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沉默地站在矿道中,朝着面前十米开外的存在露出警戒的姿态。3XzJr3
矿道上的吊灯没法照亮的黑暗里属于夜的灰色在慢慢膨胀,形成触手和毛毛虫一般身体的轮廓,圆盘状的面具依附在灰色之上正对小鸟,三个被触手缠着的灰色大袋子因为身体的移动而有节奏的拍打着背部和两侧。3XzJr3
不明白对方是怎么进来的矿洞,就像之前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消失的一样,可能只要是有夜晚的地方夜廻就能显现吧?3XzJr3
“请让开,我要去找我的朋友。”小鸟试着和面前的夜廻沟通,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小鸟已经渐渐明白了鬼怪也是可以沟通的。3XzJr3
夜廻灰色的触手朝着小鸟的方向慢慢延伸,慢慢松开袋口的袋子拖在地上摩擦,看样子夜廻并不打算放弃把自己拐走。3XzJr3
小鸟也知道,即使可以沟通,但要实际做到依旧是很难很危险的。3XzJr3
没有别的选择,小鸟试着通过挥舞手电筒用光来逼退夜廻,既然夜廻是纯净的黑夜,那或许可以通过消除黑夜的光来隐去对方。3XzJr3
但连续跑了那么多的路,肉体内积蓄的疲劳已经开始严峻了。3XzJr3
在一个拐角处没能及时避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矿车,也没能刹住奔跑的脚步,整个人哐当一声摔倒在地上,双手扒住矿车车壁强忍着疼痛才站起身来,但身体却被灰色触手缠住了。3XzJr3
视野的上方出现了袋子的边口,接着袋身快速落下,周遭被黑色所占据,意识里残余不多的清醒摇摇欲坠,最后彻底昏迷。3XzJr3
自己在无限延伸的天空中漂浮,像一片羽毛,云层在脊背下流淌成乳白色的河,但感觉比躺在记忆里家中有过的羽绒枕还要安逸,风从指缝间流过,在耳蜗里筑巢,带着令人心颤的舒缓,云絮擦过皮肤时泛起细碎的凉意。3XzJr3
她试探着缩起身体、蜷起脚趾,接着又像初生的雏鸟般伸展四肢,发现那些棉花糖般没有重量的云朵竟能托住身体,在肌肤上留下透明水痕。3XzJr3
是以前也做过的梦,在福冈市的时候就偶尔会做,那时母亲还很健康,第一次和她说做了天空梦时母亲很紧张,用力地抱着自己的肩膀问“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痛”、“梦里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和地方出现”、“记忆里有没有出现悲伤”。3XzJr3
在确认都没有后母亲才松了口气,让自己以后有什么难受的感觉就立刻说。3XzJr3
但是在母亲患病后就不会做了。那时她的梦里只有灰色的、沉重的大地。3XzJr3
来到小镇后最开始也不会,但是遇到羽衣后就又会了,还多出了飞鸟,还有白色的羽翼。3XzJr3
背后有轻柔的触感在生长,雪白色的羽翼正反射出带着虹色光晕的弧形。3XzJr3
风从羽翼间游过、掠过羽翼夹角处的软绒时翎毛便泛起涟漪,小鸟将脸埋进右侧羽翎,立刻被阳光烘暖的气息包围。3XzJr3
耳畔响起的声音又被高空稀薄的空气揉碎,小鸟仰起头,彼方高处的层云正被光芒消解,裂开无数靛青色的缝隙,金箔似的碎光从缝隙间漏下来,成群的红鸟掠过自己上方的穹顶传来清越的鸣叫。3XzJr3
目送着红鸟群留下的航迹云消散而去,挥动背后羽翼的冲动开始占据小鸟的心头,和羽衣一起前往天空的另一边,有光落下打在云上的那一边。3XzJr3
十一岁的她正踮脚够教室窗边的阳光,伙伴的蓝发摆扫过写满算式的作业本,医用酒精的气味被蜡笔碎末的甜香取代。3XzJr3
十二岁的樱花祭上能穿着和服裙在羽衣帮助下接住飘落的花瓣,花瓣背面被两人一起尝试写下未来、自由的黑字笔画。3XzJr3
十三岁的早晨与挚友戴着毛线手套在积雪的街面滑行,围巾尾端卷起细冰。3XzJr3
十四岁的黄昏放学路上一红一蓝两辆自行车筐里盛满夕照。3XzJr3
十五岁的海滩涨潮线边缘浪花在脚踝处绽成花的形状。3XzJr3
十六岁的图书室里与已成爱侣的朋友在窗边呵暖冻僵的手指,呵出的白雾里浮动着灯光残影,手边摆着两只成套的马克杯。3XzJr3
