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滑的壳体望去，每座红顶房子，都是朝后流逝的一年。风继续啸叫。深邃的法令纹用成百上千条线覆盖风景。3XzJod
天空在记忆和地底撕开的帷幕间蓦然出现，但并不美，只是宽阔的一大片硬得几乎无情的沥青。3XzJod
然后，记忆以令人炫目的速度波动，似风吹皱一壶水，自壶底开始改变形状，接二连三地变成鬼、角、骷髅、死人头、撕下的面孔…最后裂缝重新合拢，在视网膜上只剩下一个半张着嘴，带着温顺表情的人。3XzJod
不管怎样…这就是你。也许…说不定还曾经伟大过？伟大？她也不能确定——那她呢？黄泉丑女？3XzJod
被谈及的对象对此毫无察觉。她头枕着桌面睡觉，在睡眠中身体微微颤动。3XzJod
在自己向身处黄泉中的她伸出手的那一天起，她被不属于自身的抱负带向了其他的地方，未知的地点。3XzJod
她也许梦想着花园、在风中摇曳的树、浅褐色的篱笆，一种被白光沐浴的生活，一种不必再回头的生活*？3XzJod
战争也失败了。力量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人被吹到轻轻抖动的蜘蛛网的中心，于是全身都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3XzJod
她眯起眼睛向广场看去，人们站立、步行、交谈，一张张脸在视野中淡没，像白色的斑块。3XzJod
这岂非是咄咄怪事？人们被囚禁在自己的体内，被生活乱糟糟的带到各种地方。最后被孤立者自发的死亡，提前来到距离转生最近的地方。3XzJod
但接下来又怎么样？被孤立者们吞噬者疏松的土地，自动化地建立起一座繁华不输于地表的城。房屋、高墙、闪闪发光的金属壳体、耸立在广场中心的深红庙宇、四通八达的交通线、隧道、猫、鸟、密集的人群、香皂、跳蚤…3XzJod
人们朝前蹦，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想扯断勒紧他们的细绳。结果一切都又回来了，带着遮脸的旧面具。3XzJod
这类似于一个玻璃泡，摆脱水草的纠缠没完没了地上升。总有一天，也许会升到表面，在阳光下如花爆裂。一个从深达地狱火山的淤泥中冒出来的泡，最终长出了露天的花。3XzJod
别忘了。你清醒地、完全地赞同并参与了城市的设计。地下的昌盛有你的功劳。你赋予了自己无限制地吞食、毁灭和建设的权利…某个声音小声说.3XzJod
也许确实是这样。但我现在后悔了………她头疼欲裂。总是这样，但她一直没办法习惯。3XzJod
她右手伸向石樱盒，左手伸向铜制打火机。她对石樱酥酥软软的神经麻痹已经产生依赖了，尤其是动辄头疼的现在。不过第一次吸会很痛苦。3XzJod
充当石樱原料的怨灵残渣进入大脑以后，会用烈焰的车轮碾压每一根神经，给人带来一种知性的痛苦。眼睑眨动，脖颈战栗，古怪的念头从黑暗深处冒出来，让思想叽里咕噜从嘴里跑出来3XzJod
想着，她一度点了一支。但当她刚吐出第一口烟的时候，趴在桌上的黄泉丑女将脑袋埋得更深了———她只得把石樱按灭。3XzJod
她干嘛非得这样下去呢？她拉上幔障，转身去卧室拿了一套黑色衣服，又在皮夹子塞入几张钞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背影，悄悄关门走了。3XzJod
一辆黑色的车，被两匹足下踏着火焰，盖着银鞍的骨马拉着，到达小巷的门口然后停下。两只化车坐在座位上，毛茸茸的尾巴末端像灯芯球那般燃烧。3XzJod
其中一只将鞭子抽得噼啪作响，另一个站起身，吹一个骨刨的喇叭，尖端发出嘲哳难听的哀哭，然后她以沙哑的声音又重新喊叫着，3XzJod
她重复叫了很多遍，一直到房屋周围发出一阵模糊的低语声，然后一点点变得嘈杂，吵闹，间或伴随着哭声，从一个房子向另一个房子传播开来。3XzJod
在半封锁以后的时间里，旧地灵殿私有的马车，以及因为眷恋故土而拒绝跟着主人转移的宠物们，用与野生时期搜集尸体相同的姿态，从棚屋到棚屋，从巷子到巷子的收集死人。3XzJod
死亡人数的增多、阻隔疫病的考量、投机者的贪婪和执事人的沉默，让这些死者们的家属，几乎很难用传统的方式给他们一个体面的安葬。将一个死者和其他兄弟姐妹分隔，单独为其准备一个40厘米的安葬地，要花上成千上万。3XzJod
而注重情谊的鬼们不允许自己没有给予死去亲人独立埋葬的奢侈。他们当掉了家里的一切，东奔西走四处借钱，用武力阻拦前来收尸火化的工作人员，甚至说，戒酒。3XzJod
但很明显，五天、十天、一直到十五天，尸体就保持着死了的状态停在家中，等待着什么。在蜡烛混浊而多烟的光亮中，听着亲人们的声音，房间正中点燃的吊炉上铁壶中热水的咕噜气泡，地板上赤着身体嬉闹的儿童的喧哗声，蜷缩在墙角的将死者的呻吟，在酒精与呕吐物，死人溃烂的肚肠中的发酵气味相同气味中，它们慢慢地在家中腐烂。3XzJod
最终，就像之前发生过一万次的事情那样，活人们投降了。3XzJod
听到收尸人的喊叫，听到她们的喇叭声，从房屋里升起一阵低语，一阵狂乱的叫喊，一阵由哭泣和鼻涕组成的合唱。3XzJod
