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下木屐，刚踩上榻榻米，就发觉身处的和室相当精美，壁龛两侧悬着水墨画挂轴，双耳小铜炉内，点燃的沉香块明灭不定，飘溢出阵阵淡雅熏香，室内装潢能与雾雨府的奢华内院扳扳手腕。3XzJpQ
十铺席的榻榻米一侧，落地灯笼烛光跳窜，横骨糊纸透出深红彼岸花图案，细长花瓣朝上反卷，仿佛柔软的弧形细针。3XzJpQ
祢津清夜就倚靠在宽敞和室的墙角处，紧瘦半身贴在地面，淡淡熏香淹没浴衣袖口，银色家纹在漆黑丝绸内泛着冷光，婉如宣纸上晕染的淡墨。3XzJpQ
他不言不语，只是微微颔首，是那样的安静、虚弱，好像半敞纸窗流进来的喧嚣都无法沾染分毫。当渊黑的阴柔眼瞳看过来时，抿紧的薄唇色泽黯淡，身旁的纸障子反射出一层薄青烛光，显得苍白脸颊的肌肤特别薄嫩。3XzJpQ
背后的纸门缓缓拉上，赵英凡确认黄衣侍者的脚步声远去后，这才小心开口：“晚上好、祢津。你……最近身体还好吗？”3XzJpQ
“咳咳，感谢关心……幸好有伊莎达瑞小姐的治疗，老样子，暂时死不了，只是偶尔会有点疼罢了。”3XzJpQ
祢津清夜面无表情，尖瘦的鼻头与薄暗的嘴唇随着呼吸轻微颤动，苍白右掌缓缓抬起捂住平坦衣襟，修长食指依旧留有灼伤痕迹。3XzJpQ
“她建议我还需静养一阵子，恐怕今后没法做剧烈活动了。这样靠躺会轻松一点……”3XzJpQ
赵英凡浓眉紧蹙，心情立刻沉重下来，在红雾之夜的最后战斗中，祢津清夜只能算是惨胜，勉强捡回一条命而已，肺部遗留的贯穿伤、各类后遗症基本没有痊愈。3XzJpQ
现实世界中不存在游戏般的存档点，只需简单睡上一觉，或完成莫名系统发派的荒唐任务，就能恢复所有伤势的。3XzJpQ
赵英凡一脸凝重地点点头，心中稍感宽慰，刚才祢津清夜在窗边闪过的痛苦表情，想必是身体不舒服，与自己无关。3XzJpQ
夏末晚风从窗外灌了进来，彼岸花灯笼轻轻摇晃，昏暗烛光勾勒出一幅诗意的绘卷，祢津清夜就是宣纸中的脆弱剪影，透出一缕寂寥。3XzJpQ
这股“侘寂”之美刚要在精致和室内流淌，却被另一个粗犷的振袖背影给硬生生地破坏殆尽。3XzJpQ
紫檀矮几摆放在榻榻米中央，桌面挤满了各类高级料理，霜降和牛肉切成薄片，在红黑漆盘内盛得满满当当，鳟鱼肉被打成云朵状丸子，漂浮在味噌汤中，田螺肉与松露塞入竹筒内闷烤……甚至还有半瓶红酒，标签是醒目的Lafite1990，瓶口升腾出浓郁的葡萄酒香。3XzJpQ
赵英凡凝视满桌的菜肴，发现雷内这家伙连招呼也不打，就盘坐在精致蒲团上埋头大吃大喝，咀嚼食物的“吧唧吧唧”声响个不停。3XzJpQ
他身穿月白色的振袖，隔断绸缎面海浪图案的，却不是寻常的布质腰带，反而是牛皮枪带，腰部左右两侧，各倒扣一把左轮手枪，露出闪亮的银白握把，还是不伦不类的穿戴方法。3XzJpQ
美国男人的存在，就像楼下葛饰北斋的浮世绘版画《神奈川冲浪里》中，蔚蓝波涛的大海莫名出现“福特级”航空母舰，再次对日本上演“黑船来袭”。3XzJpQ
“好哇，原来你俩是在这偷开豪华派对，居然不叫上我，太不够意思了吧！”3XzJpQ
赵英凡勉强拉高沉重心情，挤出笑脸调侃，直接来个兴师问罪。3XzJpQ
“不是叫你小子上来了吗！？有意见去问日本巫师，他今晚请客！”雷内立刻反驳，“我只管吃饭！唔嗝……”3XzJpQ
“咳咳、今早听佐藤小姐说，你今晚不是有打工，而且还要和她扫墓、逛祭典吗？”3XzJpQ
幽幽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与祢津清夜的视线略微触碰后，他眼角抽动，渊黑眼瞳立刻瞟向桌面的精致菜肴：“这是雾雨大家主专程为我安排的盂兰盆节晚宴，时间没法推迟，考虑到这几点，所以才没通知你。”3XzJpQ
赵英凡眨眨眼，总觉得有些说不清的奇怪之处，但祢津清夜的逻辑链确实无懈可击，难道要把美奈带过来向他们炫耀一番？上次在草原野餐时就被狠狠抱怨了，好像不太妥当的样子。3XzJpQ
