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说什么呢？”面前的黑发丽人眨了眨眼：“我不理解。”3XzJpB
尼克尔不是没想到莉音会这样装傻搪塞，但是当她真的这么做的时候，尼克尔却又没办法像电视剧。电影里常演的桥段那样，将莉音推到墙上，冲她大吼。他只能拦住看起来准备这么做的凯伊，默默摇头，然后长叹一声：“当一个人说‘我不理解’的时候，她其实想表达的意思是‘我理解，但我不在乎。’”3XzJpB
“这是我玩过的一款游戏里的台词，哦，那算是台词么？”尼克尔摆了摆手，向莉音解释道。他注意到当自己提到游戏的时候，莉音的眉毛不易察觉的跳动了一下。但尼克尔觉得，那个经典六角格回合制战略游戏的太空殖民题材版本，并不适合游戏开发部的孩子们。至于它是不是适合莉音，也许也只有天知道。3XzJpB1
但是，尼克尔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表达清楚了。所以他给自己找来一张椅子，却只是坐到了一边，将舞台让给了真正需要沟通的孩子——是的，应该来找莉音兴师问罪的不是他，而是凯伊，不是么？3XzJpB
但被让出了主角的位置，凯伊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就这么在虚拟的世界里与莉音面对面站着，紧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就像是恨不得要给莉音的脸上来上一拳一样。但是，她做不到，她此时此刻的形态无法做到这一点，除非爱丽丝在她的身边，为她挥拳。3XzJpB
但勇者是不会对守护世界之人挥拳的，凯伊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所以，终于忍耐不住的她狠狠地跺了跺脚，但只在赛博空间中卷起涟漪。她接着转向尼克尔，赌气似的嚷嚷起来：【我说了！我都说了！对这家伙，对她的那个女仆！啊真是的！】3XzJpB
接着，凯伊开始连珠炮似的倾倒自己的抱怨，但在尼克尔看起来，她的所作所为更像是被欺负了的孩子回家之后找家长哭诉。而更让尼克尔感到难办的则是，欺负人的孩子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伤害到了别人。她甚至也许还认为，自己的安排人畜无害。3XzJpB
“OK，OK，凯伊，好了，冷静一点，冷静一点。”这可不是尼克尔想看到的顺畅沟通，甚至连吵架都算不上。他只得尽量安抚住生气却根本没能找到正确抱怨方式的凯伊，然后转向莉音——她正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身后的AMAS机器人有条不紊的来来回回，反衬出她的茫然无助。尼克尔头疼的捏了捏鼻梁，努力将她拉入对话：“莉音你不说点什么吗？”3XzJpB
你原本想说的难道是“可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吗？尼克尔几乎被气笑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莉音是个这么社交困难，甚至于能算得上病症的姑娘。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问问日鞠到底是怎么成为莉音的朋友的。但现在，他只能强忍着叹息，像是面对一台电脑一样明确自己的需求：“我想听听从你的角度看到的解释，对派出时，跟踪陪着纱织的凯伊——你该不会觉得纱织还是个危险人物吧？”3XzJpB
“不，我已经得到了伊甸条约事变，以及阿里乌斯突袭作战的全面简报。”莉音这时候回答的倒是非常果断了：“纱织已经被您所拯救，就如同阿里乌斯也经由您的努力而换发新生，我不会认为她仍然是威胁因素。”3XzJpB
但尼克尔对此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如果莉音调遣时不是为了“提防”本就已经不需要“提防”的纱织，那她就是真的只是在提防凯伊了。不过，莉音的回答也让尼克尔想到另一件事：如果说曾经差一点就杀了尼克尔，顺手毁灭世界的纱织，经过通往阿里乌斯自治区的苦旅之后，已经不被莉音认定为威胁要素。那同样决心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的凯伊，为什么还会被莉音重重防备呢？“莉音，至少你应该为我解释一下吧？”3XzJpB
尼克尔的语气认真起来：“在我看来，凯伊和纱织是一样的。”3XzJpB
