她的语气微微一顿，“但这些，并不能弥补你们失去的一切，对吗？战友的惨死，圣女的牺牲，那些血腥的、如同噩梦般的记忆，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你们的灵魂，让你们无法安眠，让你们对这个看似光明的世界充满了怨恨。”3XzJqv
“是的！是的！哈哈！你竟然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就不怕你的主惩罚你吗？”赫尔曼再次癫狂起来，似乎是重新认识到这位第一次见面的修女。3XzJqv
“我说，芙拉洛是个哔——！”米尔德拉昂起头在牢房里大喊起来，那从狭小高窗透进来的光柱似乎颤抖了一下，米尔德拉身边无事发生，“你看，我做到了，我亵渎神了，但主没有反应，你也对着你信仰的魔女试试？”3XzJqv1
“嘻嘻！骂吧！骂吧！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在米尔德拉的自己的一切感知中，希尔德加特就站在赫尔曼的身旁，饶有兴趣地期待起来。3XzJqv
但赫尔曼并没有做什么，反而让希尔德加特失望，并开始残暴地虐待赫尔曼。3XzJqv
“既然你做不到，那就乖乖听我说。”米尔德拉扇掉了幻象。3XzJqv
“教会对你们的‘善后’，在你们看来，更像是一种施舍，一种撇清关系，一种对你们这些‘残次品’的流放，对不对？”米尔德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探针，一点点深入赫尔曼内心的黑暗，“他们给了你们荣誉和金钱，却唯独没有给你们真正需要的理解和救赎。他们害怕你们身上残留的黑暗，害怕你们那无法控制的创伤，害怕你们会玷污教会那‘完美无瑕’的光辉形象！”3XzJqv
“你渴望力量，”米尔德拉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渴望复仇，渴望一种能够让你摆脱痛苦，甚至能够让你重新‘掌控’一切的力量。你将自己无法面对的懦弱和绝望，归咎于教会的‘背叛’和主的‘抛弃’。你欺骗自己，‘残暴’才是真正的救赎，痛苦才是获得力量的唯一途径。”3XzJqv
她的目光落在赫尔曼那双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然后，你将这份扭曲的信仰，这份以爱为名的残暴，强加给了你的战友，你最亲人。”3XzJqv
“你伤害她们，折磨她们，名曰‘净化’，名曰‘爱’！”米尔德拉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着她们在痛苦中扭曲，看着她们纯真的心灵被黑暗一点点侵蚀，你甚至为此感到满足和骄傲！你认为这就是‘救赎’，这就是‘虔诚’！”3XzJqv
“你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绝望吞噬了灵魂，连自己都无法拯救，却还妄图将别人一同拖入地狱的可怜虫！”3XzJqv
米尔德拉的话锋猛然一转，摇摇头，给了他们所做事情的个人结论：“和你们的魔女一样真是可悲，你甚至不敢骂你们的主子。”3XzJqv
“魔女既然尊敬的，那她为什么被教会剿灭？你们为何又如此苟延残喘，不敢光明正大？用‘残暴’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推卸责任，一群施暴者，一群懦夫！”3XzJqv
“住口！！！你不懂！你不懂！”赫尔曼发出如同杜鹃泣血般的嘶吼，他猛地挣扎起来，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他那双被废掉的手臂徒劳地挥舞着，想要扑上来撕碎眼前这个揭开他所有伪装和伤疤的恶魔。3XzJqv
“嘻嘻嘻！你好残暴！你看他！你看他！他好痛苦啊！”3XzJqv
“这就是爱！对不对？！魔女！这就是最深沉的爱！好有趣啊！让他再痛苦一点！再痛苦一点！”3XzJqv
米尔德拉视野中的希尔德加特，带着恶意和戏谑的、孩童般话语，拉扯着米尔德拉的手臂。3XzJqv
米尔德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能感受到希尔德加特那份因为赫尔曼的痛苦而产生的病态兴奋和愉悦，那是一种纯粹的、以折磨他人为乐的、扭曲到极致的恶。3XzJqv
“闭嘴！希尔德加特！”米尔德拉在心中怒喝道，用意志力强行压制住那个在她脑海中上蹿下跳、如同脱缰野马般兴奋不已的意识体。3XzJqv
‘……哦。’希尔德加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到了，如同一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狗般，委屈巴巴地缩回了意识的角落，不再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带着几分不甘和好奇的眼睛，继续“观看”着这场好戏。3XzJqv
米尔德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那些令人作呕的杂念驱散出去，她掀开了遮住面容的头巾，露出那丑陋的面容。3XzJqv
