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之砚从睡眠中缓缓醒来。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维持着平躺的姿势，睁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上。3XzJpp
他思考着昨天堀北铃音强加给他的那个任务——让须藤健加入幸村辉彦的学习小组。3XzJpp
首先是须藤健那边。对于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红发少年，顾之砚其实并不是特别担心。茶柱老师那番“不及格就退学”的宣言，如同悬在所有差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须藤在上次小测中成绩垫底，这个事实他自己心知肚明。只要他还想留在这所学校，只要他还对自己的篮球生涯抱有一丝幻想，他就必然会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危机感。3XzJpp
现在的他，大概率只是碍于那可笑的自尊心，拉不下面子去主动求助，尤其是向他一直看不顺眼的“书呆子”们低头。这种情况下，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台阶，或者一个能让他信服的人去推一把，事情基本上就成了。3XzJpp
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须藤健就是那种破罐子破摔，觉得退学也无所谓的类型。如果真是那样，顾之砚也只能摊摊手，在心里默默道一句“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了。毕竟，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无法拯救一个主动放弃自己的人。3XzJpp
让一个以学业为傲的优等生，去花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精力，辅导几个在他眼中可能是“朽木”的家伙，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度耗费耐心和挑战底线的事情。别人凭什么要无条件地帮你？就因为大家是同班同学？3XzJpp
顾之砚甚至能在脑海中预演出自己去找幸村交涉的场景。3XzJpp
“幸村同学，为了班级，为了帮助须藤他们不被退学，能请你……”3XzJpp
大概率话还没说完，就会被对方用那冷静得近乎刻薄的眼神打断。3XzJpp
“顾同学，帮助他们是我分内的事吗？我为什么要浪费我的学习时间，去填补他们自己不负责任造成的窟窿？有那个时间，我不如多刷两套题，巩固我自己的知识。”3XzJpp1
完全无法反驳。从纯粹的个人利益角度出发，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做慈善”。3XzJpp
顾之砚叹了口气，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是真的不想去和幸村进行这种注定会失败的交涉。这太麻烦了，而且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3XzJpp
“都怪那个该死的堀北，”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自己想当领导者，却把最棘手的脏活累活全都外包给我。”3XzJpp
这个词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顾之砚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3XzJpp
对了，既然堀北可以把这个任务“外包”给我，那我为什么不能把它继续“外包”出去呢？3XzJpp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不可抑制地疯狂生长。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项目经理，接到了一个超出自己职权范围且异常棘手的需求。最明智的做法，不是自己硬着头皮上，而是找到最合适的负责人，将任务拆解和分派下去。3XzJpp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作为班级公认的中心人物，平田拥有自己不具备的声望和亲和力。只要把这件事包装成“为了班级”，平田就绝不会袖手旁观。3XzJpp
打定了主意，顾之砚不再犹豫。他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熟练地在联系人列表中找到了平田洋介的名字，拨通了电话。3XzJpp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听筒里传来平田洋介略带喘息但依旧充满活力的声音。3XzJpp
“喂，是顾同学吗？这么早打电话，不好意思，我正在晨跑。”3XzJpp
“没事，打扰你了，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须藤他们几个人的事。你也知道，他们要是不加入读书会，下次考试退学几乎是板上钉钉了。”3XzJpp
“嗯，我明白。”电话那头的平田停下了脚步，背景音里呼啸的风声也随之减弱，“好的，我找个安静的角落，我们聊聊这件事。”3XzJpp
片刻的安静后，平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也严肃了许多。3XzJpp
“顾同学，你有什么计划吗？我也很想帮助须藤他们，但是……你也知道，他们似乎对我有一些误会和意见。”平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3XzJpp
