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篮球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蒸发后的咸湿气息，以及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的、富有节奏感的沉重闷响。3XzJpp
球场边线外，山内春树和池宽治两人瘫坐在长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两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们刚刚经历了一轮被须藤健无情碾压的半场对抗，体力早已透支。3XzJpp
而此刻，场上仍在继续的，是须藤与绫小路清隆之间的一对一练习。3XzJpp
绫小路清隆持球，身体压得很低，眼神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防守者。他的运球基本功非常扎实，稳定得有些过分，然而，这种稳定，在须藤健看来，却是一种呆板。3XzJpp
只见绫小路向左侧虚晃一下，随即试图从右路强行突破。他的动作很快，爆发力也相当不错，但意图却过于明显。3XzJpp
“太天真了！”须藤低吼一声，他几乎没有被那个虚晃的动作迷惑分毫，身体横向滑步，精准地挡在了绫小路的突破路线上。在绫小路变向的瞬间，须藤的手快如闪电，干净利落地将球从他手中捅掉。3XzJpp
篮球脱离了控制，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一边。须藤没有去追球，而是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种既是说教又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3XzJpp
“不对，绫小路！你的问题就在这里！”他捡起篮球，一边用手腕灵活地转着球，一边走了过来，“你的速度够快，反应也快，但你过人太‘诚实’了！你看着左边就往左边突，看着右边就往右边突，就像程序设定好的一样！防守你的人只要看你的眼睛就行了！”3XzJpp
绫小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在他看来，须藤的分析直白而有效，指出了他行为模式中的一个缺陷。3XzJpp
听到这个问题，须藤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仿佛一位找到了传承者的武学宗师。他很享受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为人师的感觉。3XzJpp
“当然有！”他大声说道，充满了自信，“篮球是骗人的艺术！光靠身体的速度和力量是不够的，你得学会用脑子打球！听好了，这招叫‘视线假动作’。你不能光用身体晃，要用眼神去骗！来，你来防守，我来进攻，看好了！”3XzJpp
两人交换了位置。须藤开始运球，那股在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的暴躁气息在球场上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专注和掌控力。他运着球，不急不缓地接近绫小路，突然，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猛地瞥向球场的左侧底角，那神情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空位的队友，正准备送出一记精准的长传。3XzJpp
绫小路的本能反应让他下意识地将注意力和身体重心朝左侧偏移了零点几秒。尽管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陷阱，但身体的反应已经快于理性的判断。3XzJpp
当绫小路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一刹那，须藤猛地一个右手运球加速，身体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从绫小路的右侧呼啸而过，轻松完成突破，然后在篮下轻巧地上篮得分。3XzJpp
“我大概懂什么意思了，”绫小路难得地开口称赞道，“须藤，你这招不错。”3XzJpp
这句平淡的夸奖，对须藤来说却异常受用。他咧开嘴笑了，将球从地上捡起，重新走回绫小路面前。3XzJpp
“那是当然！”他用拇指擦了擦鼻子，“关键在于，要让你的眼神‘有故事’，让对方相信你真的看到了什么。当他开始思考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慢了半拍。这一拍，就是你的机会！”3XzJpp
须藤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篮球哲学，然而，这份神采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在讲解完之后，他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球，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烦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随手将篮球抛向空中，又接住。3XzJpp
“哎，”他低声嘟囔着，“要是学习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3XzJpp
前后情绪的巨大反差，以及那声沉重的叹息，都清晰地暴露了他此刻的内心状态。3XzJpp
绫小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生物样本。3XzJpp
须藤烦躁地用手抓了抓自己被汗水浸湿的红色短发，刚才还充满活力的声音此刻变得有些沉闷。3XzJpp
“是啊，”他没有否认，将篮球抱在怀里，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教学楼，“我在想下次考试要怎么办。那个臭老太婆……茶柱老师说得那么吓人。如果月考不及格……就要被退学的话……”3XzJpp
对他来说，这所学校或许充满了各种各样让他不爽的规矩和看不惯的人，但这里有篮球部，有能让他再次驰骋的球场。如果因为考试这种他最不擅长、也最鄙视的事情而被赶出这里，那种不甘和屈辱，是他无法接受的。3XzJpp
“不，不行，”他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绫小路说道，“我绝对不能被退学。”3XzJpp
绫小路清隆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时机到了。顾之砚想要钓的鱼，已经主动游到了钩边，并且因为饥饿和恐惧，正焦急地寻找着任何可能的饵料。3XzJpp
“喂，绫小路，”须藤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甚至可以说是恳求，“我记得你上次小考……好像是拿了50分吧？你……你能辅导我功课吗？”3XzJpp
在不久之前，他还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在篮球上“指导”着绫小路。现在，攻守之势瞬间逆转。3XzJpp