但对尼克尔的个人观点，莉音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她随后给出了她的解释：“老师……你可能，对我的判断标准有所误解。锭前纱织现在不构成对老师的威胁，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威胁老师和基沃托斯的能力。她被赋予的武器和军队已经被老师您的努力所瓦解，她原本被人操纵所盯上的嫌隙也因为老师的努力而被化解。综上所述，她失去了造成危害的能力，所以我也不会再……怎么了？老师，我……说错话了吗？”3XzJpB
尼克尔摆摆手，让莉音不要在意，但是他已经从她那紧张的表情中，看到了自己脸上露出了怎样生气的表情。但是他是在生莉音的气么？他该生莉音的气么？就像他所说的，莉音所陈述的这一系列逻辑很合理，太合理了，说是天衣无缝也不为过。但只有一个问题：这一整套基于能力而不是基于意愿的逻辑，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讨厌的新保守主义者在向你喋喋不休，要如何遏制那些可能威胁到合众国至高无上霸权地位的国家。3XzJpB
而那是尼克尔所知道的，第二丑陋的大人——如果没有那个该死的，可笑的贝阿朵莉切，讨人厌的新保守主义者是就该是第一丑陋的大人了。他们之间出了查尔斯·碧利斯，或者安特伍德·瑞吉威那样的军国主义混蛋，即使在整个世界已经死亡之后都残留着这份逻辑的余毒：仅仅因为一名曾经是其中一员的中尉脱离组织，建立聚落，真实之子就用毒气迫击炮残忍的杀害了那个无辜的聚落……3XzJpB
“所以，莉音，我必须要指出，你的逻辑其实很危险。”尼克尔不得不板起脸来，认真的告诫莉音。基沃托斯尽管是个温柔的世界，但以能力而非意愿来评判他人，莉音的坏毛病似乎一直都没有得到正面纠正：“你还是纠结于能力，却忘了考量意愿——”3XzJpB
“但老师您也以电车难题的例子反驳过我。”莉音突然那出声抢白道：“电车难题拷问意愿，却故意不考虑能力。这也是您给我的教诲。而您现在的主张，正和您的教诲自相矛盾，这是不合理的。”3XzJpB1
似乎成功抓住了老师的逻辑矛盾，让莉音很是得意。尽管她仍然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但尼克尔却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某种……得胜的**。说实话，这让他想到了初次相遇即卷入决斗之中的妮禄。3XzJpB
但这只让尼克尔感觉更加头疼了。现在不是辩论比赛，更不是决斗，现在他和莉音，凯伊和莉音之间需要的不是言辞交锋中的输赢，而是对彼此的谅解：“我的意思并非意愿和能力必须择其一，而是要综合考虑意愿和能力。那个……靠，叫什么来着？充分条件还是必要条件来着。”3XzJpB
“您的意思是，意愿和能力，都是行为的必要条件，缺一不可。”3XzJpB
“是的，没错，这就是我的意思。”而我还得让女学生来提醒我该如何运用正确概念，这可真是丢人。尼克尔在心中腹诽，也尽量不让自己的想法再浮于脸面。但已经说到了这一步，莉音总不能还抱着她的小逻辑不放吧？辩证法可是十七世纪的老古董了……3XzJpB
“但，拥有毁灭世界的意愿之人，在这个基沃托斯，本来就不少吧？”3XzJpB
猝不及防的尼克尔差点就被莉音问倒了，他眨了好一会儿眼，才想明白莉音这个问题所指的并不是凯伊——至少那个“意愿”的部分，不是指凯伊。但莉音在这种时候难道故意在转移话题么？尼克尔不喜欢这样的做法，更不喜欢耍这样小手段的是女学生，至少，别再是了：“我们还是谈谈凯伊的问题——”3XzJpB
这可真是完全出乎尼克尔的意料之外，各种方面。她如此直截了当的提起和如今的千禧关系不大的凯撒集团，很显然是知道是尼克尔拜托凯伊陪纱织一路的——这不是废话吗？她都已经派时跟着纱织，还帮助她更顺利的从乱成一锅粥的小兔子镇项目部里逃脱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尼克尔的安排？只要利用她作为千禧的学生会长，大姐大的权限，以及她遍布整个基沃托斯的眼线，什么时候都能紧盯着千禧范围内的任何风吹草动，一点都不奇怪不是么？3XzJpB
但是，莉音此刻露出的表情格外的忧虑，也格外的警惕。这份忧虑指向的肯定不是曾经犯过错的纱织，因为莉音已经诚实的告诉老师，她已经不会再警戒纱织了——换句话说，这份忧虑，戒备，最终还是固执的指向了凯伊么？为自己告诫了那么多次却徒劳无功而感到不值得，尼克尔板起了脸。3XzJpB
他是准备要适当的发发火的，但是，在那之前，耳旁突然响起的声音，提醒了一件他差点就忽略的事情：【凯撒集团的‘无名众神式加密’，是吧？】3XzJpB
