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就像暴雨前夜那片沉默得可怕的天空,乌云翻滚,却迟迟未落下第一滴雨。厚重的猩红天鹅绒窗帘紧紧遮蔽了所有窗户,隔绝了外界日渐混乱的城市喧嚣与那黯淡如铅的天光,使整个大厅仿佛陷入了一场永不醒来的沉睡梦魇之中。3XzJqv
十余支臂膀粗细的巨大蜡烛燃烧在高脚银质烛台上,火焰如病人眼中的最后一线光辉,微弱而不安地跳动着。昏黄光芒将墙壁上那一幅幅描绘着菲尔特王国历代君王征战沙场的巨型挂毯拖出重重暗影,壁画中的英雄们似乎也陷入沉默,无力地注视着眼前的王国命运。3XzJqv
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麝香、陈年羊皮纸的霉味,以及若隐若现的血腥铁锈味——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如无形的瘟疫,悄然渗入每个人的鼻腔与心肺,像是末日的前兆。3XzJqv
“都说说吧……”王座上的里昂三世沙哑开口,声音干涩如枯井。他瘫靠在宝座上,那顶沉甸甸的王冠仿佛不再是荣耀的象征,而是某种无法逃脱的枷锁,压得他脖颈僵直,额角渗汗。“现在该怎么办?城里的暴动越来越严重……再这样下去,还没等阿尔卡西亚人攻来,我们自己就要先将自己活活撕裂了!”3XzJqv
那些平日里言辞犀利、光鲜亮丽的贵族与大臣,此刻仿佛被人掐住喉咙,一个个低垂着头,脸色灰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恐成为国王怒火的出气筒。3XzJqv
他们无法理解,原本在他们眼中低贱如泥、唯命是从的贱民,为何会突然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愤怒与疯狂。他们更不懂,那份在密室中才通过、被列为绝密的决议,为何竟如此迅速外泄,甚至被曲解为“国王将投降,把王国拱手献给阿尔卡西亚”的荒谬谣言!3XzJqv
有的贵族在第一时间便抛下宅邸与财产,带着家眷与私兵仓皇逃入王宫内城,试图依附厚重的城墙与皇室的权威,苟延残喘地寻求一线生机。3XzJqv
“陛下!”终于,方铎宰相颤声打破沉寂,他紧紧攥着袍角,向前一步,额头冷汗斑斑,声音里带着急迫,“当务之急,是立即调集兵力,镇压这些民众!再不出手,整个罗兰城都要变成火葬场了!”3XzJqv
“镇压?你打算用什么去镇压?”站在一旁的老将军沉沉叹息,满头银发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惨白,“前几次战斗中,我们已经损失过半,如今留守城中的,多是新兵和伤员,连站都站不稳的都比比皆是。更别提——军心已乱。强行镇压,只怕还没踏出军营,队伍就先哗变了。”3XzJqv
“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群暴民将罗兰城吞噬?!”宰相的音调尖利刺耳,歇斯底里。他目光扫过那些沉默不语的权贵,满是惊恐与怒火,“你们一个个拿着爵位和税赋,却连一支弓弩都调不出,算什么贵族!”3XzJqv
争吵声如野火般迅速蔓延,叫嚷与指责交织,犹如疫病在这个王国最后的中枢中疯狂滋生。他们推诿、咒骂、恐慌,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提出解决的办法。3XzJqv
王座上的里昂三世缓缓抬起眼,漠然地注视着下方争执不休的“忠臣良将”。那一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已蒙上一层深重的疲惫与厌倦。他们口口声声称忠于王权,但一遇危机,便争相逃避,丑态毕露。3XzJqv
“立刻派人去城外的军营!”国王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命令依比鲁艾!让她立刻带领她的军队,进入城中镇压!不惜一切代价!”3XzJqv
而那些原本还在激烈争吵的贵族大臣们,听到国王的命令,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立刻安静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3XzJqv
他们知道,只要将那柄沾满了鲜血的屠刀,交到那位在民众中声望如日中天的“救国圣女”手中,那么,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他们都能将自己从这场风暴中,彻底地摘除干净。3XzJqv
王宫深处,位于后殿的那间奢华卧房中,一切都安静得令人窒息。檀香混着玫瑰香弥漫在空气里,却无法掩盖那种压迫的沉寂。月光透过雕花窗格洒落进来,将床榻上的两道身影映出斑驳的轮廓。3XzJqv
米尔德拉和奥利维亚并肩躺在那张雕金嵌银的绣花大床上,丝质床单随两人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柔软而细腻的褶皱在她们身下如同波浪般铺展。3XzJqv
忽然间,奥利维亚猛然坐起,动作之快仿佛惊醒了沉睡的空气。她的赤金色长发如瀑般从肩头滑落,披散在裸露的锁骨与脊背上,几缕发丝粘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遮住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3XzJqv