正在癫狂中的赫尔曼顿时一息，作为一个教会的前神父，他认出了米尔德拉脸上的那些伤疤，和如今他脸上的一模一样。3XzJqv
“吇，这样和你说话太费劲了。”米尔德拉把头巾掀开后，没有丝毫犹豫，咬破了自己的手指。3XzJqv
掌心向上，五指张开，鲜血在手掌中汇聚成一小滩。随后，赤红的魔法阵产生的极高温度，将血液蒸发。3XzJqv
那一刻，赫尔曼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绝对真空的玻璃罩里。3XzJqv
构成这个世界魔法基础的圣灵，无论是光明的、黑暗的、自然的、还是混沌的……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3XzJqv
他感觉不到任何能量的流动，感觉不到任何元素的波动，感觉不到任何来自神明的注视，也感觉不到任何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3XzJqv
只剩下，纯粹的物质。冰冷的石头，潮湿的空气，以及他自己这具正在因为失血和痛苦而不断衰弱的、纯粹的血肉之躯。3XzJqv
如同拂去尘埃的微风，如同净化污秽的圣泉，如同斩断枷锁的利刃。3XzJqv
赫尔曼发出一声痛苦而又带着解脱意味的嘶吼，他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抽搐起来，眼耳口鼻中再次涌出黑色的、带着腥臭气味的污血。3XzJqv
那是他体内被混沌狂躁的圣灵影响的血肉，正在被“死之机械”的法则无情地剥离、净化、抹除！3XzJqv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刮骨疗毒，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久违的清明和宁静。3XzJqv
他感觉到，那些如同魔咒般日夜折磨着他的幻听和幻视消失了；那些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理智的疯狂念头平息了；那些如同枷锁般束缚着他灵魂的仇恨和绝望，如同冰雪般消融了。3XzJqv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理智，如同拨开乌云的阳光，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3XzJqv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一个刚刚加入圣女卫队的热血青年时的模样，那时候的他，信仰坚定，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3XzJqv
他想起了在战场上，与战友们并肩作战，浴血奋战的场景，想起了他们之间的欢笑、泪水和生死与共的情谊；3XzJqv
他想起了圣女维罗妮卡那如同阳光般温暖的笑容，以及她牺牲前那充满了慈悲与决绝的眼神；3XzJqv
他想起了战后回到家乡，妻子温柔的拥抱，以及女儿克拉拉出生时那第一声响亮的啼哭……3XzJqv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被混沌圣灵扭曲污染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和情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3XzJqv
背弃信仰，拥抱黑暗，残害无辜，甚至亲手将自己的家，变成了地狱。3XzJqv
赫尔曼如同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发出了呜咽般的、不成调的哭泣声。3XzJqv
巨大的反差和冲击，让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精神彻底崩溃。3XzJqv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冲刷着他脸上狰狞的伤疤和干涸的血迹。他用那双被废掉的手臂徒劳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语无伦次地忏悔着自己的罪行：3XzJqv
“我对不起……我对不起维罗妮卡殿下……我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们……我对不起我的妻子……我对不起……克拉拉……我对不起……我……”3XzJqv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积压了两年的痛苦和罪孽，都通过这毫无保留的泪水宣泄出来。3XzJqv
米尔德拉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哭泣，任由他忏悔，没有打扰，也没有安慰。3XzJqv
直到赫尔曼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时，米尔德拉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希尔德加特的血肉碎片的？”3XzJqv