“安娜？”尼克尔惊讶的回过头去，当然，那里只有声音，没有他的好搭档，至少在现实空间中没有。但使用着同样的技术，将现实空间与赛博空间之间的界限打破的莉音，也看到了和尼克尔相同的景象。因此她微微欠身，向安娜行礼：“安娜小姐，是的，你说的没错。”3XzJpB
【所以，不是在警戒凯伊毁灭世界，是在警戒凯伊落在任何有意愿毁灭莉音所钟爱的‘世界’的家伙手上——唉。】为搭档和她身边的小姑娘答疑解惑之后，安娜叹息一声，将无奈的眼神转向莉音。她没有开口，只是在等莉音自己解释一切。但莉音却只是稍稍挪开了视线，不做解释，只是承受着安娜的视线，老师的视线，以及，凯伊的责骂：3XzJpB
【调月莉音……你，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是不是都能把那只笨蛇当人，却根本没把我当人看吗！】3XzJpB
但莉音还是沉默不语，仿佛默认了凯伊的斥责，又好像是准备静待凯伊骂够了，骂累了，等到一切风平浪静，然后再当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这是在逃避，尼克尔明白这一点，而他更明白一件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构筑无形的边界和高墙解决不了问题，“如果我说我到现在为止从你们这些孩子身上学到了什么，那应该就是这些吧——所以，莉音。”3XzJpB
尼克尔起身，拉住了莉音的手，这是这个秘密基地中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他能做，他该做：3XzJpB
“能告诉老师你的真实想法吗？不是我们猜测的，不是我们担心的，是你的想法。”3XzJpB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哦，没错，上一次，在高耸入云的千禧塔顶端，同样的少女眺望着自治区的灯火阑珊，以同样的言辞，和同样避开视线的动作，开启了自己的倾诉。但这一次不会再有牙尖嘴利的赛博妖精插科打诨，只有莉音自己的声音：“我愿意为了她，为了她所立足的这个世界做任何事情……即使被人怨恨，不得不与人敌对，敌对之人有这么多么强大的力量作为倚仗，我都不会害怕。”3XzJpB
“我……只害怕一件事情。”莉音低下头来，声音渐渐微弱低沉了下去，尼克尔看得到她的拳头紧握起来，微微颤抖，这是她在忍耐什么的证明么？“风险，我所不知道的风险，我所无法控制的风险……如果只是十字神名那样的级别，即使是Hod，如今的风险也已经足够可控。但，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一毫的风险，乘以阿特拉哈西斯的方舟……它将，远远超过这个世界的承受能力。”3XzJpB
说到这里，莉音终于转过脸来，将与尼克尔对上了视线。从她的眼睛里，尼克尔看到了她绝不退让的决心。但那决心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歉疚——尽管少女口中的自白，依然倔强：“所以我会做任何必要的事情，不管是未雨绸缪，或者是亡羊补牢……也许会让老师对我失望，也许会让老师讨厌我，也许会伤害到某些人……”3XzJpB
【这是必要的牺牲？】安娜的提问很像是挑刺，但是她的语气却是对她而言罕见的谨慎和担忧。但被如此问到的莉音，却摇了摇头：3XzJpB
“这是我所必须背负的罪孽，我……愿意承受，所有的代价。”3XzJpB
她就像十字架上的圣子，做好了代世人偿罪的准备。但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甚至连和人社交都有点不顺畅，她何苦于此？看着再次低下头来，隐藏愧疚表情的莉音，尼克尔的心情五味杂陈。再一次的，他的学生做出了决定，而他是不是再一次的无力去动摇这份决定呢？3XzJpB
莉音突然抬起头来，轻声说道。她那令人意外的坦荡眼神几乎抓了尼克尔一个措手不及，让人不由得怀疑她是不是准备好了这样的突袭——但调月莉音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她太笨拙了，太直率了，以至于不得不通过隐身于黑暗之中，来掩盖这份笨拙和直率。3XzJpB
“老师一路走来，教会了我，至少应该……多信任一些别人，多信任一些曾经拯救过世界的您。”她说：“我会试试看的……如果，是您的要求的话。”3XzJpB
“老师接下来，还要让方舟的钥匙……不，是要拜托凯伊，去出远门吧？这次，我不会再给您和凯伊徒增困扰了。祝您一路顺风。”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