她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抓住床单,赤足踩在地毯上,缓步走向窗边。3XzJqv
窗外隐隐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像是有人群在奔走呼号,又像是某种混乱的低语,在夜风中破碎得模糊不清。她一把推开窗扇,瞬间,一阵冰冷刺骨的狂风卷入室内,吹得帷帐猎猎作响,也吹动了她那件薄如蝉翼的丝质睡裙,紧贴在她的身躯上,隐约勾勒出纤细却颤抖的轮廓。她的发被风撕扯着向后扬起,仿佛烈焰燃烧。3XzJqv
她站在窗前,双手扶着窗沿,眼神缓缓下移,俯视着那座正陷入烈火与狂乱之中的城市。罗兰城的下城区与中城区,此刻仿佛被地狱撕裂,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像黑色的巨蛇一样蜿蜒升腾。隐约间,她听到了惨叫与喊杀,那是兵器撞击的金属脆鸣,是有人在痛哭、在咆哮、在死去的声音。3XzJqv
“怎、怎么会这样……”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微而颤抖,像碎在风中的雪。3XzJqv
这时,一阵细碎脚步声从床边传来。米尔德拉的动作慵懒却优雅,仿佛才刚刚从梦中醒来。苍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垂落在她精致的颧骨边,她半阖着紫色的眼眸,神情中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睡意与一丝不耐。3XzJqv
她站到奥利维亚身旁,沉默地望向窗外那片被烈焰撕裂的城市。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中看不到丝毫惊讶或惶惑,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她心中演练千百遍。3XzJqv
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外界那些嘈杂的、充满了愤怒和绝望的声音,以及更远处那些正在激烈交战的士兵和平民的呼喊声,都清晰地传递了进来。3XzJqv
每一句都像是火星扑打在干燥的心头,灼烧着奥利维亚的神经。3XzJqv
“不去管管吗?”她的声音沙哑低沉,眼中满是动摇与哀痛。3XzJqv
“如果是你想的话,”米尔德拉转过头,看着奥利维亚那双充满了不忍和挣扎的银白色眼眸,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可以去看看。”3XzJqv
她迅速地穿上那身洁白的圣使服装,她拉起奥利维亚那冰冷的手,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去。3XzJqv
王宫内城墙之下,一群身着王室禁卫军制式重甲的骑士和几位同样是穿着华丽主教长袍的神职人员,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焦躁地来回踱步,叽叽喳喳地商讨着应对的对策。3XzJqv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出动禁卫军!镇压那些暴民!”一位看起来像是禁卫军统领的、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骑士,声音洪亮地咆哮道。3XzJqv
“不行!”一位看起来地位更高的、须发皆白的老主教立刻反驳道,“那些暴民中,有很多都是虔诚的信徒!他们只是一时被谎言蒙蔽了!如果我们贸然出动军队镇压,只会激化矛盾,造成更大的伤亡!”3XzJqv
更远处,第一圣女阿德莱德正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她的身后,站着长公主伊莎贝拉和宰相方铎,以及几位同样是神情凝重的缄默者修女和亲卫骑士,面色凝重地远眺着城内那愈演愈烈的混乱。3XzJqv
此时,几名胆小的贵族悄然聚在一起,眼神飘忽地看向城外。远处尘土翻腾,依比鲁艾的军队正在重整队形,缓缓向城门推进。3XzJqv
一名年约五旬的侯爵再也按捺不住焦躁,猛地拍了拍身边传令官的肩膀,怒声低吼:“那个村姑到底在干嘛?!让她进城不是为了讲道理的!这不是普通的暴民!必须重拳出击!”3XzJqv
米尔德拉和奥利维亚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3XzJqv
她们没有理会那些还在激烈争吵的贵族和将领们,只是径直朝着城墙的方向走去,似乎想要到更高的地方,去观察城内的具体情况。3XzJqv
就在她们即将走上通往城墙的台阶时,几名缄默者修女出现在了她们面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3XzJqv
紧接着,阿德莱德的身影,也从城墙之上,缓缓地走了下来。3XzJqv
“你还想出去?”阿德莱德的目光越过奥利维亚,直接落在了米尔德拉的身上,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可别忘了,你现在,是靠谁的力量,才能站在这里。”3XzJqv