“啊，不是，你可能误会了，”顾之砚立刻澄清道，“不是我想帮忙，我只是来传话的。是堀北，堀北同学认为必须督促那几个人加入读书会，否则班级会蒙受巨大的损失。”3XzJpp
他将事情的主导权完全推给了堀北，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单纯的传话筒。3XzJpp
“堀北同学吗……”平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太好了，看来，堀北同学也终于愿意真正地融入这个班级了。”3XzJpp
“我觉得你先别那么乐观，”顾之砚不合时宜地泼了盆冷水，“但这两件事可以分开看，我们先不管她的动机。堀北的意思是，想让绫小路去劝一下须藤他们。毕竟绫小路和他们走得近一些，由他出面，须藤的抵触情绪可能会小一点。我想须藤虽然成绩差，脾气也冲，但不至于天真到认为光凭自己就能及格。”3XzJpp
“让绫小路同学去劝说，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过了半晌，平田赞同道，“那，辅导的人选呢？”3XzJpp
“堀北的意思是，想来想去，只有幸村同学能教他们，”顾之砚继续转述着“堀北的计划”，“须藤那几个家伙，自尊心强得莫名其妙，肯定不肯向女生请教。而在他们看来，可能幸村这种纯粹的‘书呆子’，比你这种更像是‘现充’的人要好说话一些？”3XzJpp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平田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但是，如果强迫幸村同学去教须藤他们，这对幸村同学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3XzJpp
“嗯，我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特意打电话给你的。所以，这就需要一些利益交换，或者说，需要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接受的理由。除了我们可以在班级层面凑一些个人点数作为补偿外，平田，我觉得你可以这么跟他说。”3XzJpp
“你就说，前几天堀北去学生会的时候，无意中听学生会的人在闲聊。他们提到，学生会在评估一年级新生潜力时，除了看重个人的成绩和能力外，还非常看重一项隐藏的、名为‘价值转换能力’的指标。”3XzJpp
“对，”顾之砚继续编造着，“简单来说，就是‘将自身的优势，转化为集体优势的能力’。比如，一个像须藤那样的体育生，如果他只能自己拿分，那他的价值就是固定的。但一个像幸村这样的学霸，如果他能把自己的知识，有效地传递给班级里的差生，让整个团队的短板得以补强，那他的评价就不再仅仅是‘学力A’了，他的价值本身就实现了‘增值’和‘转换’。”3XzJpp
为了增加这番话的可信度，他甚至将堀北学也拉了进来。3XzJpp
“听说，学生会长堀北学尤其看重这一点，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超越了个体能力的、属于领导者的才能。我当时听堀北转述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幸村同学能帮助须藤他们及格，这件事本身，不就是一个完美的‘价值转换’案例吗？如果这件事被学生会或者学校高层知道了，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的。这对他未来的评价，甚至升上A班之后的前途，都大有裨益。”3XzJpp
说完这番长篇大论，顾之砚话锋一转，又将自己摘了出来。3XzJpp
“当然，这也只是我基于传闻的胡思乱想……不一定准确。总之，幸村那边，性子比较……独特，可能需要你这样在班级里更有声望的人去沟通一下了。我跟他不熟，贸然过去说这些，他大概只会觉得我是个骗子。”3XzJpp
电话那头，平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顾之砚能想象得到，他此刻一定在认真消化和评估自己刚刚抛出的那套理论。这套说辞可以说是为幸村量身定做的——它没有诉诸于空洞的集体荣誉感，而是将“帮助他人”和“提升自我评价”这两个概念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提供了一个让幸村难以拒绝的、充满现实利益的诱饵。3XzJpp
许久，平田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清亮。3XzJpp
“我明白了，顾同学。谢谢你，你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思路。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和幸村同学好好谈一谈的。”3XzJpp
“那就拜托你了。”顾之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语气也轻松了不少。3XzJpp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为了班级，我们一起努力。”3XzJpp
挂断电话，顾之砚将手机随手扔到一边，重新躺倒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3XzJpp
顾之砚这套为幸村量身定做的话术，不仅听起来与高度育成高中的价值观和底层逻辑颇为相似，让人很难立刻判定真伪，最关键的是，它几乎无法被证伪。3XzJpp
所谓“学生会私下讨论”这种事情，以幸村的性格，他不可能厚着脸皮跑去向堀北学本人求证。这套说辞就像一个逻辑闭环的黑箱，只要外部输入（帮助差生）能得到一个听起来极具诱惑力的输出（提升隐藏评价），幸村就有可能接受。如果再加上一些个人点数作为补偿，成功的可能性……3XzJpp