赫尔曼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彻底洗刷过的棕色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空洞和疲惫。他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3XzJqv
“两年前，圣女卫队伤亡惨重，只有包括我在内的少数一部分人活了下来，我们在金岩公国的奥斯特哈芬修整，城内的下水道就突然涌出了大量的怪物，混乱中一个穿着小丑衣服的家伙找到了我……”3XzJqv
一个浑身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脸上带着永恒不变的诡异笑容、从头到尾只会发出“咯咯”怪笑声的小丑，将一小块“残暴”魔女的血肉交给了他，并“引导”他走上了这条堕落之路。3XzJqv
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他将所有的秘密都倾泻而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内心那份足以将他压垮的沉重罪孽。3XzJqv
赫尔曼抬起头，看着米尔德拉，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乞求：“修女，不，大人。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我罪孽深重，无可饶恕……求求你……杀了我吧。用最痛苦的方式，让我赎罪……”3XzJqv
他匍匐在地上，如同摇尾乞怜的狗，乞求着死亡的解脱。3XzJqv
米尔德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张因为泪水和血污而变得一塌糊涂的脸。3XzJqv
她没有理会赫尔曼眼中再次燃起的绝望和恐惧，而是伸出手，用那只没有受伤的的右手，轻轻放在了他的额头上。3XzJqv
“赎罪的方式有很多种，自我毁灭是最懦弱的一种。”米尔德拉的声音如同溪水，冲刷着血腥，“你亏欠的，不仅仅是那些被你杀害的无辜者，还有你的妻子，以及你的女儿，克拉拉。”3XzJqv
提到克拉拉的名字，赫尔曼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深沉的痛苦和悔恨。3XzJqv
“想想她吧，赫尔曼。”米尔德拉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想想那个曾经依偎在你怀里，听你讲故事的小女孩。想想她是如何在你的‘爱’中，一点点变得扭曲和疯狂。你死了，一了百了，可她呢？谁来拯救她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3XzJqv
“真正的赎罪，不是寻求死亡的解脱，而是承担起你应负的责任。哪怕你已经死了，你的灵魂，也要去弥补你犯下的过错。去地狱里，向你的家人、牵连的受害者们忏悔吧。”3XzJqv
等待已久的天光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时刻。3XzJqv1
一道刺眼的光柱，再次从监牢的高窗射下，穿透了每一寸空气的沉寂，划破了尘世的愚昧。3XzJqv
祂照亮了米尔德拉，将她的瘦小的轮廓显现，将她丑陋的面容模糊。牢房中被点亮的灰尘，也同光之圣灵一样漂浮在少女周身，如同正在咏唱圣歌的小精灵。3XzJqv
赫尔曼看着被光芒笼罩的米尔德拉怔怔出神，若不是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和肌肉痛苦地抽搐，这个被锁链困住的血人与死人没什么差别。3XzJqv
这是一个冰冷无情、秩序井然，却又真实的物质世界，纯粹的物理空间。3XzJqv
“如果没有圣灵，没有魔法，没有魔女……”赫尔曼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感慨，“这个世界……该多好啊……”3XzJqv1
他彻底放弃了对“残暴”魔女那病态的信仰，也彻底抛弃了对光明之神芙拉洛最后一点残存的敬畏。3XzJqv
一个能让他从无尽的痛苦和疯狂中解脱，能让他坦然面对自己罪孽的，最终的归宿。3XzJqv
被锁链束缚着的赫尔曼，支撑起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他不顾身上那些撕裂般的剧痛，不顾伤口中再次喷涌而出的鲜血，朝着米尔德拉的方向，缓缓地、无比虔诚地跪拜了下去。3XzJqv
她俯视着匍匐在她脚下的赫尔曼，眼中没有丝毫的得意或满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3XzJqv
而照射在她身上的那束光，也在这一刻，仿佛领会了她的意图般，悄然闭上了“眼睛”。3XzJqv
牢房，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和死寂。3XzJqv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