“我？那次只是运气好，题目恰好会做而已。而且，我不会教人。”3XzJpp
“可恶啊……”须藤的希望瞬间破灭，他烦躁地低吼一声，扔掉了球，双手插进那头被汗水打湿的红发里，用力地抓挠着，“那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啊”3XzJpp
绫小路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建议色彩的、纯粹提出可能性的语气说道：“找其他高分的同学辅导试试看呢？”3XzJpp
“哈？找那群人？平田那个整天笑眯眯的臭屁家伙？我看不惯他们那副德性！再说了……要我拉下这张脸去求他们……开什么玩笑！”3XzJpp
他转过身，重新摆出持球的姿势，用行动代替了语言。3XzJpp
须藤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胸中积压的烦闷和怒火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压低重心，重新进入防守状态，但他的眼神已经失去了之前的专注。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让他无法百分之百地集中精神。3XzJpp
绫小路缓缓运球，一步步逼近。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最基础的左右变向运球。然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前的防守者已经心不在焉。3XzJpp
那个眼神并不像须藤那样充满“故事感”，它空洞、直接，几乎没有任何欺骗的意图。但对于一个内心早已乱成一团的防守者来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3XzJpp
就在须藤重心偏移的刹那，绫小路右手猛地将球向右侧一拍，身体以一种毫不拖泥带水的流畅姿态，从须藤的右侧强行突破。3XzJpp
须藤健不敢置信地转过身，只看到绫小路已经冲到篮下，轻松地起跳，手腕一抖，篮球听话地落入篮筐。3XzJpp
清脆的响声，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须藤的自尊心上。3XzJpp
他呆立在原地。输给绫小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连最引以为傲的篮球都无法集中精力了。退学的阴影，像一只巨大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3XzJpp
就连旁边长椅上快要累瘫的池宽治和山内春树似乎也看出了不对劲。3XzJpp
“喂喂，须藤，你怎么回事啊？居然被绫小路这种门外汉给过了？”池宽治有气无力地喊道。3XzJpp
“就是啊，刚才还那么神气活现的……”山内也跟着附和。3XzJpp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须藤粗重地喘息着，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他实现梦想的武器，可如果连学校都待不下去，这双手又有什么用？3XzJpp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决绝，像是做出了某种痛苦的决定。3XzJpp
“就当是为了以后能继续打篮球……做出的一点牺牲好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我打算去找人辅导我。但是……”3XzJpp
他像是要强调自己的底线一样，恶狠狠地补充道：“绝对不是平田那个臭屁的家伙！”3XzJpp
绫小路清隆静静地听着，知道自己等待的那个完美时机，终于到来了。鱼饵已经准备好，现在只需要轻轻地抛出鱼钩。3XzJpp
“那……找幸村怎么样？”他用一种仿佛在认真思考、刚刚才想到这个名字的语气，不经意地提议道，“他总是在读书，看起来成绩很不错的样子。”3XzJpp
听到这个名字，须藤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仿佛绫小路提议让他去吃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3XzJpp
“那个四眼仔？成天板着一张臭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不不不……绝对不行……”3XzJpp
他下意识地连连摇头，但话说到一半，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他皱着眉，在脑中快速地盘算着。除了幸村，班上成绩好的男生还有谁？平田已经被排除了。高圆寺想都别想，外村那个胖子成绩也一般，剩下的，似乎……3XzJpp
须藤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幻了数次，从抗拒到挣扎，再到不甘，最后化为一种认命般的颓然。3XzJpp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泄掉了全身的力气。3XzJpp
“……不过，”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无奈和不情愿，“好像……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3XzJpp
看着须藤那副仿佛吞下了一整只苦瓜的表情，绫小路清隆的内心毫无波澜。他知道，这颗棋子已经被推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池和山内也从长椅上挣扎着爬起来，一边抱怨着，一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上了须藤的脚步。篮球场很快就只剩下绫小路一人，以及那颗静静躺在篮筐下的篮球。3XzJpp
他缓步走过去，将球捡起，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的颗粒感。然后，他走向场边，拿起自己的书包，准备离开。3XzJpp
是因为顾之砚的委托吗？绫小路在心中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显然不是。顾之砚的委托，充其量只是一个外部的诱因，一个让自己的行动显得“名正言顺”的借口。3XzJpp
自己只是恰好顺着这股水流，将船划向自己本就想去的方向而已。完成别人的委托，从来不是他行动的根本准则。3XzJpp
如果须藤因为学业问题退学，那么以他为核心的课后篮球活动必然会受到影响。那样一来，自己“放学后参加社团活动”这个用以消耗多余时间和精力的完美挡箭牌，效果就会大打折扣。他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为了寻找一个新的、能安然度日的地方而再去费心。维持篮球部现状的稳定，就是维持自己校园生活最低成本运作的必要条件。3XzJpp
所以，帮助须藤，本质上是在帮助自己规避未来的麻烦。3XzJpp
绫小路清隆对自己的这番分析感到满意。然而，当他走到外面时，另一个念头，如同水底不起眼的气泡，悄然上浮。3XzJpp
刚才，晃过须藤，然后上篮得分的那个瞬间。那种纯粹依靠身体、技巧和瞬间判断力完成的博弈，以及篮球空心入网时那清脆悦耳的声响……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