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由最深沉的靛蓝与紫罗兰色丝线精心织就的华贵天鹅绒,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覆盖了圣都奥拉姆。3XzJqv
郁金香庄园,坐落于奥拉姆城南区一片地势稍高的缓坡之上。庄园以其精心培育的、来自遥远异域的各色郁金香而闻名于整个圣都,每当初夏花季,这里总是奥拉姆上流社会举办宴会和沙龙的首选之地。3XzJqv
宴会厅流光溢彩,几乎有些刺眼。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耸的穹顶垂下,如同凝固的冰瀑,折射出万千道炫目的光芒,将下方铺着厚重地毯的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精心调配的昂贵香料、陈年佳酿的醇厚芬芳,以及壁炉中燃烧着的、散发着松脂清香的上等木柴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奢靡而令人迷醉的氛围。3XzJqv
高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园,盛开的郁金香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朦胧而艳丽的色泽,仿佛是油画中精心描绘的背景。3XzJqv
悠扬的竖琴声如同流水般在大厅中轻轻流淌,间或夹杂着衣着华丽的宾客们低声的谈笑和清脆的酒杯碰撞声。3XzJqv
贵族、高级神职人员、手握兵权的军事统帅、以及腰缠万贯的富商们,如同色彩斑斓的游鱼,穿梭在这片由财富、权力和虚荣构筑的华丽池塘之中。3XzJqv
男士们身着剪裁合体的丝绸礼服或笔挺的军装,胸前佩戴着象征身份与荣耀的徽章,他们的举止优雅,谈吐风趣,眼神中却往往带着精明的算计和不动声色的审视。女士们则争奇斗艳,身上穿着最新款式的华美长裙,裙摆上镶嵌着闪耀的宝石和精致的蕾丝,脖颈和手腕上佩戴着价值连城的珠宝,她们巧笑嫣然,眼波流转,在觥筹交错间,编织着一张张由人情、利益和暧昧构筑的无形网络。3XzJqv
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恭敬笑容的侍者,微微躬身,引着刚刚抵达宴会厅门外的两人,穿过厚重的、雕刻着郁金香图案的橡木大门。3XzJqv
米尔德拉选择了一件款式极为保守的深蓝色长袖礼裙,裙摆宽大,严严实实地垂落至脚踝,高高的领口将她纤细的脖颈完全遮挡。一袭半透明的黑色蕾丝头巾如同夜雾般笼罩着她的头部,垂下的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庞,只留下跳出遮盖的苍白色头发和那双在阴影下显得更加深邃幽暗的紫色眼眸。同样黑色的丝绸长手套覆盖着她的小臂和手掌,让她整个人如同包裹在一层沉静的夜色之中。3XzJqv
她就像是一抹融入夜色的幽蓝影子,安静、内敛,与周围那些色彩鲜艳、争奇斗艳的宾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因为这份独特的神秘感,而引来了几道若有似无的探究目光。3XzJqv
奥利维亚身上穿着一件火焰般炽烈的红色长礼裙,裙子的款式简洁大方,却又在领口和腰线处巧妙地运用了收紧的设计,完美地勾勒出她那因长期严格骑士训练而显得健美匀称,却又不失女性柔韧的身材曲线。一袭同样洁白的丝绸披肩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长及手肘的白色丝绸手套则将她那双布满了伤痕和老茧的手完全遮掩起来。3XzJqv
赤金色的长发被精心挽起,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她的颈侧,随着她微微颤抖的呼吸轻轻晃动。3XzJqv
那张经过简单修饰的脸庞依旧精致,带着贵族血统的优雅,但在宴会厅门口那明亮却冰冷的光线下,她那双罕见的银白色眼眸,此刻更添了几分锐利和冷艳。3XzJqv
她挺直着脊背,下颌微扬,步伐从容而优雅,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强大的气场,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天生就该是众人瞩目的焦点。3XzJqv
然而,只有紧跟在她身旁的米尔德拉,才能察觉到,她那看似从容的步伐下,隐藏着极其细微的僵硬;她那搭在米尔德拉手臂上的的手,正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她的呼吸也比平时稍稍急促了一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3XzJqv
她害怕再次面对这个曾经熟悉,如今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社交场合,害怕再次面对那些探究、审视,甚至可能带着怜悯或嘲讽的目光。她宁愿在战场上面对凶残的魔兽,也不愿在这里扮演一个需要强颜欢笑的贵族。3XzJqv
“深呼吸。”米尔德拉的声音如同低语般,悄然传入她的耳中。3XzJqv
奥利维亚下意识地照做,胸腔的紧绷感果然稍微缓解了一些。她侧过头,感激地看了米尔德拉一眼。3XzJqv
侍者在前面恭敬地引路,带着她们沿着宴会厅边缘那铺着柔软地毯的通道,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朝着大厅中央那片明显是主人家所在的核心区域走去。3XzJqv