她似乎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米尔德拉彻底撕破脸皮,只是用这种充满了警告和威胁意味的眼神和话语,提醒着米尔德拉不要轻举妄动。3XzJqv
同样,米尔德拉也不想在这种时候,与这位明显已经对自己充满了敌意的第一圣女发生正面冲突。3XzJqv
“圣使大人!您可算来了!”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主教,看到米尔德拉的出现,如同看到了救星般,立刻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恳求,“您快看看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3XzJqv
米尔德拉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位因为焦急而满头大汗的主教,又看了看远处那些依旧在争吵不休的贵族大臣,以及城墙上那些同样是神情凝重、束手无策的王室成员。3XzJqv
在与主教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彻底了解了民众暴动的原因,以及王室和阿尔卡西亚方面那暧昧不清的态度之后,米尔德拉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3XzJqv
“什么办法?!”主教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3XzJqv
“让依比鲁艾殿下出手吧。”米尔德拉的声音平静,“既然民众将她视为‘救国圣女’,那么,由她出面安抚,效果自然是最好的。”3XzJqv
阿德莱德突然凑到米尔德拉耳边,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她不是圣女。”3XzJqv
“我说是,她就是。”米尔德拉的声音同样很轻,“让王宫里那些无所事事的魔法师和牧师们都动起来,用你们最擅长的幻术和光影魔法,在依比鲁艾的身上,制造出一场足够华丽、足够震撼的显圣。反正那些愚昧的民众也分不清,那是真正的神迹,还是拙劣的魔法把戏。”3XzJqv
“其次,”米尔德拉伸出第二根手指,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变幻不定的贵族大臣们,声音变得更加冰冷,“由国王陛下亲自出面,向所有民众公开辟谣,坚决否认任何关于‘投降’和‘割地赔款’的说法。”3XzJqv
“如果还有人不服,或者试图继续煽动的,”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那就当即宣告,阿尔卡西亚的军队依旧在城外虎视眈眈,任何试图在这个时候制造内乱的行为,都是通敌叛国!直接以‘奸细’和‘叛国’的罪名,就地正法!”3XzJqv
“将内部的矛盾,巧妙地转移到外部的敌人身上,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解决方法。”3XzJqv
“当然,”米尔德拉看着主教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巴,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们还没有做好立刻就与阿尔卡西亚彻底翻脸的准备,那么,在辟谣的时候,措辞最好还是委婉一些,不要太过强硬,给自己留条后路。”3XzJqv
至于那些所谓的联合调查军该如何处理,米尔德拉表示真不熟。3XzJqv
她只是接到了教皇国的命令,前来联络阿德莱德殿下,并协助调查魔女教团的踪迹而已。现在,圣女殿下已经联系上了,王国的魔女教团势力也已经被调查出来,还顺带清理了混沌狂躁的圣灵侵蚀的土地。3XzJqv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菲尔特的民众实在是太过悲惨,让米尔德拉产生了同情,她甚至懒得去理会这些破事。3XzJqv
国王的辟谣公告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罗兰城,而依比鲁艾,也在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王宫魔法师和牧师们的“帮助”下,在民众面前,上演了一场充满了“神圣”与“奇迹”的完美“显圣”。3XzJqv
城中的暴动,在双管齐下的强力镇压之下,很快便安抚了下来。3XzJqv
那些曾经对王室和贵族充满了仇恨和不信任的民众,再次将他们所有的希望和信仰,都寄托在了这位如同救世主般降临的“救国圣女”身上。3XzJqv
她拼命地想要抓住的那根名为“希望”的救命稻草。却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木偶般,失魂落魄地坐在华丽的会客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的城市轮廓,对周围的一切都充耳不闻。3XzJqv
由于阿德莱德对米尔德拉的态度,让米尔德拉再也没有机会,与这位救国圣女再次见面。3XzJqv
反而是第一圣女阿德莱德,在事件平息之后,第一次,与依比鲁艾,这位在民间声望甚至一度超越了她的圣女,在王宫的会客厅里,面对面地,坐了下来。3XzJq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