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粘稠光线,像冷却的油脂,艰难地涂抹过窗棂的尘垢,让人看不清屋内的混乱。3XzJm9
随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声推开,最后一缕挣扎的日光如同试探的触手,懒洋洋地爬过门槛,却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一切,与他们清晨离开时那片狼藉的景象,已然截然不同。3XzJm9
地面被仔细地打扫过,虽然依旧能看到缝隙和磨损的痕迹,但至少不再有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3XzJm9
散落在地上的破旧毛皮和干草被重新铺设成了几个相对规整的“床铺”,甚至连壁炉里那早已冰冷的灰烬,都被细心地清理干净,旁边还堆放着一小捆干燥的木柴,像是等待着夜晚的火焰来将其点燃。3XzJm9
原本随意丢弃在地上的行李和麻布袋子,此刻被整齐地归置到了墙角。那张布满了污渍和刻痕的木桌,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桌腿都显得稳固了一些。3XzJm9
角落里那个冰冷的石砌壁炉,此刻竟然燃起了温暖的火焰。3XzJm9
橘红色的火光欢快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将整个原本阴冷潮湿的房间映照得一片温暖明亮。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柴燃烧的烟火气,驱散了黄昏的寒意,也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馨气息。3XzJm9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刚刚从森林深处跋涉而归、身心俱疲的四个人影,瞬间都愣在了门口,如同四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警惕。3XzJm9
中央的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那双如同山林猛兽般沉静锐利的眼眸中,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惊讶。3XzJm9
他那线条硬朗的脸庞紧绷着,握着腰间沉重短柄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无声地将一个老汉挡在了身后,目光如同猎鹰般快速扫视着屋内每一个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和阴影。3XzJm9
紧随其后的是那个总是喋喋不休、自诩风流的吟游诗人。3XzJm9
他原本正哼着一首自己新编的、关于森林里蘑菇和迷路妖精的轻快小调,此刻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小调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嘴巴微张,足以塞下一颗鸟蛋,手中那把早已破旧不堪巴拉莱卡也忘了拨弄,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干净得有些诡异的房间,仿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或是产生了某种离奇的幻觉。3XzJm9
他倚靠着那根磨得光滑发亮的木质拐杖,花白的胡子因为惊讶而微微颤抖着,脸上那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愤世嫉俗的表情,此刻也被一种混合着疑惑和警惕的神色所取代。他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如同经验丰富的老狼在审视着未知的陷阱,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不列特……见鬼了不成?“3XzJm9
最后一个年过六旬的老汉,此刻脸上的表情最为精彩。3XzJm9
起初是和同伴们一样的震惊和警惕,他下意识地挺直了那有些佝偻的脊背,身上那套由废铁片,组成的“盔甲”发出了一阵叮叮当当的的声响。他握紧了手中那柄旧长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3XzJm9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干净的地板,整洁的床铺,以及壁炉旁那堆放整齐的木柴时,他眼中警惕的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孩童般纯粹的、充满了敬畏和狂喜的光芒。3XzJm9
“主啊!”老汉猛地将手中的旧长剑连同剑鞘一起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老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虔诚的神色,如同枯木逢春。他激动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间简陋却焕然一新的小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虔诚和感激,高声赞美道:3XzJm9
“真神奇!太神奇了!这一切都如此地整洁漂亮!一定是主!一定是仁慈的主听到了我们虔诚的祈祷!祂不忍心看到祂的骑士在如此污秽的环境中栖身,特意派遣了祂的使者,或许是路过的善良的农妇,或许是森林中害羞的妖精,来为我们打扫房间!祂的光辉无处不在!祂的恩典无时不有!”3XzJm9
他甚至激动地想要跪下来亲吻地面,被眼疾手快的小伙子一把拉住了。3XzJm9
“够了,老家伙。”老佣兵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用拐杖杵了杵地面,“就算真有主,祂老人家也犯不着亲自下来给你扫地。我看八成是哪个好心的过路人,看咱们这狗窝实在不像样,顺手帮了一把。”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究竟是谁?在我们回来之前,是谁把整个房子都收拾过了?!快出来让我们瞧瞧!别鬼鬼祟祟地躲着!”3XzJm9
他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仿佛要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好心人”揪出来。3XzJm9
“胡说!佐兰!你怎么能用如此肮脏的想法去揣度主的恩赐?!”博古米尔立刻不满地反驳道,脸上写满了对老佣兵“亵渎神明”言论的愤怒,“这分明就是神迹!是主对我们坚守正义、不畏艰难的肯定!”3XzJm9
“我看你才是老糊涂了吧!”老佣兵佐兰毫不客气地回敬道,“神迹?我活了快五十岁,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屋子肯定是被人收拾过!说不定人还在……”3XzJm9
“哎呀,佐兰大叔,您就不能温柔一点吗?”吟游诗人却不以为意,他轻轻拨弄了一下怀中那把巴拉莱卡,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然后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浮夸和浪漫的笑容,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如同吟唱般的语调开口道:3XzJm9
“远方的旅人啊,莫要惊慌,屋子简陋,我们的心扉敞亮,何必藏匿,徒增忧伤?”3XzJm9
“如果你是个老者,请当我们的叔伯。如果你是个妇人,请让我们称大嫂。”3XzJm9
“如果你是个小伙,请做我们义兄弟。如果你是个少女,请做我们的小妹。“3XzJm9
他自顾自地唱着,声音轻快而充满善意,试图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来化解眼前的紧张和未知,邀请那个可能存在的陌生人现身。3XzJm9
