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盏挂在廊柱上的、用厚实的琉璃罩着的防风灯笼，在呼啸的夜风中剧烈地摇曳不定，投下昏黄而晃动的光影，将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和沉默的古典雕像，都拉扯成张牙舞爪的、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鬼魅轮廓。3XzJmQ
一名穿着第一圣女阿德莱德贴身侍从服饰的缄默者修女，手持着一盏造型典雅、由纯银打造而成的、灯芯燃得极旺的油灯，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方。她的脚步轻盈而无声，如同飘荡的幽魂，只有身上那件朴素的黑色修女服，在夜风中偶尔拂过地面时，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3XzJmQ
米尔德拉和奥利维亚，一前一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那如同迷宫般幽暗深邃的环形长廊。3XzJmQ
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每一次落地都仿佛敲击在心脏之上，沉重而压抑。3XzJmQ
奥利维亚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圣灵气息，变得异常纯净。3XzJmQ
她们最终抵达了花园的最深处，一座由纯白大理石精心建造而成的、造型典雅的六角凉亭。3XzJmQ
凉亭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同样是汉白玉制成的圆形石桌和几张造型优美的石凳。桌上，早已备好了尚冒着袅袅热气的、装在精致银质茶壶里的红茶，以及几碟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由新鲜水果和奶油制作而成的精美茶点。3XzJmQ
第一圣女阿德莱德，正背对着她们，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凉亭的边缘。3XzJmQ
她那身洁白如雪、领口和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繁复圣徽的圣女长袍，在清冷的月光下，如同流动的月华般，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她那头如同月光般柔顺亮丽的银白色长发，被一根同样是银色的发带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她那线条优美的脖颈之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3XzJmQ
她的身影，显得孤高而遥远，仿佛不属于这个凡尘俗世，而是即将羽化登仙的女神，与周围那充满了肃杀和凝滞气息的黑暗，格格不入。3XzJmQ
引路的缄默者修女将米尔德拉和奥利维亚带到凉亭之后，便如同完成了任务的影子般，无声地躬身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3XzJmQ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如同被月光彻底浸染过的、平静无波的银白色眼眸，如同两把出鞘的、淬了冰的利剑，瞬间锁定了刚刚走进凉亭的米尔德拉。3XzJmQ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奥利维亚身上时，那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眼神，却在瞬间融化了些许，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欣赏、惋惜。3XzJmQ
“奥利维亚，”阿德莱德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清冷而悦耳，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清泉，却又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憔悴许多。”3XzJmQ
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质问或责备，仿佛完全不知道奥利维亚这两年来所经历的那些“不堪”的过往，只是在问候一位许久未见的、值得尊敬的故人之后。3XzJmQ
“殿下……”奥利维亚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行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却被阿德莱德用眼神制止了。3XzJmQ
“坐吧，奥利维亚。”阿德莱德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语气温和地说道，“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泥于那些繁琐的礼节。”3XzJmQ
“我听说了你在奥拉姆城里的事情。你做得很出色，奥利维亚。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并且成功地击退了那些邪恶的魔女信徒，你无愧于施瓦茨贝格家族的荣耀，也无愧于你曾经作为圣女卫队先锋官的身份。”3XzJmQ
“我知道，维罗妮卡的牺牲，对你的打击很大。”阿德莱德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丝叹息和惋惜，“那场战斗，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场无法磨灭的噩梦。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们不能永远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之中，而是要带着她们的意志和希望，继续前行。”3XzJmQ
