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岚就可以找到羽衣。”看着在自己不远处移动的红色光芒小鸟莫名就有了这种直觉，觉得在树林里穿行的岚是要将自己带去友人的身边。3XzJow
周围的枝叶繁茂的树木像是在和自己招手的鬼怪一样轻轻摇晃，树干上的树洞扭曲成一张张可怕的人脸，换作是之前肯定要想尽办法远离才行，但现在小鸟觉得没什么可怕的，贴在手背上的龙鳞会不时产生一些白雾，凡是被这些稀薄的雾气笼罩后树木就纷纷恢复了原状。3XzJow
远处时不时会冒出一些黑影，只是还不待小鸟去细细打量就被岚驱赶走了。3XzJow
岚的红光穿梭在枝桠间，随着和小鸟之间距离的变化像是忽明忽暗、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星火，而小鸟不敢让它熄灭，死死盯着前方跃动的红色保持速度，确保岚不会离开自己的视野，鞋底碾过腐叶堆积的软泥，每一步都陷进潮湿的黑暗里，拔出的“噗嗤”声裹挟着粘稠的恶意，接着被岚的鸣叫撕裂。3XzJow
小鸟顺着传递来的意思拐一个弯，看着属于岚的红光慢慢消失小鸟只能尖叫着加快速度，最后在穿过了几排树木后看到了那些碑。3XzJow
诸多歪斜的青石墓碑如同被孩童胡乱丢弃的积木，半截埋进疯长的野草里。3XzJow
“好多……”小鸟不由得出声暗叹，从不知道小镇还有墓园在这里。3XzJow
看着周围的情况小鸟先是双手合十对着墓碑们鞠了一躬，在心里说了句“打扰了”，然后才慢慢走出丛林寻找岚的踪迹，很快就在上百块慰灵碑围成的圆圈中央看到了立在那里的岚，那里还立着许多高大的挂着白布的木柱子。3XzJow
当小鸟靠近时最靠近右侧的一小块布匹毫无征兆地脱落木桩，飘落的轨迹异常迟缓，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拎着边角抖开，小鸟本能地后退半步，但是布匹猛地加速俯冲向小鸟的位置，在靠近时又变回轻柔的力道，似乎想缠上小鸟手腕。3XzJow
明明刚刚还没有风，但是在自己靠近这里后空气就开始流动了起来，阴冷的风就像有意识一样，要将这块应该是装饰用的布递到了自己手里。3XzJow
目睹白色的布匹慢慢飘到了自己面前，小鸟一阵意识模糊，不自觉地伸手将其接过。3XzJow
上面书写了一些黑红色的字迹，不知道是用什么当作的墨水，但是和周围其他布匹上已经写下不知道多久的咒文不同，通过手电筒的照射小鸟很确认这些都是刚刚写下的，一些地方甚至都还没有完全干掉。3XzJow
“是什么人留在这里的提示，还是说什么怪异的存在要给自己看的信？”3XzJow
小鸟没有第一时间阅读上面的内容，而是对着周围四处打量。附近早就已经没有人居住了，离这里最近的建筑是在一年前就被付之一炬的神社，也不可能有人半夜来这里祭拜死者，可以留下这一切的存在似乎只能是鬼怪了。3XzJow
鬼怪的东西应不应该看呢，要是无缘无故地阅读会触发什么规则或者沾染不应该沾染的因果的吧，就和传闻里的如果做了什么就会被怎么样一般。3XzJow
就在小鸟犹豫的同时立在地上的岚却发出了一声鸟鸣，小鸟从中听出了几分鼓励的意味，好像在和自己说没事情、看了也没关系、可以阅读上面的内容。3XzJow
“也是，有岚在这里。”小鸟松了一口气开始摊开手里的白布，一路上的鬼怪都不敢接触岚，估计就算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岚也会替自己解决的。3XzJow
是羽衣的字，哪怕书写得有点走样她也不会认错，这是羽衣留给自己的信息。3XzJow
小鸟的手指死死掐住布料边缘，指甲在“致”字抠出褶皱，几个单薄的字符被指肚反复摩擦，力道几乎要把它们压碎，仿佛撕开这层布就能挖出藏其后的人，喉管里像是有酸涩的硬块在挤上来，她试图吞咽却被呛出泪来。3XzJow
明明只是三个字，但小鸟的视野瞬间模糊到了无法继续阅读剩下的内容，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睛里流下，不管怎么擦都没法阻止眼泪继续溢出来。3XzJow
