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以烟火残烬起誓（5）
“说起来，祢津你在外界读高中时……应该想过考大学的吧？”3XzJpQ
赵英凡咽下松脆酥壳，放好筷子，扭头以纯真的眼神看向祢津清夜。3XzJpQ
“我的话，脑袋不太灵光，数学成绩实在不行。如果没来幻想乡，明年肯定要选择文科，等到高考时，就尝试冲一下本科末尾的分数线吧。如果不行，肯定没复读的机会，专科大学也凑合、或者进厂去流水线拧螺丝……”3XzJpQ
他一脸自嘲地苦笑，同时注意对方的反应，试图从渊黑眼瞳中捕捉一丝过往的痕迹。3XzJpQ
这种看似漫无目的、闲聊拉家常，其实是不动声色地试探。同时也主动介绍自身情况，好拉进距离，让目标放松警惕。如果与先前推测的一致，那必须得小心翼翼，这算是主动揭开对方的内心伤疤。3XzJpQ
都是谈过恋爱的小男人了，赵英凡情商经过磨炼，当然不会单刀直入，像忏悔室里的告解神父那样，说那么羔羊祢津，把你过去的一切罪恶都悉数坦白吧，这样内心就不会再迷惘。3XzJpQ
敢这样鲁莽的话，他很怀疑祢津清夜会面无表情地掏出符篆，把自己活活烧死。3XzJpQ
见话题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祢津清夜柳叶般的细眉抬高，随即缓缓仰头，对视片刻就偏向格栅纸窗，在纸障子反射的薄青烛光中，渊黑眼瞳渐渐失焦，似乎陷入遥远的回忆。3XzJpQ
“……和你一样选择了文科，明年高中毕业后，应该是要回老家神社帮忙。”3XzJpQ
“喔，那也不错啊，直接毕业工作也是一种出路呢，不是非得上大学的。”3XzJpQ
赵英凡点头表示理解，确实每个人的学习天赋各不相同，不能强求。3XzJpQ
“但如果有机会的话……高中指导教师根据我的全国统考成绩，以及职业规划，建议我填报的志愿是京都大学的文学部，而非东京大学。”3XzJpQ
这番话显然点燃了祢津清夜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他阴柔眉宇朝白净鼻梁靠拢，渊黑眼瞳对视过来，透着青白锋芒，淡淡的语调也开始加快了，像是学术报告。3XzJpQ
“我仔细调查过京都大学，那里的文学部设有多个系，涵盖人文、哲学、历史等学科。尤其是人文科学研究所的渊博学者们，对人类学、民俗学拥有极高的造诣。比如梅棹忠夫博士、客座教授小松和彦先生。如有幸能得到他们的亲自授课，查阅那里的藏书，就再好不过了。”3XzJpQ
这次赵英凡轮到愣住了，记得东京大学和京都大学，好像是日本顶尖学府，与国内的清华北大是同一级别的，简直是超级学霸啊……3XzJpQ
“喂，什么京都大学，世界排名比得上我们美国的常青藤八大名校吗？”3XzJpQ
雷内还在漫不经心地烹制霜降牛排时，突然插嘴来彰显他自己的存在感，腾腾热气扭过海蓝双眼。3XzJpQ
“只是在我们那边要想出人头地，入伙华尔街的金融大鳄，方便合法地抢劫他人，唯一出路只有攻读哈佛或者耶鲁等名牌大学。但绝大部分的书呆子们是拿不到奖学金的，必须要申请助学贷款，那可是一笔天价费用！得毕业工作很多年后才能还清贷款，实在搞不懂他们，还不如……”3XzJpQ
赵英凡无视对桌的喋喋不休，继续试探：“祢津你学习成绩那么好的话，为何不继续深造呢？”3XzJpQ
祢津清夜语气一顿，淡淡回答时，又扭头望向纸窗外，无数灯火映在渊黑眼瞳内，像无数跳动的星点。但纤细眼角微微抽搐，仿佛触电一般。3XzJpQ
“人类寿命是有限的，无论哪个民族，共通造出的仪式、禁忌、欲望则会扎根于文化的土壤，并无形地流传下来。所以民俗文化很有趣对吧，正好幻想乡是一个极为合适的研究对象。快看，盂兰盆节祭典就要开始了……”3XzJpQ
楼下恰好传来一阵欢呼声，赵英凡心底隐隐不安，能感觉到祢津清夜是在故意扯开话题，那表情看似淡然，却埋藏着极度深沉的黑暗。3XzJpQ
