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里斯上尉疑惑地抬起头,在他身边,军医萨利赫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3XzJpQ
几秒钟前,他听到头顶上方山崖的某个洞口中,传来了一阵与周遭荒芜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有人在用法里斯听不懂的语言唱歌,一个女人。3XzJpQ
法里斯上尉陷入了困惑当中。现在是下午两点左右,高松灯在今天清晨进入山洞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在这之后,法里斯便看到了一群孩子乌央乌央涌入了山洞,而后者除了出来拿了一些午饭,也同样几乎没有怎么出来过。3XzJpQ
现在,高松灯竟然唱起了歌来。法里斯还记得,就在今天抵达这座村子的时候,高松灯仍然是一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3XzJpQ
好吧,包括他自己在内,整个队伍的所有人都是如此。3XzJpQ
由于处在胡塞进攻矛头的末尾,法里斯的队伍很幸运地没有被核爆直接波及。然而,他在两天前,指挥着一整个齐装满员的连队,这支队伍曾经把沙特人武装到牙齿的雇佣军,像是抓猪一样撵着跑。3XzJpQ
热浪中,三分之二的连队失去了联络,法里斯只能集结起手头能找到的所有兄弟,搜集所有可用的车辆和补给,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逃跑。3XzJpQ
后来的行军中,他们从部分恢复了的无线电通信中,听到了约旦边境上友军部队绝望的呼叫。以色列人发起了凶猛的机械化攻势,失去了后方的胡塞防线开始迅速崩溃。3XzJpQ
从理性的角度出发,法里斯不可能看不出来,以色列人的胜利只是暂时的——胡塞的技术装备库存并没有遭到根本性打击,国内的生产能力没有被彻底毁灭,受过训练的可用兵员更是源源不断地走上战场。3XzJpQ
然而,当他颤抖着从被冲击波掀翻的棚屋里爬出来,看着地平线上五朵蘑菇云冉冉升起时,所有这些理性的计算全部崩溃了。3XzJpQ
不可能打得赢。我要活下去。这是法里斯全部的想法。带着这样的想法,他逃跑了。3XzJpQ
当法里斯在沙漠中捡到高松灯时,他在少女的眼神之后,看到的是一个与自己和自己的部下们无异的灵魂。然而,为什么一个上午以后,她竟然变得能唱起歌来了?3XzJpQ
在她面前,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了起来。渐渐地,山洞里都容不下这么多小孩了,就连洞口外面也开始人满为患。3XzJpQ
这里没有舞台,没有乐器的伴奏,山洞成为了良好的扩音器,将灯极具特色的、温柔到了仿佛在破音边缘、却又恰到好处地收回调子上的声音,送到每一名听众的耳边。3XzJpQ
啊,是孩子们要让我给他们唱歌呢。果然,我还是不会拒绝呢...3XzJpQ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对着流星祈愿的兴奋也慢慢消退了,这让灯开始更加冷静地审视自我,审视自己核爆以来,不,第六次中东战争爆发以来的心态。3XzJpQ
在摆脱了自怨自艾后,她发现很多事情,都变得更加明晰了:3XzJpQ
我的痛苦,来源于我的贪心——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死去,不希望任何一个人遭遇不幸。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世界是物质的,美好的理想无法塑造现实;人类之间必然存在冲突,而冲突与矛盾,则必然会在某个时间爆发,从而上升到对于生命的剥夺...3XzJpQ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理想没有意义;不,这样的想法便是走入了另一个极端,是那个已经被我否定过的自己。在我的眼前,这群经历了远胜于我所经历过的苦难的孩子们,便是这一点的证明。即便失去了一切,他们仍然愿意选择希望。3XzJpQ
不论发生什么,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仍然存在着美好的事物。只要它们存在,理想的意义便存在,一切并非无可挽回...历史是螺旋上升的,或许有的时候,理想会受到挫折,但我应当去相信,它总有一天能够实现——3XzJpQ
