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深沉,但冉君灷依旧毫无睡意,她站在套房的窗前,凝视着外面被夜幕所覆盖的省城街道,视线在那些中西风格交混的建筑上扫过,微微眯起了眼睛。3XzJnY
她抬起手向眼中所见的街道伸去,似乎想要把它们全部握在掌心,但她伸出的手很快就被窗户的玻璃挡住,虽然那只是一层薄而且脆的玻璃,但她就是无法穿过,只能像是囚犯穿过被铁杆封死的窗户般眺望而无法触及。3XzJnY
这让冉君灷的内心升起一阵恼怒,作为冉家皇朝的末裔,这个古老国度绝对合理合法的皇帝,这栋建筑,这座城市,这片土地,本来应该是属于她的东西,这片大地和这片大地上的人们,本来应该随着她的意志而行动。3XzJnY
平民会因为和她说了句话而感恩戴德,她只需要抬抬手指,就能让一个人的命运升上九重天或坠入黄泉底,人们会为了能有机会替她效力而争斗,又会因为她轻飘飘的一句劝解而和解,但现在的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3XzJnY
范达强和詹姆士姑且不说,那个叫做左营的家伙,明明只是个乡下书生,但却恃才傲物而辱上,对她不断抛出的示好视若无物,仿佛如果不是畏惧于范达强的压力与詹姆士的威胁,他会毫不犹豫扭头就走。3XzJnY
明明自己都那样示好了,有机会为皇帝效力,就算只是尚未即位的落难皇帝,但难道他不应该感恩戴德吗,那个不情不愿的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3XzJnY
“君灷。”就在这时,王姨的声音将冉君灷从沉思中惊醒,她扭过头来,就看到王姨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信,迈着轻快的脚步向她走来,“好消息,冉七逮住冉五了,正押着他马不停蹄向这里赶来,估计能在半路与我们汇合。”3XzJnY
冉君灷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她接过电报信,仔细看了两遍上面那仿佛毫无意义般的加密短语,做了个深呼吸,暂且将因左营那不配合态度引发的恼怒给抛到脑后。3XzJnY
她将这张电报信点燃,再扔进烟灰缸里,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着化作灰烬,眼中闪过一丝凶戾的狠意,嘴里低声喃喃一句。3XzJnY
“该是我的,必归于我。”3XzJnY1
左营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将手里捏着的照片扔在桌子上,缓缓坐直身子,双手用力撑了撑自己的后腰,让自己因为长时间伏案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得到片刻舒缓。3XzJnY
在缓了一口气后,他站起身想去给自己倒杯水喝,可抬起头一看,却发现窗外居然已经升起熹微的晨光,他研究冉君灷提供的材料太过于专注,以至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回过神来时,居然就不知不觉地熬了整夜。3XzJnY
“左兄,你的脸色差得吓人,感觉都快要死了。”在酒店的餐厅里面,王熙迟疑地看着狼吞虎咽的左营,“等会去睡一下如何,别把自己的身体搞出病来,我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恐怕都不会轻松。”3XzJnY
杨大眼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用力点头,然后反手从怀中掏出两个馒头,接着在餐厅侍者那不满的目光注视下,旁若无人地配着餐厅里提供的橙汁大快朵颐,完全无视了餐厅上那“请勿自行携带外食入内”的标牌。3XzJnY
看起来,在与西式餐具的交锋中,杨大眼选择了直接跑路。3XzJnY
“唔,多谢关心,我等会就回屋补觉去,反正和那几位约定的时间是午后,时间上完全来得及。”左营咽下嘴里的面包,瞅着桌边堂而皇之坐在这里的两人,有些迷惑地挑挑眉毛,“说起来,大眼你怎么回事,不回民防团了吗。”3XzJnY
“昨天大家分开的时候,我去向团长问过了。”杨大眼嚼着馒头,并且十分慷慨地掰下来一块试图分给旁边的王熙,不过被讲究的王小开满脸嫌弃地拒绝了,“他让我继续跟着你就好,既然已经混熟了,那就做个保镖,后续安排等这件事了结再说。”3XzJnY
“这样啊。”左营点点头,也不奇怪,估计范达强是想在他身边安插一个人手吧,不过选择杨大眼做这个人手,范团长心还挺大的,他在心里吐槽一句,随后又望向恼怒地瞅着杨大眼,显然是觉得他吃馒头实在拉低了他们这桌人格调的王熙,“那王兄你呢,和冉小姐那边聊得不顺利吗。”3XzJnY
王熙脸上的表情猛然一僵,脑中回想起昨晚他家长辈,也就是王姨对他那毫不留情的训诫与呵斥,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有些尴尬的神情,他咧着嘴哈哈干笑两声,完全没有接过这个话茬,而是无比果断地清了清嗓子,“左兄,你研究了那些东西一晚上,想必肯定有所收获吧。”3XzJnY