赵英凡犹豫片刻后，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追问。他缓缓站起身，小心避免踩到靠躺的浴衣边角，走到窗边，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村落。3XzJpQ
锦葵楼三层的视野极佳，能将大半村落的夜景尽收眼底，整片街区如方块水田般错落有致；左侧金芒街仿佛被收割的成熟稻穗，联排屋檐金光闪耀，更远处街区则是深黑屋檐，像是贫乏的泥土。3XzJpQ
赵英凡的脑袋蓦地一阵刺痛——倾斜屋脊清晰可见，这是刚才透明妖怪所站立的位置，此刻那块金色瓦片空荡荡的，连她惨白的轮廓也彻底消失了。但或许还在暗处窥视，不由心生寒意。3XzJpQ
其实他很想挑明被诡异妖怪攻击的事情，但奈何对方已经逃跑，而且不愿破坏今晚的祥和气氛，同伴也没到齐，或许还是下次吧。3XzJpQ
赵英凡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扭头朝右侧望去——从锦葵楼翘起的金瓦飞檐开始，一条系紧的结绳如虹桥般横跨整座广场，直直延伸到对面街区的樱粉色阁楼。在夜色中宛如一株妖艳绽放的亮粉色樱树。3XzJpQ
每当眺望幕樱院，总感觉连粉色瓦片都能透出一股魅惑男人的奇特力量，心底痒痒的。今晚似乎因盂兰盆节的缘故，外沿走廊难得没见那些搔首弄姿的年轻女孩，只有一位窈窕女人站在栏杆边缘。由于距离较远，只能勉强看清她一身华丽振袖色泽鲜红，正仰头透过血红色面纱，眺望璀璨的银河，像是即将出嫁的新娘在仰头悲叹。3XzJpQ
他浓眉一蹙，那身鲜红装束类似花魁，还有些眼熟的样子，可来不及深入回忆，她就突然转身，迈着轻盈步伐，走进背后的粉红和室内。同时祢津清夜的喃喃自语飘入耳中。3XzJpQ
赵英凡不由地再往下看，数以百计的横骨灯笼串联在结绳，犹如漂浮在夜空中的荧光水母群。下方是被连绵长屋包围的黄土广场，约大半足球场大小，此刻已聚集了近千人，黑压压的一片。在搭建好的桦木舞台内，中等个头的身影已经站好在那了。3XzJpQ
窗边位置安排得实在太刻意，简直就是特等观赏席，都能看清台上是个中年男人，两鬓斑白，梳着大背头，标志性的剑眉并未紧蹙，唇须朝嘴唇两侧舒展，原本在“红雾异变”时期的忧心忡忡消失了，脸色容光焕发。3XzJpQ
他早就注意到了锦葵楼三层，朝窗边的两个人影微微点头，祢津清夜也颔首致意，赵英凡则慌忙挥手。3XzJpQ
他身为雾雨大家主，登台服装对比普通村民用心太多，内搭漆黑振袖，外披祭典专用的绉绸法披，两条白襟交叠在胸前，还印着斜纹与圆点夹杂的银色家纹，在横骨灯笼的映照下熠熠生辉。3XzJpQ
雾雨慊心收回眺望目光，刚举起粗犷右手，台下人群的嘈杂议论声就立刻压低，整座黄土广场彻底安静下来，显得格外威严。3XzJpQ
“各位乡亲，今夜我们齐聚广场，共迎盂兰盆节，灯笼高悬，愿祖先之灵归来庇佑，正是此刻，我们当铭记过去，感念根基。”3XzJpQ
埋在舞台下方的陶瓮震动，令他的洪亮音色从广场间清晰地传了上来。3XzJpQ
“雾雨家族侥幸受龙神大人嘱托，职责就是世代守护此地，以传统与智慧铸就村落之章法。雾雨的尊荣就如这家纹般永恒闪耀，像这雕像坚不可摧！今日之和平，皆因我族之功劳！”3XzJpQ
随着雾雨慊心的高亢语调，他先是高举右臂，指向挂在背后的雾雨家纹刺绣，然后再次挥臂，指向台下的人群中央。3XzJpQ
赵英凡听出了弦外之音，雾雨慊心不愧为大家主，颇有城府，是想强调雾雨家绝对的领导地位，甚至为了令村民们感受到其权威不容置疑，还搬出村里的古老信仰。3XzJpQ
只是目光顺着雾雨慊心手指方向停落时，他的浓眉立刻紧蹙，在和服人群的簇拥间，一座灰白石雕非常显眼。3XzJpQ