在那之后,灯开始借着翻译器和孩子们聊天。她知道了很多事情,第一次从当事人的口中——而非任何纪录片、智库报告或者媒体文章,了解了日本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她惊讶于,即便是如此贫乏的物质条件中,人们仍然能够快乐地生活。3XzJpQ
而作为回报,她也给孩子们讲了许多日本的事情。基于过去的经验,灯觉得对方多半是无法理解自己对于小石子的痴迷的,因此,这似乎算不得分享快乐的事情。于是,灯开始讲MyGo!!!!!的大家之间的故事,3XzJpQ
显然,木柜子之间过于复杂且狗血的感情纠葛,对于一群阿拉伯人小孩来说,的确是有些过于刺激了。不论如何,他们终究还是听了一个算得上有趣的故事。3XzJpQ
在得知灯是乐队的主唱后,这群并不理解乐队中各个成员分工的孩子,单纯将灯认定为了【一个会唱歌的人】(似乎也没有错)。于是,他们希望灯能为他们唱些什么。3XzJpQ
事实证明,小登们并不在乎。或许是出于好奇,希望听到这个长相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女孩会唱怎样的音乐,抑或是由于平日里文娱生活的匮乏,孩子们表示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听得懂。3XzJpQ
那个时候,这并非完全的、对于那个讨厌鬼的拒绝之词。对于灯来说,那段时间是压抑而黯淡无光的。她发不出自己的声音,因为她在潜意识中认为,自己的声音和想法毫无意义,因此歌唱——灵魂的呐喊——便也失去了意义。3XzJpQ
再一次地,灯心灵的湖海丰盈了起来,她有好多好多的想法,想要将它们呐喊出来。3XzJpQ
这一次,她发现自己之前所写的歌词,似乎都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了。它们属于另一个小小的、屏蔽了纷争和嘈杂的世界,它们属于想要成为人类的高松灯,它们属于那个已经逝去的春日。3XzJpQ
于是,她决定去唱一首自己在小学音乐课上学到的歌,那似乎是某部动画的插曲。灯觉得,它是最接近于自己此时想法的歌。3XzJpQ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向我展现世界的美好...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并非无药可救,我的存在仍然有着意义,我的生命仍然有着价值!3XzJpQ
即便听不懂歌词,法里斯仍然沉浸在了那治愈的歌声中,以至于他几乎没有听见对讲机里部下焦急的呼叫。3XzJpQ
他举起望远镜,向天空看去。循着观察哨传来的消息,他果然在灰蓝色的背景当中,看到了一架无人机的影子。那并不是一般的中高空无人机。多年的作战经验让法里斯一眼便分辨出了它的外形——rq-11,渡鸦,西方军队普遍装备的营连级别无人机。3XzJpQ
在以色列人手中,这东西能飞出15公里左右的航程,这意味着,一支IDF的侦查分队距离自己已经不远了。3XzJpQ
以色列人正在逼近的消息重锤般落下,打碎了灯心中短暂的安宁。3XzJpQ
但是,她没有感到恐惧。她想起了被炸弹粉碎的直升机残骸,想起了沿途见到的,好几个被屠戮一空的定居点。3XzJpQ
她已经知晓了这座村庄,以及其中孩子们的命运。如果自己像是原来一样逃跑,那么他们的命运便不会有任何改变。3XzJpQ
为什么,为什么?即便是这一点小小的美好,也要从我的手中夺走吗?!3XzJpQ
突然,灯想明白了什么。自从第六次中东战争以来,那个盘桓在她心中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她方才理解到的事物,终于获得了最后一块拼图,在此时此刻变得完整。3XzJpQ
战争与和平,交流与对抗,理解与杀戮...所有这些事物之所以令她痛苦,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中,她的理想想要生存,必须要做出一项必不可少的行动。3XzJpQ
“什么?”法里斯没有料到,高松灯会问这样的问题。3XzJpQ
在他们周围,胡塞士兵正在发动载具,对照着手中的地图规划路径。3XzJpQ
“...最悲观的估计,几分钟内,我们就能听到直升机旋翼的声音了;乐观一些的话,我们还有跑出去十几公里的时间。”3XzJpQ
“小姐?”法里斯愣了一下,他怀疑是对方的日式英语,终于让自己听不懂了。3XzJpQ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以色列人抓到,我选择...留在这里,和他们战斗。”3XzJpQ
