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扇门打开，绫目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熟人，勉强挤出笑容：“大家要看看吗？”3XzJnx
看来小町的工作顺利结束了。满仲第一个溜了进去，华扇紧随其后，白莲与箱子再后。只见小町坐在病榻旁，均的身躯隐于薄毯之下，脸颊上似乎有类似符纸的纹路，但仔细看又不太对劲；满仲搭起均的右手，发现其小臂上也有纹路，便问道：“这是用灵力保护肉体？”3XzJnx
“是的。我在均的身躯上做了些‘改造’，现在他体内存在一定灵力，能保障肉体不坏。”3XzJnx
“我们八部也有类似的办法。难道只要给他贴上我们的护身符咒，也能有相同的效果……”满仲思考着，“但又应该不是。我们的护身符咒只能抵抗外力攻击，没那么神奇。”3XzJnx
“这是我自己的野路子，算是用一定灵力封存了这具身躯与环境的‘交流’。只要妥善保管，能保持很长时间，但灵力终归会消耗，所以需要及时补充。谁的灵力都可以，大可放心。”3XzJnx
“这可真是神通广大。你的本事，只怕贺茂忠行是望尘莫及。”3XzJnx
小町曾在里八部闹过事，满仲对她早有耳闻。又观察了一时，满仲确定均体征稳定，多少安了心。至于白莲与华扇则只是凑近看看，她们没必要质疑小町的能力。3XzJnx
“这下，就算这具躯体最终死去，也不会腐朽。这算是目前我能为父亲争取的最好结果了。”3XzJnx
绫目手指轻抚过父亲的脸颊，情感已趋于稳定。她环视众人，提高声调说：“各位长辈为我和父亲的事如此担忧，各种帮助……实在是难以为报。在此先感谢大家。”3XzJnx
“说话太老实了。我觉得我自己至少得为均的情况负一些责任……当不起你的谢意。”3XzJnx
“老师言重了。您也帮助了父亲完成心愿，您与他在心灵上是相通的。”3XzJnx
满仲叹道：“我听说你打算留下来，但是我差不多得走了……想来京城游玩的话，找我。”3XzJnx
这位曾经盛气凌人的武者，此刻脸上只有平和与一丝惆怅。显然他为离别而遗憾。3XzJnx
“等时机合适，我一定会去京城拜访您的。您不仅是老师，就像是我的另一位父亲。”3XzJnx
“那可真是荣幸。我五十几岁了，人类的寿数可不比鬼，你可得记好了。”3XzJnx
满仲环视其余众人，又说：“我在结界内的心事已了，必然如约离去。虽然这话由我说有些奇怪……但愿各位和睦相处。你们都是不错的家伙，别再闹出波旬那样的事来了。再会！”3XzJnx
这曾戾气缠身的老头，此刻面带微笑、自顾自地离开了。他曾伤过箱子、追杀过圣姐弟、砍过鬼、击败过均，甚至当面冒犯过神明，但现在他仿佛获取了新生；诚然他身负的因果与善恶过于沉重，绝不会因为放下屠刀就能一笔勾销，但至少他靠自己顿悟了，还不错。3XzJnx
扇门忽然又打开了；满仲探进头来，直指箱子：“绫目是我干女儿，你可不许欺负她。”3XzJnx
简直莫名其妙。箱子睁大了眼，像只受惊的雪鸮；绫目亦是一脸错愕，但满仲撂下话就走了。3XzJnx
白莲观察着二者细微的神色变化；直觉告诉她，白发少女们的关系绝不会停滞。3XzJnx
“我想和她商谈一下要事。可以请华扇以外的大家暂且回避吗？”箱子指了指绫目。3XzJnx
“正巧我们也有其他事做……好不容易来一趟八之岳，如果能见到威严的诹访大人就好了。”3XzJnx
白莲微笑着说完，与小町快步离开了；一切都水到渠成，甚至没人问过绫目的意见。待两人走远后，箱子直视绫目，正色道：“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要以百鬼均之女的身份优势引领百鬼城的部众了。我觉得你有领导才能，但毕竟入世尚短，想做好这一行，恐怕得多向别人请教。”3XzJnx
“我会让大家认同茨木前辈的威望，我自己作为前辈的下属去做具体的事务。”3XzJnx