那修长的身躯盘踞在梯形石墩上，长长的嘴巴张开，探出两枚前爪，摆出张牙舞爪的造型，飘逸着灵动的神采。3XzJpQ
赵英凡哪怕远远目睹都心有余悸，初来人类村落夜间巡游时，疑似导致自己陷入噩梦世界的因素之一，还留存着许多未解之谜。3XzJpQ
工作空闲之余，他曾经利用集中视觉，偷偷观察过它一段时间，却看不出什么苗头，毫无魔力的踪迹；唯一察觉到的异常，就是龙头内的两颗剔透龙眼，会根据当日天气变化色泽，比如白眼代表晴天，蓝眼象征雨天，灰眼就为阴天。现在也只是一尊普通石雕而已。3XzJpQ
“……为了已逝之人，过去的错误决不能再犯，敬畏鬼神乃世间正道，不管是龙神还是妖怪，切勿心生反抗，唯有顺从，方享此地安宁。”3XzJpQ
雾雨慊心高声大喊，剑眉微蹙，语调愈发沉重，台下的村民们窃窃私语，老人们则双手合十。3XzJpQ
“但是诸位，想要守护村子，光靠我雾雨家是远远不够的。各位每日的勤劳工作与安心生活，这些付出就是积累微小的心愿，通过它们一点一滴地不断汇聚，终将凝聚成为护佑此地的强大力量，足以令妖怪们不敢轻举妄动！”3XzJpQ
木屐重重地踏在舞台边缘，他站在高处来回走动，突然舒展剑眉，每个表情都精准有力，切换成悲天悯人的神情。接着双拳紧握起伏挥动，演讲煽动性极强，台下的年轻人们立刻欢呼起来。3XzJpQ
“综上所述，哪怕是编撰史书，也是洞察未来的重要基石，万万不可缺少。”3XzJpQ
雾雨慊心突然站定，抬手朝边缘台阶做出邀请状：“那么有请守护我村的历史之魂，第九代‘御阿礼之子’、当代编撰史家、我们最尊贵的稗田家主致词！”3XzJpQ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位华服少女缓缓登上了桦木舞台。3XzJpQ
橘黄光晕中，稗田家主脸蛋水润，五官娟秀，留有一头齐耳短发，淡紫色发梢佩戴新鲜茶花，看上去很恬静。3XzJpQ
她将淡黄羽织半披于细肩，内搭牡丹刺绣振袖，宽大的丝绢裙摆垂于台上，婉如战国大名的尊贵公女，与雾雨大家主相互鞠躬时，短暂交换眼神。3XzJpQ
赵英凡眼瞳睁大，立刻想起曾与稗田家主有过两面之缘，分别在雾雨大殿和精致客房。3XzJpQ
祢津清夜渊黑的眼瞳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目光喃喃自语：“第九代、稗田阿求，《古事记》的作者稗田阿礼……”3XzJpQ
“尊敬的乡亲们，今夜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我们共聚于此，缅怀先祖，祈愿平安。我乃稗田阿求，第九代‘御阿礼之子’，自幼便肩负着记录幻想乡历史的使命。以笔为针，以墨为线，将这片土地上的故事编织成篇，确保每一份记忆、每一桩事迹都不被时光遗忘。今夜，是以史家的身份，向大家诉说我们共同的过去与未来。”3XzJpQ
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广场，稗田阿求微笑凝视台下村民们，哪怕端正的站姿气质高贵，也显得和蔼可亲。3XzJpQ
“几个月前，我们的土地曾被一场红雾笼罩。那是一段阴霾笼罩的日子，红雾遮天蔽日，令人不安。然而，正是在那危急时刻，一位勇敢的少女挺身而出，以她的智慧与力量，驱散了迷雾，打败了湖边洋馆内的始作俑者，守护了我们的家园。她的事迹，不仅值得我记录在册，更应被我们所有人铭记于心。”3XzJpQ
稗田阿求淡紫色眼瞳映照中，台下村民们顿时交头接耳。3XzJpQ
“她在红雾异变中的英勇表现，是幻想乡和平的基石，也是我们团结与勇气的象征。她的功绩，如同今夜的灯笼，照亮黑暗，指引方向。请与我一同为她的无私奉献致以敬意，欢迎这位强大少女——博丽神社的现任巫女，博丽灵梦小姐！”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