“我没有命令你们的权力,法里斯上尉。如果你们想要离开,请带上我的同伴,尽可能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3XzJpQ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上尉,我也略微懂一些军事知识,我知道的,以色列人的直升机和无人机,会隔着很远发现我们,即使逃跑也是没有意义的哦。我想,我们或许马上都是死人了,但我希望,能够选择死亡的方式...至少,应该试着让事情有所不同,让自己的生命以有意义的方式消耗掉。”3XzJpQ
她看向了紧张地围在周围的孩子们。法里斯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瞬间明白了灯真正的意图——有意义的方式,究竟指的是什么。3XzJpQ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上尉。没关系的哦,有很多人能够代替我的位置,日本的官僚体系就是这样。我...不想继续逃跑下去了”3XzJpQ
“也许,”灯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们能打赢以色列人呢。我有一种预感,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不会简单地死在这里。”3XzJpQ
这时,胡塞士兵们也围了过来,好奇究竟是什么耽搁了他们的跑路。3XzJpQ
“上尉!”灯用力喊道,“最后一个请求!把多余的武器留给我!”3XzJpQ
耳边的世界早已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枪炮声彻底占据,混乱的战场让灯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她趴在满是碎石和沙土的地面上,眼前只有纷飞的沙尘和四散的碎片,以及模糊的人影在烟雾中闪现。3XzJpQ
时间被压缩到了无限的一个瞬间,记忆短暂地开始闪回。3XzJpQ
灯想了起来。起初,法里斯上尉和他的士兵们似乎真的要准备离开,但灯没有选择跟随他们,只是直挺挺站在原地。3XzJpQ
这似乎产生了某种效果。胡塞军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灯的方向。3XzJpQ
灯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趋势他们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不愿意显得不如一个女人勇敢吗?还是说,自己的表率作用终究唤醒了他们的士气,让这些人想起了那些被IDF屠戮的村庄?3XzJpQ
无论如何,这支小小的残兵,终于再一次表现得像一只专业军队了。他们分散开来,将载具掩蔽在山脚下的房屋之中,将武器小组布置在制高点,步兵的战斗小组则分散在了山下复杂的地形和废弃村庄当中。3XzJpQ
上尉给了灯一把手枪,随后把她安排在了通往山体的洞窟的必经之路上,与一个三人火力小组扼守着要道。在他们身后的洞穴中,躲藏着村庄的孩子们,还有仍然昏迷的立希。3XzJpQ
最初的伏击似乎成功了。身处阵地最方的灯居高临下地目睹着战场的变化。3XzJpQ
三架黑鹰在村庄外围悬停,舱门拉开,从中抛下绳索。这是idf的先导部队,他们将会建立一块降落场,确保后续友军的降落安全。3XzJpQ
紧接着,操作无后坐力炮的胡塞老兵打出了异常精彩的一击。对于这些能在800米距离上,用无后坐力炮首发命中的老兵而言,击中一个悬停的低空目标,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3XzJpQ
第一架直升机正中爆开一个火球,径直断成两截摔在地上。3XzJpQ
与此同时,搭载了双23高炮的皮卡猛地驶出掩蔽,其上的高射炮终于不用继续打击地面的步兵了。两道火舌扫过第二架黑鹰,后者在半空中挣扎了一瞬,随即旋转着向地面坠落。这一架落在了村子正中,距离灯的位置只有不到两百米,剧烈的爆炸掀起的冲击波甚至让她头昏目眩。3XzJpQ
第三架黑鹰见势不妙,开始缓缓调转机身指向,试图开溜。3XzJpQ
部署在村庄屋顶的两支反器材步枪交替开火了。它们精准地射击了直升机的驾驶舱玻璃,穿甲燃烧弹当场击杀了一名飞行员,并把另一名的衣服点着了。手忙脚乱中,窗户边的机械师用加特林向地面盲目扫射,结果自然一无所获。3XzJpQ
黑鹰陷入了失控,旋转着砸在地面上。不过,这倒算是勉强的迫降,其中搭载的步兵跌跌撞撞地爬出了残骸,随后被村子边缘的步枪和机枪射倒在地。3XzJpQ
灯只是听到空气中传来高速物体破空的呼啸声,下一秒,先前刚刚从掩体中露头的两辆武装皮卡,就已经变成了燃烧的残骸,冒出浓黑的烟柱。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