“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积累威信吗？具体要做什么？继续和大家一起砍树开荒之类？”华扇问。3XzJnx
绫目这小半年间确实将精力主要投向了这方面——和普通鬼族人一起，普通地干活。诚然她并不具备媲美成年老鬼的体质，起初笨手笨脚，但她没退缩过，白天劳动，晚上还要练剑，体魄逐渐强健了起来，也逐渐将自身的形象在众鬼心中立了起来：百鬼均之女，不是孬种。3XzJnx
“还有继续探索地下。这是父亲看重的事业，八之岳地底下究竟有多少宝藏，谁都说不清。”3XzJnx
“或许你还可以考虑一下和我交换位置？你来当明面上的领袖，我去负责具体事务。对于目前剩余的鬼族人，你来领导他们更名正言顺，而且论体质，我也比你更适合——”3XzJnx
“或许将来我会成为贤者，但目前的我远远不够。父亲说过，多年之前，他也只是个普通人，直到成为城主，带着手下们亲手筑城、开荒、经营，才逐渐在大家心中有了威信。3XzJnx
“和大家一起工作，生活，和大家一起吃苦。无论我以后想做什么，现在就该这样。如果当了贤者，反倒不方便做很多事。茨木前辈，你就是最合适的人。”3XzJnx
绫目语气平淡，仿佛说着与己无关的话题，甚至会让人疑惑，她是否当真了解自己所言的含义，是否做好了准备；她与半年前几乎判若两鬼了。此刻的她，身上闪耀着光。3XzJnx
绫目忽然发觉箱子正直直看着自己，嘴角边挂着笑意，即便四目相对也毫不闪躲；这明亮温暖的目光中蕴含的绝非恶意。放在两人闹翻前，绫目会下意识认定那是“爱”的外露。3XzJnx
“你一直没说话。你说要商谈的事究竟是？”绫目皱了皱眉。3XzJnx
“你不是想建立威信吗？我有个主意。令尊以往主导地下开发的时候，我和他私下商量过。鬼族可以投入更多人力，在地下的发现也多归鬼族，但这是仅限于我们之间的约定。现在我们可以将这事落到纸面上来，对外你可以宣称你强硬地向我争来了地底的开采权，等等。如此你的威信会立刻上升，无论你想做什么，他们都会更信任你。”3XzJnx
见绫目沉默，箱子又说：“我会配合你把戏做足。譬如在公共场合安排一场谈判之类……”3XzJnx
“可这对天狗不利。要是以后在地底下发现金银铜铁、灵丹妙药之类，你还会遵守约定吗？”3XzJnx
“这种事可以在契约里多做研究。而且为什么是以我会毁约为前提？”箱子秀眉紧蹙。3XzJnx
“不要仅从个人角度考虑问题，这可是你教我的。就算我现在很想相信你，时间是无情的。”3XzJnx
当绫目面无表情说着冷淡的话时，箱子只觉得火大——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挑衅吗？诚然绫目变得更成熟、沉稳与睿智了，对于一个志在成为领袖的人这是必经的一步，但箱子难以接受。或许不久前绫目正是这么看她的。当双方都用位置为自己划定了职责时，感情便缺乏意义了。3XzJnx
“反正我已经这么说了，你还有时间考虑。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店了。”3XzJnx
显然箱子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意见。从局势彻底稳定后，箱子在与华扇、均的合作中都颇有格局，让出了大于鬼族人口份额的利益，将地底交给鬼族开发也是她早就做好的安排。她不像在说谎，那么如今能为族人争到一份利益便是一份，白纸黑字，箱子以后也不好反悔。3XzJnx
这并不是什么因为“真诚”的人格便能随口替族人拒绝掉的提案。这是送到嘴边的肥肉。3XzJnx
绫目睁大眼睛看向华扇；她有些拿不准，希望能从前辈处得到指点，又或许……多找些属下来一起商议为好？绫目对自己的决策能力尚无信心。但大家的意见肯定是先占了好处再说。3XzJnx