虽然只是才几个小时没有见到这些字的主人，但是对于小鸟来讲度秒如年都不足以描述过去那段时间面对鬼怪所承受的煎熬，而这些鬼怪带来的折磨、造成的创伤加起来都比不上对友人的担忧、和羽衣分别的痛苦的九牛一毛。3XzJow
想要马上读，想要知道羽衣要和自己说什么，不管是对自己的斥责、挂念还是鼓励，只要是羽衣的东西她就想去触碰、去接受、去记忆……3XzJow
可是做不到，之前积蓄的感情在这一刻完全爆发了，委屈、担忧、害怕、思念……连小鸟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情感居然这么强烈，这么超出自制力。3XzJow
“羽衣……羽衣……”想吐出的呢喃被喉间翻涌的哽咽绞碎，心脏仿佛被死死攥紧，但还是想要喊出来。3XzJow
“羽衣！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啊！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一番努力后终于还是叫出来了，所有的念头和情感都被这一声呼喊包裹在了里面，以至于小鸟自己都没法辨认这模糊错乱的语音，但是其中传达的情感比任何语言都强烈。3XzJow
强烈的思绪和放声的呐喊在这夜里就像一片漆黑中亮起的火焰一样突出，它们穿过墓碑，在树林里来回打转，树木相互重叠起来的影子一阵翻涌、耸动，许多鬼怪都感受到了小鸟的存在，换做之前它们都会聚集过来扼杀这产生丰富情感的生者，但此刻却被小鸟过于剧烈的情感震慑，反而无法接近甚至被驱逐。3XzJow
不知道羽衣的留言要让自己做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她都会去办到的。3XzJow
发狠般用袖口抹眼睛，布料摩擦得眼睑火辣辣地疼，透过朦胧水雾勉强可以认读上面的字样。3XzJow
小鸟你这整个晚上都在找我吧，岚都告诉我了，小鸟真的很勇敢，很厉害。3XzJow
也很抱歉让小鸟你见到了这些鬼怪，有了这些恐怖的回忆，没受伤吧，要是磕着擦着什么的话一定要按以前我帮你的那样消毒包扎才行。3XzJow
有些话真的很不想说出口，但是一切既然有了开始那就会有结束。3XzJow
别哭，很抱歉没有遵守和小鸟你的约定，但是天神大人似乎打定主意要我来做祭品了呢，就像我的姐姐一样，所以这不是小鸟你的错。3XzJow
小镇一直以来都有这种传统的，向天和火奉上纯净的祭品求得赐福。3XzJow
其实仔细想想这也不错，只要成为天神大人的祭品就能永远作为神明的一部分而存在，而且神明也会降下赐福，小鸟也可以活得更轻松。作为天神使者的白色的怪物也不会继续来骚扰小鸟你了。3XzJow
小鸟应该也感觉到了吧，小镇的夜晚是那么黑，那么可怕、寂寞。3XzJow
而在姐姐离开、遇到小鸟你之前，对我来讲整个世界的每分每秒都和这样的黑夜没有区别，和死亡比也没有快乐，直到小鸟你来到我面前。3XzJow
小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和陪伴，谢谢你想找到我和愿意记住我。3XzJow
很抱歉，但是拜托你一定要继续走下去，岚会代替我保护你的，土地神大人很和善的，一直都很喜欢你的哦。3XzJow
似乎是完成了使命一样，手里的布匹慢慢失去了作为实物的质感，先是变得越来越轻，然后开始转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雾，最后风一吹就飘散在了空气里。3XzJow
小鸟全程都没有做出慌乱或挽留的动作，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指维持着捏住白布的动作无法动弹，眼球和脸上的肌肉无法移动半分来做出表情，嘴唇微微颤抖但无法分开，仿佛全身的神经都在同一刻被移除，失去了行动能力。3XzJow
永别……祭品……这些都是什么？为什么羽衣从没和自己说过？向火奉上、成为神明的一部分，明明是很纯洁神圣的词语，但是给自己的感觉却好可怕。3XzJow
小鸟努力辨认着羽衣留下的信息，但又被一种本能阻止着去面对这恐怖的事实，最后只能依靠勉强还能运转的思维明白过来，小镇会定期举行火祭向天神送上祭品换取赐福，而自己最重要的朋友要因为这个理由被夺走了。3XzJow