其中一位,正是宴会的邀请人前来的红衣主教温德·冯·卢米希尔。他看起来精神矍铄,脸上的皱纹舒展,眼神中带着上位者的从容和自信。3XzJqv
而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位红衣主教,米尔德拉并不认识,但从他胸前佩戴的、与温德主教不同的家族徽章来看,想必也是一位在教会中拥有极高地位和影响力的大人物。3XzJqv
他同样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深邃,带着一种学者的严谨和审慎,此刻正侧耳倾听着温德主教的话语,偶尔颔首。3XzJqv
看到米尔德拉和奥利维亚走来,两位红衣主教同时停下了交谈,将目光投向了她们。3XzJqv
温德主教脸上立刻露出了更加热情的笑容,他主动上前一步,对着周围的宾客朗声介绍道:“诸位,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两位特殊的客人。”3XzJqv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3XzJqv
“这位,是奥利维亚·冯·施瓦茨贝格小姐!”他首先指向奥利维亚,语气中充满了赞赏,“想必各位对施瓦茨贝格家族的威名早有耳闻。奥利维亚小姐不仅出身高贵,更是前圣女维罗妮卡卫队中最英勇的先锋官之一!在不久前奥拉姆城遭遇魔女教团袭击的事件中,奥利维亚小姐临危不惧,挺身而出,与邪恶展开了殊死搏斗,最终成功击退了敌人,保护了众多无辜的生命!她的勇气和牺牲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3XzJqv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礼貌而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奥利维亚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好奇、钦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奥利维亚微微挺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一个得体却略显僵硬的微笑,默默地承受着这些目光的洗礼。3XzJqv
紧接着,温德主教又将目光转向了米尔德拉,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而这位,是米尔德拉·穆勒修女。”3XzJqv
他并没有像介绍奥利维亚那样,详细介绍她的“功绩”,而是用一种更加耐人寻味的语气说道:“米尔德拉修女虽然年轻,却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和洞察力。她不仅协助教会成功揭露了魔女教团的阴谋,更以其独特的视角和深刻的见解,为教会未来的发展,提供了极其宝贵的启示。”3XzJqv
人群中,迪特里希教授和凡特长老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自豪,仿佛在向所有人炫耀着他们“识物派”发掘到的这块稀世璞玉。他们甚至开始主动向周围的人介绍起米尔德拉在神学和识物学方面展现出的惊人天赋,引得其他派系的代表们羡慕嫉妒恨。3XzJqv
很快,米尔德拉和奥利维亚便被不同的人群分割开来。3XzJqv
米尔德拉被一群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的神职人员和学者围在中央。3XzJqv
这些人大多来自教会内部的不同派系,有专研神学经典的保守派,有醉心魔法实验的奥术派,也有像迪特里希和凡特这样,试图用理性解读世界的“识物派”。他们的问题更加直接,也更加刁钻,围绕着米尔德拉那份引起轰动的报告,不断地提出各种质疑、反驳和更深层次的探讨。3XzJqv
她耐着性子,用恰到好处的谦虚和礼貌,应付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和恭维,偶尔抛出几个似是而非的观点,引得众人连连赞叹,却又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3XzJqv
她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棋手,游刃有余地操控着这场思想的交锋,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又让人感觉如沐春风,获益匪浅。3XzJqv
没人知道米尔德拉那副云淡风轻、对答如流的模样,实际其内心深处所蕴藏的智慧和城府,到底有多深。3XzJqv
奥利维亚被一群佩戴着家族徽章的军事贵族和富商围住。3XzJqv
他们大多对她表示钦佩,称赞她的勇气和实力。一些年轻的贵族子弟,更是试图用殷勤的言辞和仰慕的眼神来博取她的好感。3XzJqv
“奥利维亚小姐,”一个穿着考究丝绸马甲的胖商人,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他的小眼睛在奥利维亚上下移动,“像您这样实力强大、又如此美丽的女士,屈居于一个小小的佣兵身份,实在是太可惜了!有没有兴趣考虑进入我们远洋商会?我们待遇优厚,任务轻松,保证能让您过上比现在好一百倍的生活!”3XzJqv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动声色地将一张制作精美的名片塞到奥利维亚的手中。3XzJqv