“我相信，维罗妮卡如果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3XzJmQ
阿德莱德的话语，如同最温柔的羽毛，轻轻地拂过奥利维亚内心深处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3XzJmQ
面对着阿德莱德这突如其来的温言软语，奥利维亚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3XzJmQ
她既为这份来自“同类”的关心而感到一丝久违的慰藉，让她那颗因为长期流浪和自我放逐而变得有些冰冷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却又对那段充满了血与火的不堪回首的过去，充满了本能的抗拒和恐惧。3XzJmQ
她的回答简短克制，低垂的眼眸和紧握的拳头，无声地透露出她内心的挣扎与疏离。3XzJmQ
阿德莱德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她并没有强求，在简单地寒暄了几句，确认了奥利维亚目前身体和精神状况还算稳定之后，便点到即止，将那如同冰冷利剑般的目光，转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如同一个透明的影子般，安静地站在奥利维亚身旁的米尔德拉。3XzJmQ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连呼啸的夜风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暴风雨来临前般的死寂。3XzJmQ
阿德莱德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漠然。她那双如同被月光浸染过的银白色眼眸，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剑，毫不留情地刺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米尔德拉。3XzJmQ
她不再有任何寒暄与铺垫，声音冰冷得如同极北冰原上最凛冽的寒风：“米尔德拉·穆勒。告诉我，在格罗尼亚要塞，你都做了什么？”3XzJmQ
奥利维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挡在米尔德拉的身前，想要为她辩解些什么。3XzJmQ
米尔德拉却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紧张。3XzJmQ
随后，少女缓缓抬起头，迎向阿德莱德那如同实质般的、充满了怒火和威压的冰冷目光，那双隐藏在头巾阴影下的紫色眼眸，淡漠得看不到一丝波澜。3XzJmQ
“你竟敢承认？！”阿德莱德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着，她紧紧地握着手中那柄象征着她第一圣女身份的华丽权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知不知道，你在格罗尼亚要塞所做的一切，是对主的亵渎！是对教会信仰最彻底的背叛！”3XzJmQ
“我只是用了一种我认为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式，解决了那些本该由你们来解决的麻烦而已。”米尔德拉反呛道，带着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逻辑，“如果我不那么做，您那些忠诚的缄默者修女，以及外围那些士兵，此刻早已成为那些试炼庭怪物的养料，而格罗尼亚要塞，也将彻底沦为那些魔女教团的温床，到时候，整个菲尔特王国，乃至整个西大陆，都将面临更加难以估量的巨大灾难。”3XzJmQ
“然后变成养料继续为这个国家危急的局势再填一把火？你可不要说，你没见过被混沌狂躁的圣灵侵蚀过的人的样子。”米尔德拉突然表现出愤怒的表情，身躯前撑凉亭的桌面，一副重视人命重视大局的样子。3XzJmQ
“给你看的报告还是奥利维亚亲手写的，试炼庭在里面养出了什么样的怪物不用我复述，那我问你普通士兵在没有缄默者修女的辅助下，能对抗吗？士气会不会崩溃？会不会炸营？会不会直接被混沌狂躁的圣灵侵蚀，反过来攻击我们？”3XzJmQ
米尔德拉趁势，语气中甚至带着些哭腔：“会不会像我的家乡金岩公国那样，爆发魔女之灾？”3XzJmQ
“你……你是金岩公国人？”阿德莱德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3XzJmQ
“有时候，为了达成‘正义’的目标，不得不借助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不是吗？圣女殿下。”米尔德拉见阿德莱德服软，语气也缓了一些。3XzJmQ
阿德莱德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言语却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圣使。3XzJmQ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敢用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狂妄”的方式，来回应她的质问。3XzJmQ
她想反驳，想用教会的教义和圣女的权威来驳斥她这种亵渎神明的“异端”言论。3XzJmQ
米尔德拉用结果的合理性，轻易地便消解了阿德莱德在程序正义和信仰纯洁性上的所有指责，将她逼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3XzJmQ
承认米尔德拉的行为，就意味着要否定教会一直以来所坚守的信仰基石。3XzJmQ
而否定米尔德拉的行为，就意味着要无视她所带来的挽救了整个战局的巨大功绩，以及拯救了在场许多人生命的事实，这同样是阿德莱德无法接受的。3XzJmQ
虽然她的手段充满了亵渎和危险，但结果，却是好的。3XzJmQ
她成功地阻止了一场可能席卷整个菲尔特王国的更大灾难，拯救了无数无辜的生命。3XzJmQ
