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达喜欢蜷缩在培养舱边看我调试实验室系统的各类参数，雷姆必拓的沙暴经常出现，暴躁的砂砾常常冲刷着整个实验室的玻璃穹顶。3XzJpM
人造玻璃在风蚀下会发出细碎的“哀嚎”，她却把脸颊贴在舱壁上，呵出的白雾化为冷凝水，仿佛交融成一条蜿蜒的溪流。3XzJpM
「呼吸频率异常。」我一边敲击着眼前全息屏幕，一边对希尔达发出提醒，「离培养舱舱体远些，年久失修产生的电离辐射会灼伤你的视网膜。」3XzJpM
希尔达歪头用耳朵扫开飘到眼前的源石碎屑，指尖在玻璃上勾画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涂鸦：「普瑞赛斯，可是你昨天说我这具身体能屏蔽百分之九十六的辐射呀。」3XzJpM
「因为剩下的百分之四，足够让你这只卡特斯的脑细胞发生异变。」3XzJpM
她笑得像一块融化的方糖，发梢新生出源石结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计算辐射剂量时，默认加入了「修复希尔达」的冗余参数-------这不符合观测者应有的绝对理性，但我还是接受了这个不必要的冗余。3XzJpM
原计划中此刻我该在罗德岛舰桥，而非用源石捏造防风镜给一只兔子遮沙尘。希尔达趴在实验台边看我绘制星图，突然伸手戳向银河系悬臂末端：「这里像你眼睛里的光。」3XzJpM
「猎户座大星云，前文明观测到的恒星育婴室。」我划掉她蹭在图纸上的源石碎屑，「希尔达，严谨点，别老是用生物学的词汇比喻天体。」3XzJpM
「可你造新身体的时候，我看到培养液里也有星星在闪哦。」她晃着悬空的脚踝，金属地板映出她缩成小团的影子，「像是把整个宇宙装进玻璃罐里摇一摇。」3XzJpM
曾经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在前文明实验室里。那时的我会笑着往博士她的咖啡杯里扔方糖，如今却对着星图边缘晕染的墨渍沉默--------希尔达总能用孩童般的直觉刺穿我精心构筑的理性逻辑茧房。3XzJpM
有时是黏着源石虫甲壳的岩片，有时是沙暴中折翼的飞行器残骸。最离谱的是某天她抱回半截枯木，根系上奇异地缠绕着一块前文明的电路板，兴奋地向我宣称这是一台「会开花的机器人」。3XzJpM
「根据碳十四检测，这棵树死于泰拉历987年。」我扫描她膝盖上结痂的擦伤，确认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而你用了四小时十七分钟爬上海拔六百米的断崖，希尔达，下次不准进行这种高风险的无意义行为。」3XzJpM
「但它很漂亮！」她踮脚把枯枝放进实验室里一个废弃的培养液罐，「你看，年轮里嵌着铜丝血管，多么稀罕呀。」3XzJpM
我叹口气，不知如何回答，转身调配抗生素时，余光瞥见她偷偷把我撕碎的实验记录折成纸花，一朵朵塞进枯木裂隙。淡金色的培养舱溶液顺着铜丝爬上纸花瓣，在恒温灯下竟绽开荧蓝色的脉纹。3XzJpM
那晚我修改了实验室安防协议，将「希尔达活动半径」从五百米扩展到三公里。3XzJpM
可我错了，当希尔达在月圆夜出现了排异反应，我身上装载着前文明科技里完美的运算单元，却分析不出我当时的心情。3XzJpM
我看着希尔达的源石结晶从脊椎刺破皮肤，像一丛逆向生长的冰棱。我急忙按住她痉挛的手腕输入镇定剂，她却挣扎着摸向我虚化的人类躯体：「普瑞赛斯，别变透明......」3XzJpM
「只是切换到能量体形态方便手术。」我冻结她痛觉神经，「安静，希尔达，我在重建你的神经网络。」3XzJpM
「可是能量体的你......」她的瞳孔因高烧蒙着水雾，「闻起来像快要融化的雪。」3XzJpM
我从未告诉过她，前文明属于我的冬眠舱，里面的维生液正是雪松香型，和雪的气味很像。或许某次意识上传时泄露了记忆碎片，又或许她真的能感知到超越物质形态的气息，就像此刻她滚烫的掌心穿透我的能量体，固执地攥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星光。3XzJpM
「这是什么？」希尔达翻出我藏在实验室数据库底层的加密文件。3XzJpM
「你上周打碎的培养皿损耗报告。」我抽走她指尖缠绕的光缆，「还有三十份营养剂偷吃记录。」3XzJpM
「骗人。」小兔子突然拽住我袖口，源石能量在她的虹膜深处流转，「文件名是Hilda_Observation_log。」3XzJpM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死寂，唯有散热扇发出蜂鸣般的震颤。我凝视她因激动竖起的耳朵，我知道自己为何总对希尔达心软---------有些生命哪怕知晓自己是被观测的变量，依然会用全部热忱撞向冰冷的实验逻辑。3XzJpM
「第两百零七次行为分析。」我调出全息投影，「你偷藏方糖的概率比某只叫阿米娅的卡特斯高百分之十三，但破坏精密仪器的概率低百分之……」3XzJpM
「因为你总在我转身时偷瞄操作台，反而规避了百分之六十的误触风险。」3XzJpM
她愣怔片刻，忽然把脸埋进我袖管痴痴地笑，源石结晶随着肩颈颤动洒落一地星尘。3XzJpM
我任由她蹭乱我的能量体，我开始希望这场观测永远不要生成结论。3XzJpM
希尔达学会了用源石编织发绳，却总把我的头发和电缆系成死结。我教她解读星图，她偏说天蝎座的尾钩像烤焦的棉花糖。当我们并肩走过雷姆必拓的荒漠，她突然指着沙丘上的源石虫巢穴大喊：「看！虫虫它们在给月亮搭梯子！」3XzJpM
「才不是！」她拽着我蹲下，鼻尖几乎快要贴到琥珀色的虫卵，「普瑞赛斯，你看，这只虫虫在给那颗卵讲故事，那只虫虫在给巢穴画星星窗帘......我感觉它们和你在实验室做的事情一模一样！」3XzJpM
我想反驳，却看见她眼底映出两个渺小的人影：我的能量体与灰白卡特斯，像一串写错又舍不得删的代码，像两粒偏离轨道的星子，像所有非理性存在的总和。3XzJpM
深夜，希尔达靠在我新躯体的臂弯熟睡时，我悄悄揉了揉她的兔耳朵，希尔达却迷迷糊糊抓住我的食指：「普瑞赛斯，明天……教我用源石捏月亮好不好？」3XzJpM
「知道啦！不能拆别人的家。」她蹭着我的锁骨呢喃，「所以我们造个新的，只有实验室和沙漠和普瑞赛斯的新月亮。」3XzJpM
我暂时关掉源石网络的信息获取渠道，看晨光爬上她新生的源石结晶。或许宇宙容许亿万分之一的不精确，容许一颗卫星为另一颗偏离既定的轨道，容许观测者溺亡在自己的实验样本里。3XzJpM
银河悬垂于培养舱的弧形玻璃上，源石虫在荒漠砌筑的巢穴闪着磷光。两个错误的坐标正在书写第三种未来——以她们共振的心跳为锚点，以所有来不及命名的情感为燃料。3XzJpM