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莱德端坐于主位之上，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在座位上俯瞰着底下的众生。阿德莱德冷漠且疏远地注视着站在大厅中央的那个同样是身着白色衣袍，但无论是从气质还是从姿态上都与她形成了鲜明对比的年轻圣女。3XzJor
依比鲁艾则略显局促地站在大厅的中央，她那双因为长期在军营和战场上奔波而显得有些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身上那件虽然同样是白色，却早已沾染了风霜和尘土的朴素亚麻长袍的衣角，那双如同天空般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对眼前这位传说中的第一圣女的敬畏、崇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不安。3XzJor
“阿德莱德殿下，”依比鲁艾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她那张因为连日的征战和操劳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和对未来的期盼，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双手紧紧地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3XzJor
她用一种充满了对国家的责任感和对同胞的深切同情的，激动和恳求的语气，详细地向阿德莱德陈述着菲尔特王国目前所面临的内忧外患，以及那些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民众所遭受的无尽苦难。3XzJor
她真诚地，将自己视为一个前来寻求指引和帮助的后辈，将阿德莱德视为信仰道路上的前辈和拯救整个王国的最后希望。3XzJor
她坚信，她和阿德莱德，同为被主选中的“圣女”，理应共同承担起这份神圣的使命，用她们的力量，为这个濒临崩溃的国家带来真正的救赎。3XzJor
“殿下！您是主在凡间最宠爱的女儿！您拥有着足以净化一切邪恶、安抚所有创伤的神圣力量！我恳求您！恳求您能以第一圣女的身份，出面调停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并利用教会那遍布整个大陆的强大力量，为我们这个早已濒临崩溃的国家，带来真正的救赎！”3XzJor
阿德莱德静静地听着她的陈述，自始至终都没有插一句话，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3XzJor
直到依比鲁艾终于将所有的话都说完，用那双充满了期盼和恳求的湛蓝眼眸，紧张地望着她时，阿德莱德才缓缓开口。3XzJor
“依比鲁艾小姐，”她用一种礼貌却又带着明显距离感的称谓，“我非常钦佩您的勇气和您为这个国家所做出的贡献。能以一己之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创造出‘艾黎昂特奇迹’，您的能力，确实值得所有人尊敬。”3XzJor
“但是，”她的话锋猛然一转，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回到菲尔特王国的行为找补：“圣女，并非属于某一个特定的国家或民族，我们是主在凡间的化身，是光明与秩序的代言人。我们的使命，是维护整个大陆的信仰和秩序，而不是过多地干涉凡世的政治和战争。现如今，因为这里的战争、苦难、死亡孕育出了大量的混乱和魔女信徒，所以我才来到这里。”3XzJor
“至于那些的‘魔女教团’，”阿德莱德的语气变得更加轻描淡写，“教皇国和我自然会派遣专门的人员进行调查和处理，这同样不属于你应该过多插手的范畴。”3XzJor
“当然，”阿德莱德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话语可能有些太过不近人情，她微笑着：“鉴于你在艾黎昂特之战中立下的赫赫战功，以及你为这个国家所做出的巨大贡献，教会也不会亏待你。我已经和里昂三世陛下商议过了，他会赐予你一笔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的丰厚奖赏，一个可以让你光宗耀祖的世袭小贵族头衔，以及一块位于王国南部，远离战火的富饶领地。”3XzJor
“你可以带着你的家人和追随者，去那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至于菲尔特王国的未来，以及那些在战争中挣扎的民众这些，自然有国王陛下和我们这些更专业的人来处理。你就不用再操心了。”3XzJor
“当然，”她放下茶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道，“前提是，你必须立刻交出你手中所有军队的指挥权，并且，永远不再以‘圣女’的名义，进行任何活动。”3XzJor
依比鲁艾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圣洁高贵、言语却如同刀锋般冰冷无情的第一圣女，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3XzJor
这便是她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功绩”，最终得到的“奖赏”吗？3XzJor
“不！殿下！您不能这么做！”依比鲁艾猛地抬起头，那双如同天空般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近乎顽固的执着，“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3XzJor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的同胞还在受苦！我的国家还在遭受侵略者的蹂躏！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为了个人的安逸和享乐，放弃我的责任！放弃我的信仰！”3XzJor