奥利维亚看着那张散发着铜臭味的名片,又看了看胖商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算计,只觉得一阵反胃。她甚至懒得去接那张名片。3XzJqv
而站在胖商人身后的几位军事贵族,在听到他这番毫不掩饰的“挖墙脚”言论时,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般射向胖商人,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警告意味,却足以让空气都为之凝固。3XzJqv
在这些世代传承的军事贵族眼中,施瓦茨贝格家族的成员,无论她现在是什么身份,都绝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可以随意招揽的对象。这不仅仅是对奥利维亚本人的不尊重,更是对整个施瓦茨贝格家族,乃至整个贵族阶层的公然挑衅。3XzJqv
谁不知道,施瓦茨贝格家族那标志性的赤金色头发和白银色的眼睛?就算她现在穿着佣兵的衣服,也改变不了她血脉中流淌的高贵!3XzJqv
奥利维亚夹在其中,只觉得更加窒息和不适。她既厌恶那些商人的唯利是图和露骨的招揽,也反感那些贵族们自以为是的傲慢和无形的压力。3XzJqv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展品,被各种各样的目光审视、评判、甚至试图占有。3XzJqv
就在奥利维亚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压垮,几乎要转身逃离这片虚伪的社交场时,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突然在她身后响起,瞬间抚平了她内心的躁动,却又让她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了原地。3XzJqv
映入眼帘的,是她的父亲,莱因哈德·冯·施瓦茨贝格公爵,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3XzJqv
他依旧是那副威严而庄重的模样,剪裁合体的礼服上,用金线绣着家族的狮鹫与米字徽章,胸前佩戴着象征大公爵身份的华丽勋章,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他那头赤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鬓角已染上风霜,却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和威严。3XzJqv
那双如同融化白银般的眼眸,带着骄傲却略带担忧的凝视,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3XzJqv
在他的身旁,站着奥利维亚的母亲,艾莱奥诺拉·冯·施瓦茨贝格夫人。3XzJqv
母亲依旧美丽而优雅,她穿着一件款式相对保守,却又在细节处彰显着奢华品味的深绿色长裙,脖颈上戴着一串温润的珍珠项链,灰褐色的头发精心盘起,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用宝石镶嵌而成的尾羽发饰。3XzJqv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蕾丝扇子,似乎内心也并不平静。3XzJqv
而在父母的身后,还站着她的二哥,拜耳·冯·施瓦茨贝格。3XzJqv
拜耳依旧是那副俊美无俦、风度翩翩的模样。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骑士礼服,胸前别着一枚家族徽章,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笑容。3XzJqv
他站在父母身后稍稍靠后的位置,像一个完美的背景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久别重逢的“家庭剧场”。3XzJqv
家族成员的突然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打破了奥利维亚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心理防线。3XzJqv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3XzJqv
她感觉自己仿佛再次变回了那个犯了错、等待着父母审判和责罚的无助孩子。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如同擂鼓般的声响。3XzJqv
窘迫、慌乱、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窥破了狼狈处境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3XzJqv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却驱使着她做出了最符合礼仪的回应。3XzJqv
奥利维亚微微吸气,挺直了因为紧张而有些佝偻的脊背,收敛起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然后缓缓上前一步,对着面前的三位至亲,以一种僵硬的标准姿态,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淑女礼。3XzJqv