沉默的小伙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他走到了房间中央那张被打扫干净的木桌旁。他放下背上沉重的猎物。将那些被整齐堆放好的行李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丢失任何东西。然后,他从其中一个属于自己的、略显干瘪的布包里,取出了一小块用粗布包裹着的灰白色浑浊晶体,又拿起一片放在桌上的没舍得吃完的黑面包。3XzJm9
一道纤细而略显单薄的身影,掀开隔绝房间的门帘,缓缓走了出来。3XzJm9
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如此弱不禁风的修女,竟然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个荒废偏僻、危机四伏的村庄里?!而且还帮他们打扫了房间?!3XzJm9
老佣兵佐兰和吟游诗人也愣住了,他们同样没想到,这个“神秘访客”竟然会是一位修女。佐兰脸上的警惕和怀疑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困惑的复杂情绪。而吟游诗人则是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仿佛又找到了新的创作灵感。3XzJm9
米尔德拉没有理会他们各异的反应。她只是看着小伙走到面前面前停下了脚步。她看着米洛斯拉夫那双沉静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粗糙的面包和带着杂质的晶体,愣了一下,一开始并不清楚小伙是要干什么。3XzJm9
然后,她伸出那只同样布满了伤痕和老茧的的手,轻轻地掰下了一小块面包,蘸取了一点点晶体放入口中。3XzJm9
干硬的面包带着粗粝的麦麸口感,混合着微苦的咸涩味道,在她的口腔中慢慢化开。3XzJm9
“愿主保佑你,善良的人。”米尔德拉抬起头,对着米洛斯拉夫微微颔首,声音轻柔,“谢谢你的款待。”3XzJm9
小伙看着她,咧开黑黄的牙齿,发出漏洞的风箱一样的嘿嘿声,退到了一旁。3XzJm9
“咳咳,”老汉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再次对着米尔德拉行了一个抚胸礼,语气庄重地自我介绍道,“失礼了,修女小姐。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是博古米尔·斯维托扎尔,一名骑士!”3XzJm9
“这位是我的养子,米洛斯拉夫。”他指了指旁边沉默的年轻人。3XzJm9
“我是拉多万·维塞尔科,一名记录传奇的吟游诗人!”拉多万立刻接话,抚摸着怀里的巴拉莱卡,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3XzJm9
“佐兰·德拉戈米尔,一个瘸腿的佣兵。”坐在角落里的佐兰,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只是朝着米尔德拉的方向,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3XzJm9
“那么,尊敬的修女,”博古米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沉稳一些,“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您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片荒凉而危险的森林边缘?恕我直言,您看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米尔德拉那过于娇小的身形上,以及她身上上那无法被完全遮掩的伤疤,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您似乎经历了很多苦难?”3XzJm9
米尔德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着语言。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博古米尔那双充满了真诚关切的眼睛,轻声说道:“我确实经历了一些事情。现在,我正带着两位对我非常重要的友人的骨灰返回故乡。”3XzJm9
她指了指北边的方向:“一位友人的故乡,在安东尼亚平原北部的霍恩堡的一个小村,我需要将他的骨灰带回那里安葬。”3XzJm9
然后,她又指了指东南方向:“还有一位友人……她的家,在东南角的维斯领。我也需要送她回家。”3XzJm9
“我原本打算先去北方,完成一个心愿,再去南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偶遇了什么美好的事物,“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各位。”3XzJm9
博古米尔静静地听着她的讲述,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渐渐湿润了。3XzJm9
他看到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眼中那份超乎年龄的坚韧,感受到了她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对逝去友人的承诺和责任感。3XzJm9
一股难以抑制的、属于骑士的保护欲和同情心,瞬间在他的胸腔中激荡开来。3XzJm9
“我的孩子!”博古米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上前一步,用一种宣誓般的语气,郑重地说道,“请允许我!请允许博古米尔·斯维托扎尔,以及我忠诚的侍从和同伴们,护送您完成这趟旅程!”3XzJm9
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并非源于愤怒或贪婪,而是源于一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天真的骑士精神。3XzJm9
“这片土地太过危险!魔兽横行,盗匪猖獗!您独自一人上路,实在是太不安全了!请务必让我们护送您!保护您!直至您完成对友人的承诺!这是我,博古米尔·斯维托扎尔,以骑士之名,向您立下的誓言!”3XzJm9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回荡在简陋的房间之中,带着一种足以感染人心的力量。3XzJm9
拉多万立刻拨动琴弦,高声附和道:“没错!美丽的修女小姐!有我们伟大的博古米尔骑士和我们这些可靠的伙伴在,任何妖魔鬼怪都休想伤害您分毫!就让我的诗歌,伴随您一路前行吧!”3XzJm9
米洛斯拉夫虽然没有说话,但他走上前,将那个里面还装着一些食物的行囊重新背回身上,然后对着米尔德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而温暖。3XzJm9
只有佐兰,依旧靠在墙角,抱着他那根粗糙的木杖,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麻烦……又要多管闲事……”3XzJm9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博古米尔保护姿态笼罩的修女,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3XzJm9
罢了,罢了。跟着这个老疯子,早晚会遇到这种事情。3XzJm9
看着眼前这支成分复杂、气氛古怪,却又莫名带着几分真诚的“骑士小队”,米尔德拉沉默了片刻。3XzJm9
然后,她对着他们,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女礼节,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3XzJm9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落在窗棂上,为这个刚刚达成的、有些奇特的同行誓约,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辉。3XzJm9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得更加欢快了,噼啪作响,仿佛在为即将开始的新旅程,奏响序曲。3XzJm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