阿德莱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那双冰冷的银白色眼眸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3XzJmQ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神像前立下的那个“确保米尔德拉安全”的誓言，那誓言如同无形的枷锁，让她此刻所有的愤怒和指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又是何等的可笑。3XzJmQ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的叹息。3XzJmQ
“……下不为例。”最终，阿德莱德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充满了不甘和无奈的警告。3XzJmQ
米尔德拉看着她那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谢谢您，殿下。”3XzJmQ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女礼，然后转身，准备带着同样是神情复杂的奥利维亚，离开这座让她感到压抑和不适的皇家花园。3XzJmQ
奥利维亚走在米尔德拉身边，侧头看向少女，她此刻漠然表情丝毫没有先前激动后的残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3XzJmQ
“米尔德拉，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奥利维亚低声说道。3XzJmQ
当米尔德拉和奥利维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园的尽头时，阿德莱德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软，靠在了冰冷的石柱之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上露出了痛苦而挣扎的表情。3XzJmQ
“殿下……”那位一直侍立在她身旁的缄默者修女立刻上前，想要扶住她。3XzJmQ
“我没事……”阿德莱德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她只是觉得很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3XzJmQ
“主啊……”她低声喃喃自语，“我究竟……该怎么做……您为什么......”3XzJmQ
依比鲁艾正独自一人，坐在那张由几块粗糙木板胡乱拼接而成的简陋沙盘前，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地注视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敌我双方兵力部署的木制标记。3XzJmQ
两份由斥候星夜兼程送回来的加急战报，如同两柄冰冷的利刃，狠狠地插在了她的心脏之上，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窒息和刺痛。3XzJmQ
一份战报，来自于负责护送一支从其他被解放后恢复通讯的城市向罗兰城，紧急调拨的补给车队的情报。3XzJmQ
他们在返回的途中，遭遇了阿尔卡西亚一支未知所属，规模不小的劫掠骑兵的伏击。车队被截断，负责护送的士兵伤亡惨重，此刻正被团团围困在一处平原的高地之上，苦苦支撑，随时都有可能全军覆没。3XzJmQ
另一份战报，是一直忠心耿耿地追随着她，并且在军中拥有极高威望的、属于格雷厄姆将军派系的得力干将，正带领着一支由数百名精锐骑士和上千士兵组成的部队，在另一座同样是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尚未被解放的城市进行夺回时，也同样陷入了另一支所属未知的、突然出现的阿尔卡西亚主力部队的包围圈之中，生死未卜。3XzJmQ
两个同样是十万火急的求援信号，如同两座沉重无比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依比鲁艾那尚显稚嫩的肩膀之上。3XzJmQ
她的内心，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和痛苦抉择之中。3XzJmQ
那城外的那一支阿尔卡西亚军队为什么没有进攻罗兰城，反而在帮助我们？3XzJmQ
依比鲁艾原本只是一个村姑，被局势撑起后逐渐成为一方将领。但她见识和知识储量并不了解教皇国的圣使的权利和职责，加上这大半年来的征战，让依比鲁艾的思维仅能认识到单纯地将人分为敌人与友军。3XzJmQ
一边，是关系到整个罗兰城，乃至整个菲尔特王国北部数十万军民生死存亡的生命线。一旦那支补给车队被彻底摧毁，城内的粮食和药品将出现告罄，到时候，不用等阿尔卡西亚人攻城，混乱就足以将这座城市不攻自破，也在指向菲尔特投降的天平上落下砝码。3XzJmQ
另一边则是与她情同手足、生死与共的忠诚将领和精锐部下。3XzJmQ
她想起了格雷厄姆将军那充满了崇拜和信任的眼神，想起了那位被围困的将领曾经与她并肩作战、浴血奋战的场景……3XzJmQ
她又仿佛看到了城内那些因为饥饿和疾病而奄奄一息的民众，看到了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童眼中那充满了期盼和渴望的眼神……3XzJmQ
理智告诉她，必须以大局为重，救援那支关系到整个城市命运的补给车队，才是最正确的选择。3XzJmQ
但情感却让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和战友，在绝望中死去。3XzJmQ
无论做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要眼睁睁地看着另一方，在绝望和痛苦中，走向毁灭。3XzJmQ
这种如同将心脏活生生撕成两半的剧痛，让她几乎要当场崩溃。3XzJmQ
最终，在经历了如同炼狱般撕心裂肺的挣扎之后，依比鲁艾做出了一个“圣女”应该做的决定，一个最理智、最正确、也最痛苦的决定。3XzJmQ
“传我命令，”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全军集结！目标，不惜一切代价，救援补给车队！另外谴责另一边的阿尔卡西亚军队，他们是怎么搞的不好好约束自己的部队！”3XzJm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