而这三成的可能性，大部分还是建立在平田洋介作为班级领导者的面子上。3XzJpp
不过，无论如何，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计划已经递交，执行者也已就位，至于最终结果如何，已经不关他的事了。他对于这件事的心态，已经迅速从“写出能跑起来的代码”，退化到了“只要看起来能编译通过就行”的摆烂状态。3XzJpp
到了中午，喧闹的午休时间，顾之砚看到邻座的绫小路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眼神放空，似乎在发呆。他想起堀北交代的任务还有一半没有着落，于是便起身走了过去。3XzJpp
绫小路闻声，缓缓地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平静表情。3XzJpp
“绫小路同学，能拜托你帮忙劝一下须藤吗？”顾之砚低声说道。3XzJpp
绫小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他才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开口。3XzJpp
“这我也不是很擅长，”他说，“我只能帮忙说一下，但是否能成就不在于我了。”3XzJpp
“多谢了，绫小路同学。”顾之砚并不意外得到这个答案，这已经是绫小路所能给出的最积极的回应了。“只要跟他提一句，让他心里有个印象就行。”3XzJpp
说完，顾之砚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3XzJpp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已经正式挂上D班门牌的教室里，气氛与C班截然不同。3XzJpp
龙园将双脚架在课桌上。他向后靠着椅背，双手枕在脑后。3XzJpp
在他身旁，站着几位核心亲信。石崎大地像一尊忠诚的门神，双臂环抱在胸前，表情跃跃欲试。而戴着眼镜的金田悟则手持一个笔记本。3XzJpp
“关于这次的月考试，”龙园终于开口了，“你们几个，都给我把分数往下压一压。”3XzJpp
石崎大地愣了一下，显然没能立刻理解这个指令的意图。3XzJpp
龙园甚至懒得看他，继续用那平淡的语调说道：“及格线，是按照班级平均分的一半来划定的。你们几个成绩还算过得去的家伙，要是考得太高，就会把那些蠢货被退学的风险拉上来。我可不想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损失掉我手里的棋子。”3XzJpp
金田悟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提出了自己的疑虑：“可是，龙园同学，如果我们刻意压低分数，班级的整体平均分在竞争中会处于绝对劣势。这不仅意味着我们无法积累任何班级点数，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担心，如果一直这样做，会让班里那些学力较差的同学产生惰性。一旦他们习惯了这种‘保护’，可能就再也提不起学习的干劲了。”3XzJpp
金田的分析很到位，他指出了这个策略的两个致命缺陷：放弃短期利益，以及可能带来的长期隐患。3XzJpp
“呵呵……”龙园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种“常规思维”的鄙夷。他终于将目光从天花板移开，那双锐利的紫红色眼眸扫过金田，“你在担心什么？班级点数？那种东西，只要我们还剩一口气，随时都能从别的班级抢过来。至于那些家伙会不会懈怠……”3XzJpp
“这件事，先不要向那些差生透露。等月考结束，我会告诉他们，那是最后一次。之后，再也不会有这种好事了。”3XzJpp
他坐直了身体，双脚从课桌上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核心圈子。3XzJpp
“让他们体验一次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感觉，比你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百句都有用。他们会更清楚地认识到，只有依赖我，他们才能在这所学校活下去。这比什么狗屁学习小组有效多了。”3XzJpp
金田悟沉默了。他明白，龙园翔的逻辑自成一派，那是一套基于绝对支配和恐惧的驭人之术，虽然残酷，却异常有效。他不再争辩，只是在笔记本上默默地划掉了自己刚才记录的隐患。3XzJpp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金田。”龙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从建立学习小组到现在也没几天，指望那群废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多大的提升，本来就是一场赌博。与其赌那不确定的可能性，不如用我的方式来得稳妥。”3XzJpp
“其次，我还有另外的任务要交代给他们。一个比坐在教室里死读书有趣得多的任务。”3XzJpp
“没错。”龙园站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踱步到窗边。3XzJpp
“现在，就是你们大展拳脚，向其他班级好好‘复仇’的时候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戏谑与期待，“想必那些优等生们，现在正一门心思地准备考试吧。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选择在这个所有人都埋头苦读的节骨眼上，采取行动。”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