一群人从破财肮脏的洞穴里钻出来，肩上扛着裹在草席里或者粗糙的棺材中的死人（因为缺少木头，大部分的棺材都是由旧家具劈砍下来的木板制作的），他们跑着，像合唱那样哭着，破破烂烂的裙角和裤脚下十几双腿不安地摆动，就像是某种难窥全貌的畸形怪物。3XzJod
他们伸出手，将死者们一具又一具递到车上，并拒绝了化车的帮忙，带着谨慎将尸体妥帖地放在马车上，就像害怕它突然化成脓水从指尖溜走，或者某人来与他们争抢尸体，将它从他们的怀抱、他们的情感花圈中夺走一样。3XzJod
在其中一条巷子里，一个断了角的鬼，怀中抱着一个裹在床单中的死去的小孩，被一群鬼跟随着紧挨着，几乎是跑着来的。他们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用手在胸膛、大腿上有力地击打自己，牵连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哽咽的哀泣；他们简直不像鬼了，只像是衣衫褴褛的人类，或者说后腿被轧折了的猫。鬼们从门口探出身子，透过临时敞开的门口，能看见受到惊吓而哭泣的孩童，虚弱的可怕，头发乱蓬蓬垂到地上的女人，或仍然保持互相链接姿态的恋人。3XzJod
所有的生命以睁大的眼睛跟随着从小巷经过的那辆猫车。围绕着已经堆高的马车，以及站在车板上带着不耐烦表情的火焰猫，那些最后时刻抵达的鬼之间爆发了争斗，他们为了替自己的死者占据一小块位置，互相唾骂。3XzJod
“没发生任何事？”那个声音小声说，“饥饿、焦虑、抢劫、焚烧、囚禁、恐怖，所有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3XzJod
当然什么都不是。她想。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饥饿、焦虑、恐怖，全都是可笑的东西，老故事。早在地上，这些东西我们就经历几十个世纪了。3XzJod
“真可耻”那个声音说，“你们都无动于衷，就像一堆道德堕落的烂肉”3XzJod
堕落？还能掉到哪里？我们不是就在地狱么？她想。而我们不也就此习惯了吗？就像习惯了荨麻疹，尿不尽，以及自身大大小小无尽的瑕疵那样，习惯了吗？3XzJod
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天界的有福之人大概认为那里的优点被夸大其词了。而被打入地狱者也许并不觉得地狱总是可怕的。而且这是真的。3XzJod
从最肤浅的角度来理解。她为那个声音解释。问题不在于堕落，只在于堕落的惩罚。3XzJod
以前人遭受痛苦，饥饿，能忍耐最可怕的折磨，杀死自己和相互杀死，自己感到痛苦和使自己遭受痛苦，是为了拯救灵魂。而且不仅仅是自己的灵魂，还有别人的灵魂。生命能做出的所有最伟大的事和最无耻的事，都是为了自己的灵魂而战斗。人们甘愿为看不见的东西付出一切。3XzJod
但地狱…她想…或者说是实体地狱的存在，让灵魂和其他东西一起变成了可笑的东西，变成了和肉体一样的烂肉。3XzJod
人们会发现即便最糟糕的情况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糟。3XzJod
今天没有人再害怕犯罪，只要地狱没有规定那是。今天人们痛苦和使自己遭受痛苦，杀死自己和互相杀死，相互做一些美好的事和可怕的事，已经不再是为了救自己的灵魂，而是为了遵守条款，根据生死薄的行动准则而行动。3XzJod
今天人相信自己是为了灵魂而战斗和受苦，但实体化的灵魂已经腐烂完毕，脓液成了肉体中的浆，他们仅仅是为了这发馊的烂肉而受苦，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肉。其他所有东西都不重要。3XzJod
今天人们为了升上天界而成为英雄———这不是非常可怜的事吗？3XzJod
“太偏激了。”那个声音说，“赏罚的明确在实际行动上确实是有好处…”3XzJod
“不纯洁！”她大喊出了声，“因为功利而行动！你相信吗？如果杀死自己的孩子就可以升上天界，孩子就应该被杀！”3XzJod
“不可能”声音说，“赏罚不会如此规定，正直的定义不可能…”3XzJod
“谁知道呢？”她说，“问题不在于是否是一个正直的人，而是一个正直的人不应该意味着任何东西。”3XzJod
“现在，只有肉体是有意义的、确定的、可触及的、不可否认的了。这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东西。不死的灵魂变成了肉体的另一层嵌套，和肉体没有区别了。人们不再为了光荣和正义战斗了。人们为了名为灵魂的肉体升上天界而战斗。”3XzJod
“为了让真正的灵魂得以出现，必须让现在的假灵魂和肉体消失”她看着自己的手臂，掐着手背上的肉，心脏突突地跳着，被自己即将说的话吓了一跳，“我想…必须要毁灭地狱。”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