十七岁的夏日的铁轨上两人尽情奔跑,制式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清响。3XzJr3
可当小鸟想追逐鸟群、做出什么进一步的动作时,漂浮的身体却骤然沉重。气流不再是温驯的微风,而是无数道相互撕扯的湍流,云层深处传来细微的滞涩、彼此收拢编织成密不透风的茧,内里开始渗出水汽和细雪。3XzJr3
“明明和母亲说好要向前看的。”耳畔响起熟悉声音但陌生语气的呢喃。3XzJr3
她看见绒羽正在阳光里分解,也有羽毛变成了半透明的剪纸,边缘开始卷曲脱落,每片消失或离开的绒羽都带走了一部分记忆片段——羽衣帮她系歪的蝴蝶结,塞进掌心的热红薯,夜空中同时指认的星座……3XzJr3
没了羽衣,没有了彼此之间创造出的回忆和情感,又要怎么待在天空,怎么自由的飞翔呢。是因为一直以来自己得到了羽翼却都没尝试过去挥动,只是满足于懦弱的一成不变,待在原地回味过去的美好,所以要被抛弃了吗。3XzJr3
小鸟发疯似的拍打翅膀,却加速了羽翼的崩解,大块大块的飞羽剥落、消散,最后无法停留在天空,在坠落轨迹上拖出长长的泪痕。3XzJr3
地面浮现出过去的轮廓,无数煤灰组成的手掌向上伸展,铺满整个大地的病历单正在蠕动,父亲安全帽上的矿灯最后一次明灭,母亲咳在被上的血迹,气流中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葬礼白菊的香气凝成冰晶。3XzJr3
右手正死死攥着河岸的湿泥土,指缝间漏下的不是羽毛而是枯叶碎屑,书包侧袋被液化的雾水浸湿,土地的气息混着河雾格外粘稠。3XzJr3
“瞬华川?”小鸟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周围雾蒙蒙的一切,没关上的手电筒还在手边躺着,雾气不算浓,尚能看到刻着河流名字的石碑就立在河对岸,但是能被用来庆幸浓度还能看清五米外东西的雾本身就很不正常。3XzJr3
书包边缘突然传来清脆的“咔嗒”声,那个和羽衣共同挑选的卡通小鸟挂坠正在雾汽中摇晃。小鸟抬手按在锁骨之间尚未恢复的酸痛处,努力回忆着刚刚不算是梦的梦,哪怕过去也有很多次,但这次的感受太真实了。3XzJr3
明明没有坐过飞机,也没有变成过鸟,但是梦中的自己确实眺望到了心中的乐土,将只会在日记里写下的、隐藏着心愿的鸟之梦变为现实。3XzJr3
就好像,自己真的在天空中,就好像,自己真的有羽翼,就好像,自己真的在努力飞行,就好像,自己的羽翼真的在失去。3XzJr3
想起了友人的小鸟终于对着泛起死灰色的河面,发出介于呜咽与呐喊之间的破碎声响。3XzJr3
自己之前是被夜廻抓走了,夜廻把自己带到了瞬华川边上。3XzJr3
可能是在这里躺了很久,感觉全身都是刺骨的冰凉,衣服鞋袜被雾水打湿了一大半,在夜廻的大袋子里颠簸过的身体像是要散架了一样痛,在河岸上和虫子一样扭动着四肢与躯干来回复行动能力,咬紧牙关才能站起来。3XzJr3
慢慢走了几步后小鸟感觉又能正常行动了,但是潮湿的衣物依旧很难受。3XzJr3
“在这之后,我又该去哪里寻找羽衣呢?”小鸟拿着手电筒在河岸边奔跑着,双眼注视着前进的方向,但环顾四周都是白雾,可以被用来分辨方位的景色全被吞没,只留下了一般无二的“白”,心里不自觉地疑惑。3XzJr3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在某些特殊的时刻热血上头能做出勇敢的决定,可以不顾一切地只想着去行动,但等到迟迟没法取得什么进展的时候,诸多疑虑就和一盆冷水一样当头浇下。3XzJr3
已经尽可能的勇敢了,面对那些可怕的鬼怪她没有退缩过,街道上的阻拦她即使怕得要死也会冷静地想办法避开,或者冒着危险冲上去,但一路上还是没有看见羽衣。3XzJr3
“如果羽衣出了矿洞,她会去哪里呢?”为了得到一个至少大概的方向,小鸟选择了尽可能地靠JING河岸行走,这样至少可以确定前后。3XzJr3
之前她想过羽衣是被鬼怪袭击抓走了,如今看来羽衣应该还没有事,但却因为不明的原因在四处游荡,似乎是在寻找什么。3XzJr3
还是在找岚吗?不,不可能,岚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山洞里的,她属于天空。3XzJr3
到了这个时候小鸟才发现自己对于羽衣的了解太少了,自己已经习惯了羽衣的陪伴,将羽衣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就像人不会去刻意了解自己的眼睛和手臂的存在,鸟不会去疑惑自己的羽翼有什么独特之处。3XzJr3