左营咧咧嘴,能够感受到王熙眼里满溢的恳求,也不多追问,他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将照片和写满了字迹的纸张递给王熙和杨大眼,指尖在上面敲了敲。3XzJnY
“我仔细研究了那些材料,发现那面石碑不止是单纯的祭天赞功表,整个石碑上的赞功表就是个精心设计的字谜,那些看似无法解读的风化符号,其实是对那些有志成仙之人的指引,教着他们如何一步步前往仙宫。”3XzJnY1
“如果这真是竉王设计的玩意,那么他肯定是一等一狡猾,更是一等一无聊的人。”3XzJnY
从照片上来看,整个赞功表的字数,洋洋洒洒下来约莫千字左右,别看这个数字乍看起来似乎很小,仿佛也就是一篇短文的长度,但如果考虑到这是刻在石头上的赞文,这个体量已经算是相当不得了。3XzJnY
而赞功表的内容也如冉君灷总结那样,基本就是竉王的生平总结,当然,考虑到写这玩意的要么是竉王的手下,要么是竉王本人,所以其中的内容也得到了可以说是和再创作无异的大幅度美化。3XzJnY
竉王在这里面,被塑造为了一个年少时因为过于聪慧,导致早早看透人情冷暖,所以变得玩世不恭的英杰式人物,但后来因为接触到修仙,并对求仙这项事业产生了极大的热情和渴望,于是渐渐收敛心神,变得稳重低调,展现出惊世智慧,就如同锈迹斑斑的利刃得到打磨,露出了自己本来就拥有的锋芒。3XzJnY
而竉王就不愧是竉王,寻常人耗尽一生甚至数代人,都或许不一定能够找到求仙问道的入门之法,他很快就寻到了诀窍,并在修行之道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勇猛精进一日千里,很快就展现出了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力量,并在年满三十之际就顺利踏入仙门,只等命数一到就可飞升仙界。3XzJnY
在成仙之后,竉王回望自己的来时之路,感慨凡人求仙之路充满种种艰难险阻,实在是无比艰难,又念及自己作为仙人却仍然没有世外洞府,实在是于礼不合,于是决定在深山老林中寻一处风水宝地建造洞府,而国民出于对竉王的忠诚和爱戴,便主动帮忙,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力求修出一座好洞府。3XzJnY
而群策群力果然了不得,虽然竉王原本都不打算因此事惊扰百姓,但最后修建而成的甚至都不是单纯的洞府,而是一座矗立在群山之中,凌驾于云雾之上的宏伟仙宫,这座了不得的仙宫落成之际,群仙自天上落下,与竉王在仙宫之中纵情欢歌,而修建仙宫的百姓们也由此得了仙缘,被留在仙宫永享富贵。3XzJnY
“故事姑且不论,我们该看的是这块石碑上的破坏磨损。”餐厅之内,左营身子微微向前倾,指尖点在那张黑白照片之上,“冉小姐觉得这些痕迹是石碑被洪水冲下来时留下的破损,我最初也这么觉得,但后来越是研究这张照片,就越是觉得不对。”3XzJnY
在他的指尖下,石碑陷在泥土里,正面朝上,边角可以看见清晰的磕碰损坏,石碑的表面上更是斑驳坑洼,不少地方都磨损到了看不清字的程度,只能够通过前后文来推测那里原本应该写了什么东西。3XzJnY
“有哪里不对的地方。”王熙眯着眼睛瞅了一会,抬头迷惑地望着左营,“我看着就像是一块很普通的石碑,满是损坏的痕迹。”3XzJnY
“分布不对,这些破损分布的位置有问题,如果是被洪水冲下时的损坏,那应该集中在石碑的边角,怎么会这样在石碑表面留下这么明显的划刻,而如果是因为年代久远而产生的磨损,那应该是一大片的损坏,也不会像现在照片里所示的那样集中,如果这样思考的话,这石碑上的划痕就显得有些不自然了。”3XzJnY
左营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篮子里取来干净的刀叉,将它们的柄摆放在照片上,横向地把照片上的石碑分成了四个区域。3XzJnY
“然后这样看的话,就能看得更加清楚了。”他手指点在照片上,四个区域挨个地点过一遍,“看出来了吗,这些破损划痕的分布有着明显的区域性,在一个区域里,看似随机地分布着破损,而后,两排完整的文字将它和其他区域做了分隔。”3XzJnY
左营还想继续解释,就听到王熙出声,他低头凝视着照片,没有去动摆放在照片上面的餐具,而是伸出自己的手指,隔空比划着什么,左营见状不由得一笑,明白王熙已经琢磨到其中隐藏的门道了。3XzJnY
“是一笔画?”片刻后,王熙抬起头望向左营,他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有些迟疑,对自己的判断不是很有信心,“这些破损是人为制造的产物,它们实际上是一笔画的点?”3XzJnY
所谓一笔画,便是个流传甚广的游戏,出题人给出一张落满了点的纸,答题人需要用一根线将这些点连起来,而最后连出来的结果,往往会是一个完整的图形绘画。3XzJnY
“没错,这几乎就是个一笔画的谜题,只不过最后画出来的不是图画,而是文字。”3XzJnY
“但这也不对啊,这些点也成不了字啊。”王熙低头又笔画了两下,“我怎么看这都是一堆歪七扭八的线条。”3XzJnY