“What、原来我只是沃尔玛超市的促销赠品，顺带的感谢吗！？”雷内愤愤不平，“还以为你良心发现，亏我还救了你……喂，臭小子快过来吃一点！”3XzJpQ
赵英凡绕过紫檀矮几，为避免碰到祢津清夜的虚弱身体，他小心翼翼地坐下蒲团时，皱眉瞥过漆黑浴衣的裙摆，下端露出的双脚毫无血色，黑白色泽反差，就像是素白的尸体，心里不由地再次一沉。3XzJpQ
炭火烧得很旺，铁盘内的白蒜片滋滋作响，粉白和牛肉在高温油脂中蜷曲成淡褐色，洋溢出煎肉香气。3XzJpQ
“噢——这和牛确实不错，比起我们美国的更Juicy，别有一番风味！”3XzJpQ
雷内突然大叫，令赵英凡抬头瞪大双眼，看向对面盘中残留的大量酱汁，显然美国男人还不餍足，又瞄准了红黑漆盘里的厚切和牛，粗犷手指握紧铁质餐叉，插进细密的雪白脂肪，肉质弹软晃动，如同泛起一阵霜花。3XzJpQ
“嗯，看什么？我可是美国人，想让我学你们亚洲人用两根木条吃饭？除非上帝亲自降临，对我下达旨意！”3XzJpQ
他将和牛肉甩进铁盘煎煮后，炫耀似地挥了挥手里的小餐叉，海蓝色双眼透出得意，横过高挺鼻梁的淡淡疤痕都活络起来。3XzJpQ
“怎么样，厉害吧？让工匠区的铁匠帮忙锻造的，手工费才花了3000円，友情价！”3XzJpQ
赵英凡不得不佩服这美国男人的文化固执，但它代表一个人的成长烙印，不会被轻易抹去的。3XzJpQ
哑然失笑间，他也拿起没用过的木筷，从铁盘内夹起一片五成熟的和牛肉，稍稍蘸了点食盐与酱油，就放进嘴里品尝起来。3XzJpQ
比起上周在红魔馆吃到的“酱汁牛肉”，没有冲到鼻腔的多层浓郁青草味，口感克制且朴素，只需一点点焦蒜与鲜咸，就能衬托出和牛肉本身的味道，肉片带着脂肪嫩滑在舌尖，仿佛不用咀嚼就直接化开。3XzJpQ
一直沉默的祢津清夜突然开口：“这家店还有一道叫‘月下鲷舞’的鲤鱼刺身，但我建议你不要点生鱼片。这里的鱼大多是淡水鱼，生吃容易感染肝吸虫。”3XzJpQ
“唔、谢谢，我尝下这桌的咸淡就好，傍晚前已经吃过美奈做的梅干饭团了。”赵英凡连忙咽下牛肉，扭头朝他微微一笑。3XzJpQ
祢津清夜对此面无表情，右手从胸口垂落在榻榻米时，修长手指微微颤抖：“……考虑到外界的饮食习惯，我还特地点了天妇罗，很像是麦当劳里的菠萝派吧？你应该能吃得惯，刚刚才端上来的，要当心里面烫嘴。”3XzJpQ
“哇、那必须得尝尝，其实我连肯德基都没吃过、更别说麦当劳了……”3XzJpQ
赵英凡拿起筷尖，挑开天妇罗的油炸酥皮，果然内部涌出一股热气。3XzJpQ
“喂，打工小子，你们中国人是蜜蜂还是蚂蚁啊？连晚上都要加班，怎么样，攒够买房的钱了吗？能让大屁股女仆那边的可恶老头满意吗？”3XzJpQ
“呃——算上每天伙食费、租房的开销、给她们买的东西……”3XzJpQ
赵英凡满脸沮丧，心算一会儿，越念越小声，灰色和服内的肩膀竟然沉了下来。3XzJpQ
“咳咳——！如果确实有困难……我再借点钱给你吧？”祢津清夜靠在纸灯笼旁的墙角咳嗽，青白眼睑不知怎么突然闭合，声音却淡淡的。3XzJpQ
“这太不好意思了……”赵英凡立刻直起腰，果断推辞，“我还欠了祢津你一大笔钱没还清呢……”3XzJpQ
“那笔钱其实……”祢津清夜睁眼时，见他态度坚决，微微一愣，“算了、那你慢慢加油吧。”3XzJpQ
温热酥壳在嘴里咔咔作响，赵英凡一边咀嚼，一边感慨万千，祢津清夜虽然几乎面瘫，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相处久了之后，发现他其实真的很会照顾人。3XzJpQ
他嚼着天妇罗，腮帮突然愣住——自己对祢津清夜的过去一无所知，他也没有倾述过任何烦恼，甚至连面瘫外表背后藏着什么心情都不清楚。朋友？这个词未免太也过失格。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