“明明是朋友,可一直以来都是羽衣来主动了解我。”3XzJr3
答应父亲要勇敢地去面对未来后小鸟不自觉地看到了更多东西,以前沉浸在过去的自己绝不会注意到的角度,或者说逃避下无法面对的事情。3XzJr3
曾经的自己只知道思念过去的美好,把一切都打扮成过去的样子,还想着要变回没有离别的过去,结果就是从母亲也离开的那一天开始自己什么都不曾改变过,连最重要的朋友羽衣都被自己过分地忽视。3XzJr3
“最开始是羽衣主动来明白我的困境,然后是羽衣主动来解救被孤立霸凌的我,再接着是羽衣主动愿意来陪伴我。与之相对的,我是先被动地从他人口中得知羽衣不幸福的家庭,被动地接受羽衣的照顾,最后接受羽衣的离开。”3XzJr3
这样的自己能算是羽衣的朋友吗,自己只是需要一个人来依靠吧,需要在沉浸过去的时候有人来为自己遮风挡雨,需要有一个人来为自己的逃避负责,需要羽翼来支撑自己飞翔但到最后连展开翅膀都不愿意。3XzJr3
“只顾着享受羽衣的照顾,我却没曾想过看见这样糟糕的满脑子只有过去的自己,被忽视的羽衣会有多难过。”小鸟不自觉间慢慢走向河流里。3XzJr3
难怪梦里的自己不会挥动羽翼,因为自己压根就是挥霍着拥有了羽衣的幸福却不知珍惜,一直都只有羽衣温暖自己,自己从没考虑过羽衣的想法,也不知道怎么反过来去帮助羽衣,更不知道什么才是两个人一起走下去的未来。3XzJr3
“或许,羽衣压根不需要我,没有我的羽衣可以更加幸福。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在半夜游荡来满足自己对于羽衣朋友身份的认同,忽视自己只是羽衣累赘是事实。”小鸟目光呆滞地看着河面,膝盖慢慢弯曲准备踏入死一般的河水中。3XzJr3
就这样也不错,不珍惜羽翼而又懦弱无能的自己没有资格留在自由的天空,更没有资格看见和羽衣一起的未来。3XzJr3
“不,不是这样的。”小鸟突然双手捂住脑袋向后倒去。3XzJr3
“不,不是这样的。”又是一声一样的呼喊,但是声音的来源却不同。3XzJr3
“羽衣的叫声?!”小鸟猛地加速恢复清醒,打量着周围。3XzJr3
“羽衣!你在哪里?!”手电筒对着周围用力照射,小鸟和疯了一样在周围来回奔跑,一会向前冲了一小段,一会又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更多的距离,连远离河岸的一圈地都没有放过,耳朵尽可能仔细地去听其他脚步声。3XzJr3
小鸟对着面前的白雾用力挥了一拳,什么都没有打中,但她就是恨这个阻拦了她看到羽衣的东西!厌恶这个隔开了她和羽衣的存在!3XzJr3
她明明都明白过来了,自己既然已经敢于去考虑未来了,既然已经看清楚过去的自己有多糟糕了,那就应该敢于去改变才是,如果想着跳河一死了之,那才是对于过去连这么糟糕的自己都还没有放弃的羽衣最坏的背叛。3XzJr3
自己怀念过去,是因为珍惜过去的美好,现在既然看到了就在身边却还没有被珍惜的爱,那就要去紧紧抓住,而不是看着她又变成只能被怀念的过去。3XzJr3
“不能辜负和父亲的承诺。”自己说了会好好地活下去,要做到。3XzJr3
“不能继续被离别所拖累。”绝对不可以跟河里的东西的蛊惑走。3XzJr3
“不能让羽衣也变成只能被思念的东西!”那个河里的女人,那个半个身子埋在淤泥里的长发女鬼,应该也是因为思念变成这样的吧,她能体会得到。3XzJr3
明明自己也不好受,但还是更愿意去担心对方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岚,为什么会出现在之前那些危险的地方,有没有和自己一样受伤,为什么会在危险的夜晚寻找不曾告诉自己的东西,懊恼于自己帮不上羽衣的忙。3XzJr3
而这样的自己,绝对是有把羽衣当作挚友,希望创造两个人的未来的。3XzJr3
要和羽衣道歉,要去照顾羽衣,要去完成羽衣的愿望。3XzJr3
必须,变成可以呵护好羽毛的小鸟,变成能让羽衣更有力量的小鸟。3XzJr3
手电筒的光刺破河面,看见下面的长发女水鬼还在嘶吼着,小鸟轻声对她说了声抱歉然后顺着模糊确认的声音来源跑去,想着日后再来帮对方解脱吧。3XzJr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