“我不是为了什么贵族头衔！更不是为了那些冰冷的金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主的荣光！为了拯救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子民！”3XzJor
“而您！阿德莱德殿下！您作为第一圣女，我不是更应该像您一样，为了主的荣光和子民的福祉，奉献我的一切吗？！”3XzJor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为什么您要用这种冰冷的、充满了算计的方式，来对待我这个同样是为了信仰而战的同伴？！”3XzJor
阿德莱德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她放生大笑起来，比起之前犹如神明附身那样的威严，放下伪装的她更像是一个真性情的少女。3XzJor
阿德莱德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到早已被她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的依比鲁艾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凭什么认为，你是圣女？”3XzJor
“我……”依比鲁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3XzJor
“就凭那些愚昧的民众和士兵们对你的狂热崇拜？还是凭你那几次侥幸成功的、所谓的‘军事奇迹’？”阿德莱德大大咧咧地甩出夸张弧度的手来，“别天真了，我亲爱的‘救国英雄’。真正的圣女，是天生的，是被主选中的，是能够直接与圣灵共鸣，施展神迹的存在。”3XzJor
“而你，”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般，在依比鲁艾身上来回扫视着，“你告诉我，你会使用任何一种魔法吗？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恢复伤势和精神的祝福术？”3XzJor
“我……”依比鲁艾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3XzJor
她所有的“神迹”，都是来自于主在关键时刻的指引和恩赐，以及那些愿意追随她的士兵们的信任和支持。3XzJor
“不！不是的！”依比鲁艾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拼命地摇着头，声音因为恐惧和不甘而变得尖锐刺耳，““我能听到祂的启示！祂指引我战胜了敌人！祂给予我创造奇迹的力量！祂告诉我……”3XzJor
阿德莱德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更加玩味的表情，“你所谓的‘主’，是什么样的声音？”3XzJor
“是一位女士的声音，祂的声音，那么的慈爱，那么的善良，充满了秩序感。祂告诉我，要勇敢，要坚强，要带领菲尔特的人民走出黑暗……””依比鲁艾下意识地回答道。3XzJor
阿德莱德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她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声，那笑声清脆悦耳。3XzJor
她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连眼角都笑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3XzJor
“我亲爱的，天真的，愚蠢的依比鲁艾。”阿德莱德终于停下了笑声，她伸出手，用那纤细白皙的、如同艺术品般完美的手指，顶住了自己的脑袋，就好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说话一样。3XzJor
阿德莱德一字一句地说：“你所信仰的，根本就不是光明与秩序之神芙拉洛。”3XzJor
依比鲁艾的瞳孔骤然收缩，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德莱德，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3XzJor
“怎么不可能？”阿德莱德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冰冷，“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凭什么能得到主的垂青？凭什么能创造那些所谓的‘军事奇迹’？凭什么能让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和士兵们对你俯首称臣？”3XzJor
“至于你听到的那个所谓的‘主’的声音……”阿德莱德看着依比鲁艾，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信仰着异端邪神的疯子。“或许，你该问问你自己，在你那颗早已被虚假的希望和盲目的信仰填满的脑袋里，究竟还剩下多少，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3XzJor
依比鲁艾的身体如同被施了石化术般，彻底僵在了原地。3XzJor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祈祷着，呼唤着。3XzJor
但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虔诚，现场都没有出现任何神术的迹象。3XzJor
只有周围一些微弱的光明圣灵，因为她那份纯粹而强烈的虔诚信仰，而产生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回应，在她周身微微闪烁了一下，便迅速熄灭，再无声息。3XzJor