因为，羽衣要彻底离开自己了，不可能去接受这样的事实，无法去相信。3XzJow
为什么羽衣要和自己开这么恶劣的玩笑，她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怎么可以用这种话来欺骗、伤害对方，自己，自己明明也是会感到生气的啊。3XzJow
不要啊，不要把羽衣从我身边夺走啊，不要不允许，绝对不行——！3XzJow
祭品这两个字像嵌进脑干的铁钉，随着血液流动撕扯神经末梢。羽衣怎么可能要变成火堆里的柴薪？几个小时前她还那么温柔地和自己说话，蓝发扫过手臂的触感分明还可以被感觉到，手掌抚摸脑袋的舒适和暖意还隐隐没有散去。3XzJow
“岚？你还在吗？羽衣只是因为生我的气了，所以才这么说的对吗？”3XzJow
小鸟急切地寻找着岚的身影，发现对方依旧静静地立在墓园中央，勉强迈开和灌了铅一样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走到其面前，然后感觉双腿一软倒在地上。3XzJow
面对小鸟的追问岚没有飞走，只是张开翅膀后上前了几步，微微低下鸟首看着小鸟，眼睛里有着寻常飞鸟无法拥有的感情，抱歉、无奈、伤心……3XzJow
“什么叫已经足够了啊，什么叫我一个人走下去啊，这种事情让我怎么去办到啊——！”刚刚才发下的要做到一切羽衣的意愿的誓言就这么被打破了。3XzJow
感到了身边少女的难过，也明白这对于小鸟有多么难以接受，也知道这不是真相，但毕竟是羽衣的嘱托，是羽衣选择留下的善意的谎言，如果将实话说出来小鸟只会更加痛苦和自责，岚再次张开翅膀并盖在了跪伏在地哭泣的小鸟的背上，温暖的触感包裹着小鸟，时不时还会轻轻拍打几下，似乎在安慰小鸟一般。3XzJow
小鸟伸开双手紧紧地抱着岚，鸢鸟也没有做出反抗，而是通人性地也流下一滴眼泪，小鸟觉得泪腺就像坏掉了一样，止不住的泪水打湿了翎羽，蓬松的羽毛在泪水中舒展成无数双手，有以前受伤时递来创可贴时的手，有现在还在的话肯定会捂住她眼睛挡妖怪的手，还有最终将要融成火焰里焦黑蜷曲的焦炭的手。3XzJow
“但没法就这么放手，羽衣应该也明白的。”过了良久小鸟缓缓抬起了头。3XzJow
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仪式失去朋友，也不甘心被区区天神夺走最重要的宝物。3XzJow
羽衣怎么会觉得这就是幸福，怎么会觉得不错，怎么会认同所谓的成为神明一部分的生存方式？她更喜欢在自己身边，哪怕再艰难，但是有两个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3XzJow
是有人强迫了羽衣，可能是羽衣的父母，也可能是小镇的其他人。3XzJow
还有，这种所谓的神明赐福，不要也罢，要是有人要为了这点好处就要她付出朋友的代价，拿自己就必须去打倒他们，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是任何人。3XzJow
羽衣说她的姐姐离开了，原来如此，羽衣的姐姐也是遭遇了这样的悲剧啊，夺走姐姐后又想要妹妹，所谓的天神，就是这么贪婪而又恬不知耻的东西啊。3XzJow
羽衣还说，是自己的出现区分开了她的世界里的白天和黑夜，自己对于羽衣果然是很重要、是可以信赖的存在吧，自己给了羽衣超出死亡的生的意义，那现在，自己又怎么可以坐视羽衣去死呢？自己，应该再一次把羽衣拉回来才是。3XzJow
“羽衣，想要见你啊，不许你就这么离开，就算是天神也不可以，就算是整个小镇的意愿和神灵的意志，我也必须去违逆，我……想要把羽衣你留下啊。”3XzJow
已经哭了个够，或许连眼泪本身都已经干涸了，眼睛也已经哭肿了。3XzJow
“岚你应该知道，羽衣去哪了对吗？”小鸟站起身对着面前的鸢问道。3XzJow
去找羽衣，然后想办法把羽衣夺回来。即使是天神也没关系，要反抗，大不了自己就和羽衣一起离开这个世界，那也比成为祭品和孤身一人要好。3XzJ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