“父亲,母亲,拜耳兄长。”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公事。3XzJqv
“嗯。”莱因哈德公爵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她的行礼。他的目光在奥利维亚身上那套崭新却明显并非家族定制的普通红色礼裙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3XzJqv
艾莱奥诺拉夫人上前一步,她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握住了奥利维亚冰冷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和担忧的笑容:“我的孩子,你还好吗?明明来到奥拉姆了,为什么不回家看一看?”3XzJqv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充满了对女儿的怜爱和心疼。3XzJqv
“母亲,我很好。”奥利维亚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母亲的目光,“佣兵的生活虽然辛苦,但也自由。”3XzJqv
“自由?”艾莱奥诺拉夫人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向两边看了看,周围围着的贵族们识趣地离开。3XzJqv
她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赞同和焦虑,“自由?奥利维亚!你怎么能把那种危险而不体面的生活称之为自由?!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父亲有多担心你?!两年了,从来都没有回一次信,你父亲有旧伤,常年吃药,经不起半点刺激。”3XzJqv
艾莱奥诺拉夫人继续说:“我也是剩下半条命的人了,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议论你的?!施瓦茨贝格家族的女儿,曾经的圣女卫队先锋官,竟然沦落到成为一个普通的佣兵!这简直是……”3XzJqv
她似乎想说“耻辱”,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奥利维亚,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孩子,听妈妈的话,回来吧。回到家里来,回到属于你的位置上,圣·露丝殿下也找过我,希望你来担任她的先锋官甚至是亲卫。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为什么要作践自己,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呢?”3XzJqv
‘回到属于我的位置?’奥利维亚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愤怒,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告诉母亲,那个所谓的“属于她的位置”,早已在那场毁灭性的灾难中,连同她的信仰和骄傲一起,被彻底碾碎了。3XzJqv
她甚至不自觉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大厅的另一端,试图寻找那个总是能给她带来一丝平静的黑色身影。3XzJqv
然而,米尔德拉依旧被那些神职人员和学者们围在中央。他们围绕着她,如同众星捧月般。她依旧是那副平静淡漠的模样,从容地应对着每一个问题,偶尔还会引发一阵低声的惊叹或激烈的讨论。3XzJqv
她看起来如鱼得水,仿佛天生就属于那个充满智慧与思辨的世界。3XzJqv
“够了,艾莱奥诺拉。”就在奥利维亚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边缘,莱因哈德公爵终于开口了。他声音沉稳,打断了妻子的絮叨。3XzJqv
艾莱奥诺拉夫人委屈地闭上了嘴,但望向奥利维亚眼神中依旧充满了担忧和不甘。3XzJqv
莱因哈德公爵将目光转向奥利维亚,他的眼神复杂,既有作为父亲的关切,也有身为家主的审视:“奥利维亚,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但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施瓦茨贝格家族的人,从不畏惧挑战和责任。”3XzJqv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宴会结束后,跟我回家。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好好谈谈。”3XzJqv
一直沉默不语的拜耳,此刻也上前一步,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无害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奥利维亚的肩膀,语气如同春风般和煦:“妹妹,父亲和母亲也是关心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也好,有什么事情,我们兄妹之间也可以好好聊聊。”3XzJq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