她甚至所信仰的，所听到的，所依赖的，从头到尾，都可能只是一个……3XzJor
一个由某个未知的、充满了恶意的存在，为她精心编织的，充满了谎言和虚假希望的骗局。3XzJor
“看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阿德莱德看着瘫倒在地上，如同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依比鲁艾，声音冰冷地说道，“念在你确实为王国和教会立下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功劳的份上，我不会将你送上审判庭的火刑架。但是，从现在起……”3XzJor
“我命令你，即刻起，交出你麾下所有军队的指挥权，然后拿着你的那些所谓的‘恩赐’，立刻离开罗兰，永远不准再踏入圣都半步！”3XzJor
她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利刃，彻底斩断了依比鲁艾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宣判了她政治生命的死刑。3XzJor
依比鲁艾离开王宫之后，不知怎的，从下城区传来了关于她的流言蜚语，迅速地传遍了整个罗兰城，乃至城外的军营。3XzJor
“她真的是圣女吗？！为什么还要攻击我们？！我的丈夫就是被她手下的军队，在起义的时候活活打死的！”3XzJor
“她和那些阿尔卡西亚人是一伙的！她就是想让我们菲尔特人自相残杀！然后好把我们的国家卖给那些侵略者！”3XzJor
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和煽动之下，依比鲁艾，这个曾经被民众们视为“救国圣女”、“希望化身”的英雄，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便迅速地，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被狠狠地拽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变成了一个人人唾弃、人人喊打的“骗子”、“叛徒”和“罪人”。3XzJor
命令中，依比鲁艾被解除了所有军职，她的军队被强制整编，并由王室派遣的一位忠诚可靠的贵族将领接管。3XzJor
当依比鲁艾万念俱灰地，拿着阿德莱德“恩赐”给她的那份象征着“收买”和“流放”的地契和贵族任命书，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军营时，她发现，大部分士兵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崇敬和狂热，而是充满了怀疑、失望。3XzJor
只有安娜和那位儒雅的副将，以及从一开始就跟随者依比鲁艾的士兵们，还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试图用他们微不足道的力量，来支撑这位早已被全世界抛弃的“英雄”。3XzJor
依比鲁艾彻底失去了军队，失去了民众的支持，甚至失去了支撑她活下去的信仰。3XzJor
她将自己关在简陋的营帐之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光彩的木头人，沉浸在自我怀疑和毁灭的深渊之中，无法自拔。3XzJor
安娜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用她那质朴而充满力量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和鼓励着她，试图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3XzJor
“殿下，您别这样，您看看我，看看那些被您拯救的同胞们，我们都需要您，菲尔特王国也需要您！”3XzJor
儒雅的副将也焦急地在帐外徘徊，他实在无法接受，那个曾经如同太阳般耀眼夺目、带领他们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年轻圣女，竟然会以如此快的速度，如此彻底地，凋零、枯萎。3XzJor
“殿下，”他走进帐篷，声音沉重地说道，“我知道，您现在一定很难过。但您不能就这样放弃！您还记得吗？您曾经在艾黎昂特城外，对我们说的话？您说，要带领我们，将那些侵略者彻底赶出我们的土地！您说，要为所有牺牲的同胞，讨回公道！您不能食言啊！殿下！”3XzJor
他不断地向依比鲁艾讲述着那些被她拯救的民众的故事，试图用那些充满了感激和希望的记忆，来唤醒她内心深处那份尚未完全泯灭的责任感和求生意志。3XzJor
在安娜如同暖阳般纯粹而执着的守护，以及副将那充满了理性和关切的劝说下，依比鲁艾那颗如同死灰般的心，似乎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火苗。3XzJor
“当然可以！殿下！”安娜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而有力，“您一定可以的！因为，您是我们的圣女！永远都是！”3XzJor
“我不是圣女……”依比鲁艾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3XzJor
“不！您就是！”安娜握紧了她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仿佛能传递给她无穷的力量和勇气，“对我来说，对所有被您拯救的人来说，您就是真正的圣女！这和您会不会魔法，能不能听到主的声音，没有任何关系！”3XzJor
“因为，您拥有比任何神迹都更加珍贵的东西。”安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而坚定地说道：3XzJor
“那就是一颗真正愿意为了他人而奉献和牺牲的，善良而伟大的心。您是对的！您永远是对的！不要去理会那些危言耸听的传闻，也不要在意什么，您在我眼中，在我们的眼中始终是拯救了我们的圣女啊！”3XzJ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