“因为字体不对。”左营乐呵呵地看着王熙在谜题里跋涉,心中充满了先解开谜题之人的优越感,“王兄,你再想想。”3XzJnY
“字体?”王熙闻言一愣,又低头凝视着照片里的石碑,“这石碑上的内容,用的是先书体,所以我等今人也能大致看懂,所以这些点连成的字,应该也是先书体,可它们连起来不成型啊?”3XzJnY
先书体,基本可以看作是这个世界的隶书,而以先书体为基础发展而成的正书体,则可以视作为这个世界的楷书,如今人们所使用的文字,就是在正书体的基础上发展而来。3XzJnY
“营哥儿,别卖关子了。”在一边旁听的杨大眼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完全理解刚刚左营与王熙的交谈,对他来说可能比射杀一群敌人还要更加艰难,“赶紧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吧。”3XzJnY
左营呵呵一笑,像是表演魔术那样,用郑重其事的姿态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上面赫然画着十二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每个符号都用一笔画成,从上到下分为四行,每行都有三个。乍看起来像是随意涂鸦,但仔细查看的话,又能隐约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内在逻辑。3XzJnY
“这石碑上面用的确实是先书体,但这些点所连成的字,用的却是冥思体。”左营将纸片递过去,“一时想不到也正常,毕竟我们平时看到冥思体,基本上都是在黄纸符咒上面呢。”3XzJnY
冥思体,便是那些江湖术士,游方道人,在绘画符咒时所使用的字体,那些扭动的线条看似毫无规律,但实际上每个符号后面都有意义,比如三个看似随意画出的勾,其实就代表相关教派里的三位祖师。3XzJnY
而和在使用中不断发展变化的常用字体不同,冥思体作为一项技术,在被完善后就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了。3XzJnY
毕竟这玩意本身就是宗教信仰的一部分,那肯定越古老越神秘就越好,毕竟一张和远古祖师爷所绘符纸相似的符纸,以及一张怎么看都完全不同的符纸,那肯定是前者显得更有效果。3XzJnY
“好算计!”王熙瞪大眼睛,忍不住一拍自己的大腿,他的声音太大,引来餐厅里其他客人的注视,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又重新把声音放低,“这方石碑虽然写着竉王的生平经历,但实际上却不是给凡夫俗子准备,而是给那些有志求仙的修行之士准备,既然都有志求仙了,那当然就该掌握冥思体。”3XzJnY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嗯,我完全懂了。”杨大眼面色严肃地点着头,随后望向左营展示出来的那张纸,盯着上面的十二个冥思体符文,“那这鬼画符写的到底是啥啊。”3XzJnY
左营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将这句口诀轻声诉说而出。3XzJnY
大世界夜总会里,熟悉的房间之内,当听完左营的全套论述,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的这十二个字时,三位头头的反应各不相同。3XzJnY
詹姆士哈哈大笑地为他鼓掌,冉君灷十分严肃地再次对他躬身感谢,就连不苟言辞的范达强都微微挑眉,主动站起来对左营抱了抱拳。3XzJnY
“这是钥匙啊,诸位。”詹姆士自己又抄了那十二个字一遍,捧在手里看得十分专注和享受,就仿佛这是一幅优美的画作,“我们通向竉王仙宫的钥匙,还没过去,就已经到了我们的手上,这全得感谢Mr.左啊。”3XzJnY
他显得非常兴奋,甚至下意识地用串了语言,不过在此刻,这些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3XzJnY
“所以,我们只要去到那个村子,然后按照这句口诀所述,‘向雾进,负山行’,就能直接找到竉王仙宫了吗。”范达强摸摸自己的下巴,“原本模糊不清的目标,一下子就变得清晰了起来,左先生,干得好。”3XzJnY
“列位,倒也不必高兴得太早。”左营摇了摇头,“别忘了那块石碑是被洪水从上游冲下来的,也就是说,它原本可不在那个村子,如果我们把这块石碑看作是前往竉王仙宫的出发点,那么,我们还得先找到它原本的位置才行。”3XzJnY
“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好好地鼓舞了我们的士气。”冉君灷面带笑容,自从和范达强与詹姆士打交道后,她那原本高高在上的刻薄气质似乎淡化了不少,现在的她看起来显得要亲民太多了,“左营,切莫妄自菲薄。”3XzJnY
她站起身,主动给在座的众人倒上一杯美酒,然后像个主持人那样站起来,对众人举起酒杯,声音清朗而沉稳,确实有几分首领的气质了。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