华扇叹道：“如果要问我，我认为一切沿袭均生前的安排就好。不过绫目你的态度也很重要。”3XzJnx
“让她自己选。如何？你愿意接受我微不足道的好意吗？”3XzJnx
箱子的金瞳中有种压迫感，她的用语也有些难以揣测了——难说是玩笑话，还是翻脸之前的某种最后通牒？绫目愣住了，她不禁将箱子的用意往坏处想：箱子毕竟已经是天魔，三番五次低声下气恳求，自己若再不领情，恐怕有些不识好歹。也许……顺势而为就好了？3XzJnx
“你这样说话有些可怕。就像是……如果我再说一个不字，你就要给我好看一样。”3XzJnx
“想多了。你现在可是神明的宠儿、剑豪的义女、百鬼的公主，我怎么敢威胁你。”3XzJnx
或许只要觉在场，便能解除很多误会和顾忌。箱子看起来有些失落与自暴自弃，她当真在因无法讨好绫目而气馁？应该说，此刻的她看起来有点可怜。照理讲她不该是这种角色。3XzJnx
绫目的视线停在了父亲身上；他依旧闭目安卧，似乎小町从未来过一样。自然从均平静的睡容中绫目找不到任何启示，华扇神色平静，箱子则撅着嘴，似乎还在生闷气。气氛有些微妙——绫目感受到一种自由中的迷茫。这便是真正成为“家主”的第一步吗？3XzJnx
“先前各位达成的约定，有没有成文？要是已经有写定的契约，我想先看看——”3XzJnx
“没有。之前都只是口头约定，地底主要由鬼族勘探，开发所得鬼族也有一定优先权利。具体如何执行，如何分成，都没确定。毕竟迄今探明的物产还不多。”3XzJnx
箱子将手臂抱在胸前，流利地应答着，但她微蹙的眉宇出卖了真实心情；绫目反倒觉得这样的她可爱了些。箱子大概确实怀抱着某种内疚感，绫目也该利用这点做些文章。3XzJnx
“那么便先照常执行吧……先勘探再说别的。当众谈判之类的事就不要搞了。”3XzJnx
“真的吗？这可是你树立威信的好机会。决定的事便不好反悔了。”3XzJnx
“……我不擅长演戏。而且我想，这种威信就算得来，也不属于我。我会睡不安稳。”3XzJnx
绫目垂眉，温柔地看着均：“虽然也许顺水推舟也不错，但……就这样吧。谢谢你的好意。”3XzJnx
“这可算不上演戏，只是身为领袖所需的基础素养而已。脸皮和嘴皮，都得好好练呢。”3XzJnx
箱子以手支颐，望向窗外，语气有些失落；绫目脸上则挂着略显微妙的表情。华扇左看右看，忽然轻拍手掌，微笑道：“那么这件事也算有结果了？箱子，你还有别的议题吗？”3XzJnx
箱子无言，只是微微摇头；华扇便双手各握住了两位少女的一只手掌，成为了一座“桥梁”。3XzJnx
“你们俩的过往和今日，我都明白，所以我恐怕没什么资格去劝谁谅解，劝谁宽心。但现在的八之岳算是迈入了全新的时代，大家以后就是要共事的同僚了。二位都是平和理智的人，好好相处吧！关系只有先维持，才会继续改善。我们一起为八之岳的未来努力吧。”3XzJnx
“茨木前辈，从今以后还请多多指教。镜华院……希望以后能合作愉快。”3XzJnx
“叫我箱子。既然是同僚了，隔着人握手没什么诚意。来。”箱子朝绫目伸出了手。3XzJnx
绫目难以说清此刻自己对箱子的复杂情感，但她知道那其中占大部的大概已不是恨意。于是她不再迟疑，伸出右手作为回应。箱子毫不犹豫地握了上来，绫目的手掌大了半圈，也因半年来的各种劳作更粗糙了；绫目感到箱子在暗戳戳使劲，捏得自己关节有些难受，她不知箱子在打什么主意，便等着对方发话。片刻，箱子嘴角咧起：“从今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3XzJnx
天狗少女打着哈欠离开了房间，只是挥手作别；待扇门关闭，绫目方才移回视线。适才握手时，箱子脸上挂着一丝诡计得逞的狡黠，似乎单是捏了绫目的手便令她有了胜利感。3XzJ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